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花》右二

2、献血

　　真要说起的话，两人不过是彼此知道名姓的陌生同学，唯一的一次交流便是那次夜宵摊前奇怪的对话。不过打过招呼，也便算熟脸了。于是四食堂转身打上照面，卓燃率先点头招呼。
　　“哎，你也在？”
　　短短的一句，尾音还没完，也无需回答。人流拥挤，两人擦身前卓燃只来得及瞥见李家乔局促的一笑。眼波流转，眉睫细长。
　　还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
　　整个晚餐时间卓燃都在想这个笑，想着老爷子从小严厉地跟他说不能特权，想着他十几年来若有若无地被疏离……想着的时候无意识的翻动着手腕，不锈钢的勺子所反射的阳光越来越暗，他这顿晚饭也吃得特慢。
　　在门口倒盘子的时候他居然又看到了李家乔，立即走上去十分熟络地，“哎，你也才吃好啊？”
　　“嗯。”李家乔下意识避开，动作也有些慌乱。递过去的盘子上赫然放着两副勺筷。
　　难道，李家乔是等他过去一起？
　　卓燃假装没有看到，一贯潇洒的笑竟有些许的不自然。站在门口等里面的人出来，“你也一个人吃饭啊，梁正那帮小子呢？”梁正是他们专业的中队长，中等身材胸背魁梧，和卓燃不亲但也挺熟，后来偶尔一次见到李家乔回寝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是同寝。
　　“踢球，”李家乔顿了顿，“而且他们也不来这的。”
　　“呃，也是。”四食堂口味清淡规模略小，不过离图书馆近才沾了些人气，而说过大三老生里泡图书馆的不多，那李家乔等着一起吃饭的人难道真的是他？卓燃心里愈加愧疚，再要说什么却陡然发现身边的人已经转了路口。
　　“我去图书馆。”李家乔如是说。
　　而那个背影走出去好几步，卓燃才来得及在喉咙里说一句，“我也是。”
　　这一声就如同叹息似的，在黄昏浓重的阴翳里，聊化为无。

　　卓燃的愧疚，就此来得突然。
　　连他都说不上自己在躲着避着什么。有时课上和人聊天不经意地看着那个孤单单的背影从教室后门进来，他便会触电般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如果恰好看到李家乔和人小声聊着什么便会找到证据一般，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也不是那么内向嘛。”然后便会想第一次听到的那声温柔的“嗯”，想夜宵摊前他窘迫而生动的反应，想他或许也跟所有同学一样。

　　看似冷静淡漠的卓燃其实会关心很多东西。比如报刊亭外一直待着的灰白色的流浪猫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扶芳藤指示牌上刻着的“你是傻瓜啊”后面又有人留言了，快到秋天枇杷树上原以为会掉的果实现在也开始释放成熟的香气了，李家乔，他似乎已许久不见了。
　　踟蹰了一会，他推开了425的门。
　　正对门口的梁正立即站了起来，邻桌的人也好奇地看过来，房间里游戏的声音依旧激烈，另两个空位，一个乱七八糟另一个则像是无人居住。
　　他了然，然后伸手递出张纸，“献血的表格，曾哥说确认签名周一给他。”曾哥是他们的辅导员，卓燃顺便帮他带过来。
　　梁正立即客气地道谢。
　　他淡淡地微笑回礼，转身带上门的空当便听到里面那位一直昂首观戏的哥们拿过表格在阴阳怪气道，“哎，李家乔还真去啊，那身板，啧啧。”
　　卓燃的身形顿了顿，门内梁正刚刚谦和的声音突然尖锐，“献一次血就可以有150块还有牛奶啊~”
　　“也是哈，哪天老子缺钱了也卖血去。”
　　“死小子穷疯了吧你——”手里正拿着书扔出去的梁正突然停了下来，身后有风。
　　门轻轻地推开，卓燃去而复返。
　　“班长你……？”梁正有些嗫喏，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的感觉。
　　“没事，就是帮我告诉李家乔一声，下周三献血等我一下。”
　　“啊，你也去啊？！”里面那个男生吃惊地站了起来，身板居然很瘦小。
　　卓燃将定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斜斜地倚在门框上点头，“嗯，最近穷疯了。”

