《更漏子》更漏

1、第一章 第一节

　　第一节
　　七月里正当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白天自不必说，到了夜里，虽然只是盖了一层薄毯，但窗外没有风，脸上身上都是几层薄汗，唐婉一觉醒来，夜色依旧十分沉重，天上虽然挂了个银盘似的月亮，叫浮云给遮住了，也不怎么明亮，床帐未被拉上，间隙有灯光漏进来，林静远睡得正酣，一只手放在她腹上，另一只则枕在她头下，更加叫她热得发慌，只觉得都在发汗。
　　她不想吵醒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出来，再不留痕迹地翻了一个身，才得以免于他的禁锢，谁想他却醒了，微微一动，踢了被子，说：“怎么醒了？”
　　她的云鬓微松，鬓角的头发落下来，不自觉用手去撩开，微微摇着头：“我念着明日要回家见母亲，怕耽误了时辰，总不敢深睡。”
　　他听了忍俊不禁，朝外看了一眼。笑道：“你虽然归心似箭，也总不至于现在就启程吧。你安心睡着，明早我叫你。”她说：“你叫我？”他也笑了：“为何不可？我哪日起得比你迟？”
　　这话却是不假。他因为每日要去衙门里坐堂点卯，所以总是起得很早，前一阵子忙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夜里披星戴月地回来，一日也见不到两面，尽管如此，她却觉得很自在。
　　自在！
　　她的神色微微有些怔忡，他却很喜欢她这样，便又搂紧她，她奋力地推了推，说：“热。”他却不管，笑答：“哪里热了！”伸手就往她薄衫里塞，唐婉腾地羞红了脸，锁紧了身子推他，林静远紧紧贴着她，只觉鬓角清香阵阵，真是“鬓云松令枕函香”，他心里欢欣无限，说：“睡吧！我明天一定叫你。”
　　然而第二日早起，他却仍旧睡着，许是前阵子忙得狠了。她坐在一旁梳妆，方扑完粉，正画眉时，只见他在床上支起身子，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手里的的眉笔：“要不我帮你？”唐婉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这个？”
　　林静远却下来就将她的眉笔执在手里笑道：“谁说男人不会！我于丹青向来是很擅长的。”唐婉夺过他手里的笔：“那还不都是那些富户买你监察御史的面子。”
　　他其实是很擅画的，尤其谙于仕女图，在京城时就很负名声，只是她看不惯他那副轻狂样，不免要出言相讥，他不置可否，说：“都说夫唱妇随，哪有人向你这样。”
　　听来真是讽刺！要不是江浙发大水，他父兄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叫人拿了把柄，她怎么会舍弃和庄志成十年的情分嫁给他!也怎么会被设计……再不敢往下想了，念起这些不堪的事情，总是痛彻心扉，那描眉的手一颤，他已然看在了眼里，面色一愣，叫人伺候了更换衣裳，林静远见她磨磨叽叽，站在门口处十分不耐：“你起得早，动作却这么慢。”
　　唐婉白了他一眼，从匣子里拿出一串红色的宝石珠子戴上，才跟随他出了门。
　　车夫拉了马车早等在外头！他扶着她上了车，自己也上来。因为是新婚，置办了不少东西，这马车也是他叫人小心定制的，他是正六品的监察御史，不敢擅用鲜亮的颜色，所以外头只罩了层青锻，里头却十分富丽堂皇，所用器具都备其了，枕头，垫子，手靠，矮桌……四周都用锦缎糊了，顶上的锦缎还绣了副千里雁归，底下铺了层厚厚的虎皮，听说是他自己在围猎的时候射的。
　　随身丫头喜翠不止一次说起他射虎的英武，猛虎扑面而来，他不疾不徐拉圆了弓，离弦之箭飞奔而去，准确刺中猛虎的心……她却不信，他这样瘦瘦长长，清秀斯文的一个人，看着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如同现在一样，进了马车直接靠在枕上拿了本书在看，哪里就有“单骑杀虎”的英武。
　　但他长得像他母亲，确实是很清秀的。
　　不禁多看了两眼，林静远把头从书本里抬起来：“在看什么？”
　　唐婉收回目光：“你看什么书？”
　　“《诗经》”
　　“也给我看看！”
　　他把书递给她，没想他正翻到《击鼓》一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描了一眼，把书递还给他：“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林静远笑道：“那你还和我抢！”
　　她微微有些窘迫，撩了窗帘子看外面，这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天蓝如洗，出了嘈杂的闹市，行在湖边的小道上，湖风吹面，岸堤上一排柳树垂绦，被风吹得仿佛要飞起来一般，她举起的手上的大袖垂在肘上，也似要飞起来一般，不经意就露出一段白胜细雪的前臂，鲜红的鸡血雕弥勒念珠也垂在腕上，十指纤纤，侧影如剪，漆黑的眸子不自觉流露出的愁神，当真不胜娇楚可怜。
