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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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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正是小孩子不服管教闹得凶的时候。军区大院儿里常常看到两个小男孩儿相互追逐打闹,好心的老兵看见了,会悄悄提醒身边的新兵,千万别招惹这俩小魔头,那是吴团长和楚参谋俩人家的儿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而且一条心,俩愣头小子合起来能整得你宁愿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也不想再被他俩抓住。
吴团长和楚参谋是多年的战友,成家后都搬进了部队分配的新楼,刚好住对门,两家关系特别好,各自老婆相继诞下麟儿,都是独子,吴瑞比楚繁早一个月出生。
两个小孩儿就这样顺理成章的相伴成长,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拿着饭缸跟着部队的叔叔阿姨去食堂打饭,一起欺负院儿里的小姑娘,一起跟两家父亲手下的新兵恶作剧。偶尔闹闹别扭耍耍小孩子脾气,也总是吴瑞先忍不住先讲和,他觉得自己即使只大一个月,也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弟弟,还学着电视剧里那样,一脸认真的说要和楚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十九岁,青春如花绽放的年纪。大学宿舍里,吴瑞趁着楚繁睡着,弯下腰偷偷吻了一下他的睡脸,轻轻叹了叹气,关灯爬上上铺。
听到上面没了动静,下铺并没有睡着的楚繁缓缓张开眼睛,月光下他俊美的脸被柔和了轮廓,连略带彷徨无措的表情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月光。
一年前,两人收到了来自同一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一起来到这座城市。两人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起吃饭一起上课,
说来也巧,有次吴瑞和楚繁一起翘课想早点儿回宿舍补眠,没想到一推门竟然看到另外两个室友张为和刘默正搂在一起亲吻,略显娇小的刘默吓了一跳,猛的推开张为,瞪圆了眼睛看着吴瑞和楚繁,涨红的脸上满是惊恐。
楚繁从没想过关于同性恋的问题,虽然被两个室友这么直接的刺激到,但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他们这样,甚至觉得刚才一瞬间看到的场景特别唯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的楚繁暗自纠结着,却没注意到吴瑞眼里淡淡的羡慕。
对于他俩的默许和接受,张为和刘默震惊之外,更多的是感激,毕竟在那个年代,并不是谁都能接受同性恋的,何况还在同一个屋檐下。
不过日子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变化,只是吴瑞对楚繁越发的好了,买饭打水开会点名领书,能帮楚繁做的,他一样都不落下,心甘情愿完全不求回报。虽然吴瑞一直以哥哥自居一直对他很好,但是敏感如楚繁,怎么会感觉不出这其中的不同,更何况还有室友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说猜不到吴瑞的心思,绝对是骗人而且骗自己,那自己呢,对他真的只是兄弟情么。
想到这儿,楚繁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正暗笑自己怎么也学会了吴瑞喜欢叹气的毛病呢,就听上铺的有人猛的坐起来,干了坏事儿的吴瑞终归是心虚,躺下以后紧张得睡不着,仔细听着下面的动静,楚繁突然的一声叹息,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吓得他一下子坐起来,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小心翼翼地试探:“小繁,你……还没睡着啊……”
夜已经深了,两个室友还没回来,想是偷偷跑去哪儿温存了。楚繁也没答话,就在吴瑞以为自己是神经太紧张听错了的时候,楚繁突然起身下床,转身站在床边,借着月光抬头看到吴瑞满脸的惊慌,嘴角不由得翘起。
月色如水,那一抹浅浅的笑却似柔光,吴瑞就像被蛊惑了一般移不开视线,定定的看着那个从初中开始自己就忍不住追随的少年。
楚繁从上中学时候就很淡定,或者说是淡然,所以这时候,即使心中百转千回之后咬牙做了决定,他也能平静的开口,说:“你丫趁我睡着干什么坏事儿啊,你平时做那么明显,张为那么迟钝都看出来了,当我傻啊。你看我平时理所应当的让谁对我这么好过,你就不敢直说么。”
看着吴瑞的表情从呆滞慢慢变成狂喜,然后俯下身,光明正大的吻上自己的唇,动作轻柔而虔诚,就像许下一生的承诺一样,楚繁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甜蜜到心悸。
二十九岁,男人事业有成的年龄。楚繁开了一整天的会,身心俱疲的回到家,一开门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儿,不由自主的弯起嘴角,想是某人今天没课,早早回家做好男人了。
毕业之后,吴瑞和楚繁都留在了念大学的城市,吴瑞在一所高中做了数学老师,楚繁则是进了一家公司做白领。前几年,楚繁的父亲退伍转业下海经商,如今公司规模已经不小,就等着儿子在外面锻炼几年之后继承家里生意,吴瑞的父亲倒是还留在部队,不过军衔也升了不少。
吴瑞和楚繁毕业之后一起租了房子,最初的日子很是拮据,为了不靠家里,为了未来,各自努力着。当时正是年轻有激情的时候,就算生活中难免有困难,只要两人一起经历,也觉得是一种相依相守的甜蜜。
几年的打拼,吴瑞以高级教师的身份在学校站稳了脚跟,楚繁也一步一步坐到了公司人力资源总监的位子,虽然生活中激情已经不再,但是此时的两人有些像是亲人,平淡温存地过日子,并且始终如一的爱护着对方。
长辈们自然是提过年轻人要早点成家的问题,但是两人都以男人要先以事业为重的理由搪塞了好几年,毕竟两人在一起这种事情,太难和家里开口了。
眼看着儿子都要到而立之年,急着抱孙子的楚夫人劝不动楚繁回家相亲,只好拽着楚繁的父亲一起去他工作的城市,看看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独子,也想当面劝劝他,而思儿心切的吴夫人听说楚家人要去看儿子,也按耐不住,非要拉着吴瑞的父亲跟着一起去。
