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下，海有殇》莫知行

1、第 1 章 艾丽儿抱住

　　艾丽儿抱住一块浮礁，双手一撑，坐到一块大礁石上，下身像鱼儿一样在水中摆动。
　　没错，她就是鱼，一条半人半鱼的美人鱼。
　　她有做为人的，最娇美艳丽的容颜，有做为鱼的，最光华璀璨的大尾巴。她常常夜里坐在海中唱歌凝望，惹得过往船只都忘记方向驶出自己的航线。关于她的传说也随着船队四处传扬，有人赞她是从天而降的精灵，是浪花中孕生的维纳斯。也有骂她的人，说她是蛇蝎心肠的海妖，专门用美貌歌声来迷惑人，把大海当做坟墓，诱使失了心的男人们送命。
　　人们怎么说，她倒并不在意。只要月亮还是一样的皎洁明亮，只要岸上的灯火依旧繁华热闹，几个人类的生死，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可是这天，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艾丽儿多年后回想起这天，总觉得那天比以往有些不同，好像那天月亮更亮一点，海上的波光更闪亮一些。
　　她同往常一样坐在大石头上唱歌，唱着唱着有些无聊，便用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两条小鱼立刻围过来陪她聊天。
　　“公主公主，你怎么又坐在这里。”
　　艾丽儿用手卷起一缕黑色长发，漫不经心地回答：“看有没有好玩的事啊。”
　　两条小鱼对视一眼：“公主别玩了，陛下让你回去呢，他说今天风浪大，海上必不宁静，会出事的。”
　　又是这些老生常谈的话，艾丽儿觉得有些烦：“每回都拿出事吓唬我，其实根本就是骗我的吧？你们别瞎操心了，回去吧。”说完一条尾巴把几条小东西甩得老远。”
　　转头一看，一艘华丽的大船驶过来，张灯结彩很是热闹。上面似乎在举办一个舞会，人们手拉着手跳舞、转圈，看上去很开心。舞曲欢快，艾丽儿忍不住随着节奏轻轻扭动身子，一支曲子奏完，乐师们没有继续。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位服饰华丽、相貌俊美的年轻人从中走出，众人齐呼：“王子殿下”，鞠躬行礼。年轻人笑着点点头，走到一位女士身边，询问地伸出手，那位女士受宠若惊地行个礼，两人便走到甲板中央。
　　一首华尔兹响起，曲调舒缓优雅。王子翩翩起舞，灯光投在他身上，恍惚间仿佛天上的星辰都掉落在他的身上。船上那么多人舞动，她只看的见他的身影，那么翩然，那么潇洒，她瞧着瞧着，脸都红了。
　　船慢慢地驶过来，船上的灯火一寸寸地扫过，艾丽儿忙游到石头后面，只浮出来一双眼睛。她倒不是怕被发现，她只是不想惊动这优雅的舞步。
　　风儿凌厉地吹过来，孩子气地拨乱他柔顺的金发，他边旋转边轻轻转头，矫正脱离正轨的头发。他无奈地冲女伴笑笑，眼睛微眯，像弯弯的月牙。
　　她第一次羡慕起人类的双腿，有了腿，她也可以和他一起跳舞，她会跳得比那位女郎更加灵动轻巧，她会用比那位女郎更加深情的目光注视他。

　　海水越来越冷，忽地，东边刮来一阵飓风，卷着十米多高的海浪，直直向船上打过来，船在海浪的映衬下变得十分渺小，东倒西歪，不停进水，船上惊叫声呼救声不绝于耳，一声一声如浪一般，还是阻止不住发怒的大海。
　　小船坚持了许久终于支撑不住，一点一点沉入水中。