　　在所有认识卓燃的人看来，他潇洒倜傥谦恭有礼，面面俱到又从来波澜不惊，仿佛生活没什么是他不能驾驭的。也仿佛生活，从来没什么是他喜欢的。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一直如山涧中的溪水，流过草木和山岩，细长的青荇在其中参差，但是不会有大的喜怒。
　　所以，当梁正两人还在为他的突然争锋相对而惊骇时，卓燃自己却很开心。过去随手拿笔在表格里签下自己的名字，临走时还拍了拍梁正的肩，就像亲密的兄弟一般。

　　那个学期的献血依旧不平静。不过，这次的话题已经从“我娘说献血不好”，“也很羡慕献血后有150块”这种话题转到了——“哎，听说卓燃也去献血哎！”
　　他会去献血的原因当然是正义爱国奉献为公，而经他亲口说的那版理由由于太过惊悚梁正他们也没敢往外传。当然也有很多人记得他一开始是没有报名的，不过那又有什么呢，这种靠摊派的事情总不会有人拦着。
　　已报名的姑娘们都有一种买彩票中奖的惊喜，一到周三那天便拉了李家乔等在寝室不远的报刊亭。所以等卓燃下楼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四个女生唧唧喳喳地说着什么，瘦高的李家乔仿若鹤立鸡群，僵硬的脊背却明白地说明了到现在这只鹤都还没想出合适的站姿。
　　他表情好笑地过去，女生一半羞涩一半激动地回应他，干巴巴地几句话后便又慢慢地退到了后面两个两个并行着。
　　连身边的李家乔都一路无话。
　　到校医院的时候人比往日多了一些，排着队的四个女生不知道去了哪里看热闹，卓燃不禁松了口气，转身看了眼李家乔，两人相视一笑。
　　“你比我高哎。”卓燃走近一步，仰视道。
　　李家乔垂眼，吐出的气息温温软软，“嗯，高3厘米。”
　　那就是182了。卓燃突然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我的身高？”
　　“目测。我爸以前是测绘局的，所以接触比较多。”
　　他们大二时也学过制图的，原来他的特长是这个。卓燃兴致盎然道，“按遗传的话，那你制图肯定也很厉害。”
　　李家乔略略别开脸，“嗯，是继父……”
　　“这样啊，呵呵，后天环境一样也很重要啦，像你这目测就没什么人做得来。”
　　李家乔点头一笑，然后示意卓燃已经落下的队伍。

　　队伍尽头只是简单地验个血，无名指上扎一针然后被打发去验血室。
　　卓燃等着他过来立即问道，“哎，你什么型啊？”
　　“B。你呢？”
　　“A。”
　　李家乔大概觉出他在试探什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友好。颇有安慰之意。
　　气氛顿时轻松下来，甚至有一种异样的安详。两人坐下，护士很快过来扎上针，同时不免感慨一下李家乔实在太过羸弱，250ml的血液袋还未集齐时他的脸色便已煞白。卓燃也不禁有些担心，即使不用太细心，也能发现李家乔额发已有湿意，几颗汗珠从肌肤下沁出，并没有下滑，却显得肌肤愈加紧致细腻。
　　他问道，“你还好吧？”
　　“没事啦。”
　　他默默地将眼神移向身旁正在晃动着的血液袋。这时手机震动，他随意接过，听到那边的声音后立即眉眼带笑。“小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当然在忙啊——”他不觉得顿了顿，抬眼刚好看到一个苍白的笑。
　　他回了一笑。又改了撒娇的口吻冲电话那头的人道，“小林你会做猪肝汤吧？……嗯，想吃啊，很想很想吃啊，就跟想小林一样想啊……”
　　或许正在说电话的人不觉得什么，一旁的李家乔却委实震惊，搁谁身上都是第一次见到，第一次见到高傲绝世的王子卓燃也会有这样的娇嗔语气。不过显然李家乔又是让人放心的，他并无刻意去偷听身边人的讲话，甚至连卓燃放下手机后，他也只是温柔地戳了戳血液袋，像小孩似地笑道，“这血还是热的哎。”
　　卓燃点了点头，看到他指甲短短的食指在一方血色之前，显得尤其的修长。
　　手指修长的要么是天生的钢琴家，要么是天生的小偷。
　　这是两种极端。而卓燃在这一刻突然很庆幸，他遇见的是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李家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