两对夫妻到了他们楼下,看到一辆车里的两人有点像两个孩子,就想走近看仔细。
楚繁吃着吴瑞犒劳他的一桌美食,觉得仿佛回到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每天扳着指头数钱买菜,吴瑞却还能用那些没多新鲜的食材变出一大桌好吃的。他说想回味一下以前的浪漫,两人便计划吃过饭去看场电影。
楚繁似乎心情很好,坐进车里,都还是微笑着,这么多年了,吴瑞还是没法抵挡他这样的微笑,一如当初,忍不住凑过去吻上他的嘴角。一吻终了,极尽温存,给楚繁系好安全带,吴瑞发动车子正要倒车,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正站在车尾一脸震惊的几位家长。
察觉出身边人的不对劲,楚繁顺着吴瑞看着的方向扭头,也瞬间呆住了,正当两人完全手足无措的时候,受不了刺激的楚夫人双腿一软倒了下去,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下车去扶她上楼。
二十九岁,一切都要有个决断的时候。楚繁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天母亲晕倒醒来后绝望的眼神,仿佛是几千把利刃,在那道目光下自己早已体无完肤。他也忘不了吴瑞的父亲打在吴瑞脸上那一巴掌的声音,啪的一声,击碎了他们所有的幻想。
“你这种人还配当老师?你怎么有胆子去学生面前丢人现眼!”吴瑞的父亲这样说。
“你妈妈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快点看到你成家生子。”楚繁的父亲这样说。
两家六口,一夜未眠。无论两个儿子如何低声下气甚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长辈们始终都没有松口,军官出身一直接受正统思想洗礼的父亲们愤怒地想断绝关系,书香门第思想从骨子里保守的母亲们绝望得想以死相逼,最后在黎明时候相继离去,只答应最后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本应浪漫的一场电影,毫无预告的变成了最惨败的出柜,吴瑞和楚繁茫然地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落魄的样子,苦笑着想,无论怎么逃避,这一天还是来了。
二十九岁,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
也就不再天真。
彼此心里都明白,自己太渺小,也太多牵挂,有些事情根本无法改变,至少,目前无法改变,他们也没有等下去的资本。
那些年所谓年少轻狂,也早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既然错过了趁着年轻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的机会,就早该为此时的决定做好准备。
楚繁强压着心里撕裂般的痛,让自己看起来还是像以前一样平静,看着对面沙发上靠着的吴瑞,苦笑一声,淡淡的开口:“呵,果然不能看太多小说啊,你说,咱俩现在这个情况,要是写进小说里,情节是不是应该改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两个人为了爱和共同的梦想,不顾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失望,私奔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既然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相信他们这样能过得幸福,那就更加努力的幸福给他们看,然后有一天家人终于妥协,故事Happy Ending……”语气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嘲讽,“可惜啊……”
“可惜,生活不是小说。”吴瑞推了推眼镜,边揉着眉心边接上了楚繁没说完的话:“那些作者肯定没几个真的有我们这样的经历啊,那种场景,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第二遍。人老了吧,反而变脆弱了。”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好在,分开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成熟,当初热恋的激情早就在这些年的相处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习惯。习惯了彼此在对方生活中的存在,习惯了平平淡淡的相伴。
好在,要割舍的只剩下这可怕的习惯。
离开的时候,吴瑞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很多琐碎的生活用品都没拿,他知道楚繁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坚强,这么多年,渗透进彼此的生活,要是什么都不给他留下全部带走,他真的会崩溃的吧。
跟以前的每一天一样,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一起下楼,只是出了电梯,吴瑞不着痕迹的叹了叹气,转身抬手,像很多年前习惯的那样,揉揉楚繁的头发,像是忍住了千言万语,最后只是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再见,保重。
不知道是因为头顶传来的吴瑞指尖的触感想到了从前,还是因为根本找不到跟上去的理由,楚繁就那样定定的站住了,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良久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连句再见都忘了说。
其实忘了又如何,说了再见,却是应该再也不见,既然如此,不说也罢。
也许是心情使然,楚繁觉得,那是他看过的最寂寞的背影,仿佛从最初到最终,天地浩大,唯其一人。
等到那抹身影终于消失在街角,这些天来强压着的心痛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样全都涌出来,几乎把他淹没。
从此以后,我们都会有各自的生活,就算哪天偶然遇到,我也再没有足够的勇气和你笑着寒暄了,那么,就是形同陌路了吧。
没有资格像谈恋爱闹分手的年轻情侣那样哭着追上去求你别离开,那就请你连我的心一起带走吧,我知道,你也把心留下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