　　艾丽儿迅速游过去，在狼狈不堪的人群中寻找她的王子，找了半天，她有些急了，拽住一个人就问：“你们的王子呢？”
　　那人被水呛得奄奄一息，说不出话来。
　　艾丽儿失望地转过身，忽瞥见一抹下沉的金色。
　　是他！
　　她潜入水中，一眼就望见了王子的所在，搂住他向水面游去。
　　这时天已经快亮了，艾丽儿把他放在沙滩上，就着晨光打量他的面庞。
　　王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上沾了许多海藻，早已看不清原来模样。
　　艾丽儿按着他的肚子一下一下用力，过了许久，王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翻过身对着沙岸咳嗽着。
　　眼看王子就要醒来，艾丽儿却生出了退意，她怕他看见她的鱼尾，怕他嫌弃她是异类。她忽想起深海中的一个传说，在大海的极西处，蔓草丛生的妖异宫殿中，住着法力高强的巫婆罗西达。
　　一份珍贵的礼物，交换一个愿望。
　　用她倾国倾城的财富、权势换一双人类的双腿，就可以和他长相厮守。
　　就这么决定了。艾丽儿吻了吻她心上人的侧脸，依依不舍地游向大海深处那座富丽堂皇的人鱼宫殿，拿出珍珠宝石和公主权杖，立即向西前进。
　　艾丽儿没有看到，沙滩上刚好有一位异国公主经过。这位幸运的姑娘不仅美丽多情，更有一颗善良的心，看见有人倒在岸上，便立即喊人来救，因此王子睁开眼睛看见她，误以为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们一见钟情，定下婚约，这些都是后话。

　　艾丽儿望着黑漆漆的宫殿，不禁有些胆怯。深海虽然见不到阳光，但海底多得是会发亮的宝物，寻常的人鱼家中尚且灯火通明，以这巫婆的本领财富，不该寻不到夜明珠。
　　她想起海底对于罗西达的传说…罗西达本来是人鱼族祭祀的徒弟，她天赋异禀，祭祀的一身本领她在少女时代就已学到了七、八成，可惜这人心术不正，走到了黑魔法的歪路子上，曾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恶事，人鱼族忍无可忍，终于将她赶出了族群。
　　这些都是艾丽儿小时候的故事了，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罗西达的本领有没有比从前更加高强，她的心，是否会比从前更黑暗？

　　走进罗西达的住所，艾丽儿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女巫的小喽啰们像知道她会来似的，一群群地攒在一起为她引路。
　　到了门口，忽听见一个尖细妖娆的声音：“哦，是我们最尊贵的小公主艾丽儿么，快快进来吧！”
　　里面倒是有些光亮，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后面蜷缩着一个人影，由于离得太远，艾丽儿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只注意到左侧墙上，被珠子的灯光拉得无限高大的影子，黑黢黢的，鬼影一般，衬得艾丽儿的侧影十分娇小可怜。
　　女巫嘴角动了动，好像是在笑：“我的公主，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来啦？”
　　艾丽儿把手中捧着的珠宝权杖向前一举：“我想用这些，换一双美丽的人腿。”
　　女巫笑的很是欢畅：“我可不是寻常的生意人，我这里交换的也不会是寻常俗物。金银珠宝么，我多的是，权利么，我没兴趣。”
　　艾丽儿有些不安：“那你要什么，这都是我最好的啦。”
　　罗西达妩媚地抚了抚头发：“要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最珍贵的东西？艾丽儿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财富、美貌、生命？不不，现在这些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了。
　　真正宝贵的，是他。
　　“我最珍贵的东西，不能给你，你要了也没有用。”
　　女巫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男人么，我也多得很。你只要拿你美妙的声音来换就行了。”
　　艾丽儿松了口气，说好。
　　女巫把一瓶冰蓝色的药水递给她：“这个喝下去，就能长出人类的腿来。但是你要知道，你今后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会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药水只能维持两个月，两个月后你若不能与王子成婚，就会变成海上的泡沫。”
　　艾丽儿神色一黯，点点头。
　　女巫一下子飘到艾丽儿面前，按住她的喉咙，低声默念，围着艾丽儿的脖子一圈金光慢慢闪起，又一下子归于虚无。
　　女巫看看她，欲言又止。

　　这一场关乎生死的交易前后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艾丽儿回身望着她住了十八年的宫殿，把手叠在胸前默默祈祷：亲爱的父皇母后，亲爱的姐姐们，最让你们操心的艾丽儿要去寻找自己的爱人了，我不在的日子里，愿你们永远幸福安康。
　　艾丽儿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她把手放在嘴前吻了吻，轻轻吹向宫殿的方向：别了，我的亲人和朋友。