　　湖光山色，再美再好，不能和心念之人同游，又有何意，她放下帘子回转身来，正碰上他把目光移到书上，她微微拉下袖子遮住腕上的串珠，没想他却问：“你这个哪里来的？很漂亮。”
　　唐婉忙说：“是哥哥从湘西找来的。”
　　林静远哦的一声：“这么穷奢极欲的东西，也就你那个哥哥才有心思去找。”
　　到了临安唐府，天已经微微有些黑了，唐府门口里外站了两圈人，见了马车，早有人上来牵了马，有人忙去前头报信：“三小姐、三姑爷回来了。”林静远扶了唐婉下马，从前伺候她的丫头婆子们已经迎了上来接她，两人径直到花厅去。
　　入了花厅，果见唐府当家主事的人都在，为首坐着唐婉的祖父唐宁，右下首坐着唐进，左下首坐着唐棣，其余的他大都不认识，唐棣见了他，立刻起身：“监察大人。”
　　大周朝重文轻商，唐家三代商贾，尽管家境十分殷实，然而只有唐棣捐了个从七品的功名，拜了遂和知县，林静远拜的两浙路监察御史，上可直参总督，下可管民政，权限十分大，他又是吏部侍郎的公子，两浙路的官员无不都需给他一份薄面。
　　林静远碍着唐婉的面子，连忙行礼：“岳父大人折煞小婿，今日我们只论家礼。”唐棣笑道：“好好！”除唐宁、唐棣外，其余人都站了起来，丫头们布好了蒲团，两人拜完唐棣，又给唐宁行了大礼，唐宁笑吟吟道：“见过你母亲没有？”唐婉说：“还没有。”唐宁笑道：“如此快去后堂拜会她，她念叨了好几回了，我们和锦泉说说话。”
　　唐婉道了声是，又朝众人福了一福，待走到庄志成面前，但见他似乎清减了不少，一袭淡白色的广袖长袍松松地架在身子上，不禁胸口一滞，手不自觉握紧，林静远扶着她，微微诧异，小声问：“怎么了？”
　　唐婉忙小声说：“没事，怕是有些累了。”
　　林静远点点头，丫头领着她下去，才过月洞门，只听母亲房里叽叽喳喳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庄氏的声音：“怎么还没来？”唐婉心里一恸，眼睛不禁红了，到了房门口，一件庄氏，眼泪止不住就往下掉：“母亲！”庄氏也迎了出来，她扑在母亲怀里，嘤嘤哭了出来，庄氏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众人劝解了许久，庄氏才拉着她坐在暖阁里，只握着的手一直没松开：“你这一去就是一年，可想死我了。”唐婉说：“娘，我也想你。”唏嘘了一会儿，唐婉拜见了母亲，庄氏指着屋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说：“婉儿，这是你庄二哥家嫂嫂。”
　　屋里亮着数盏白纱灯，灯光如水光婉转，照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她只是微微一怔，旋即福了一福：“二嫂嫂。”刘雪娟性子温婉，轻轻答应了一声，也是微微一福。三人说了好些话，刘雪娟毕竟是外人，便告辞了出来，庄氏见她走远了，滞了一滞，才说：“我叫你见她，也是断了你的念想。他对你好吗？”唐婉眼圈不禁又红了：“锦泉对我很好。”庄氏仿佛大吁了口气：“这样就好，一直来，我就是担心他是官家看不起咱商贾。”
　　母女说了会儿私密话，她才辞了出去，丫头们早收拾好了她先前的闺房，林静远还没有回来，她独自歪在里头睡了，才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有人沿着额头一路密密麻麻地吻着，酥酥麻麻的，直到寻着她的唇，才深深的吻下去——一个侵夺的气息，唐婉背一僵，探手去推他，他抬转头来，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她不禁皱了皱眉头，转过头去不看他：“别闹了，比不得在家里。”
　　他听她说“家里”自然十分欢喜，一边笑着一边拉了被子钻进去，又紧紧搂住她，唐婉道：“你睡过去些，一个那么大的酒味。”林静远笑道：“还不是你那些本家兄弟灌的，单单你舅父家的二表兄就灌了我一壶，你真该好好看看，把我当仇人一样。”
　　说话声越来越轻，最后竟睡着了，手沉沉地搁在她身上，她怎么也挣不开，他的身体因为饮酒而发了烫，隔着几层衣料穿到她身上，她又是出了一层密汗，便再睡不下，只侧耳倾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夜色更加浓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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