　　此时是清晨，岸上没什么人，她举起药水一饮而尽，顿时双腿像被刀刃切开一样，强烈的疼痛一下子冲散了她的理智。

　　艾丽儿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醒来，入眼处是轻飘漫舞的粉色纱帘，她略抬起身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身着绸缎睡衣，下身是一双修长洁白的玉腿。艾丽儿扶着床沿想要下地走路，不料脚一沾地，便从趾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是呀，今后的每一步，都要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痛了，她怎么能忘记呢。
　　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姑娘，你可算醒啦，殿下守了你半天，刚刚回去休息。”
　　艾丽儿想问：殿下是谁，却发不出声音，她笨拙地笔划着，先比出一个王冠形状，再轻轻地歪了歪头，睁大眼睛，做出疑问状。
　　侍女看呆了，一半是看不懂艾丽儿比的手势，一半是被少女的容貌惊住了：一个少女，美成这个样子，她自己却并没察觉。小小年纪，举手投足自成韵味，天然的美人胚子，来历还偏偏这样神秘，让人不禁猜测她的身份，是天使降临凡间？恐怕天使没有她这样的娇媚。是海中的女妖？那女妖也没有她这样的纯净无瑕。这样的少女是天之骄子，是上帝专门放出来诱惑世人的。
　　艾丽儿举着胳膊有些累了，失望地垂下头，慢慢躺回去。她不清楚这是哪里，是谁把她带回来，但是她不能留在这里报答恩情，她要去找她的王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抚摸着艾丽儿的脸颊，站在床边的男子有些痴了，难道这位姑娘，是上天赐给他的天使吗？让天使把幸福和力量带给他，也带给这个年轻的国家。
　　艾丽儿揉揉眼睛，撅着嘴，似乎在抱怨太阳起的太早太勤劳。头一偏，看见床头的年轻人，无声地惊呼：是他！是她的王子殿下！
　　艾丽儿觉得幸运女神在眷顾她，她救了他，他又救了她，她正一步一步实现她的愿望。
　　王子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晕倒在海边？”
　　艾丽儿很想回答，她有好多心里话要和他说，有好多心酸要对他讲，她不禁想念起她美妙的声音，如果她能说话，哪怕只能说三个字，她也要告诉他她爱他。
　　艾丽儿不说话，依旧只是比划，王子看得眼花缭乱，眉头皱得紧紧的。
　　多么可惜呀，这样的美人儿，竟然是个哑巴！上帝开了个怎样无聊的玩笑！
　　“哦，可怜的姑娘，我看不懂你说什么，但我知道你是个善心的人。我就叫你小哑巴，以后你可以住在我的宫殿里，像公主一样生活。”
　　艾丽儿看到他眼中的怜悯，心中有些失望，但她也明白现实的阻隔，所有的梦想和计划只能一步一步地实现，她相信她的真情和诚心可以打动她的爱人。

　　王子很忙，早上需要学习法语、剑术、礼仪，下午要接待各国来宾，处理一部分公文，除了课间和晚上的休息时间，艾丽儿全都不能见到他。王子也只是拿她当成一个新奇的玩具，无聊苦闷的时候会来找她，和她说说自己的理想抱负，这些话对着小哑巴说他最放心，就像是石子落进大海，消失得既快又轻松。
　　艾丽儿喜欢听他说话，哪怕都是些让人心里难受的丧气话或抱怨，她也愿意听，她把这当做是王子对她的信任，她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也跟着眉头紧皱，她哪怕使劲所有的办法也要看到他的笑颜。
　　她可以跳舞呀，是的，她的身子灵敏，玉腿修长，转起来会很好看。她忍着疼痛一步步走到屋子中央，心中哼着节奏，学着舞姬跳起舞来。她心思单纯，跳舞便是跳舞，此时她的心中只有记忆中的舞步，只有满腹难以言表的爱意，她越转越快，全不顾脚尖渗出鲜血。
　　王子直直地望着那曼妙的影子，所有的不如意都抛到九霄云外，他认真地观赏艾丽儿的舞步，好似望到了某种灵魂，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掉下泪来。
　　模糊的泪眼中，他看到地上鲜红一片，吓了一跳，急忙过去抱住她。
　　“一定痛死了吧，你不必为我吃这个苦的，我的小傻子。”
　　艾丽儿睁开他的怀抱，捧住她的脸问：你还难受吗？
　　王子好像读懂了她似的：“我早忘了。”说着笑了，阳光从乌云中射出，天地间亮堂堂的。
　　没错，她的王子就应该这样温柔地、无忧无虑地笑着，为了这笑容，要她献出生命都值了。

　　真情确实可以感动一切，虽然艾丽儿不会说话，但王子心中明白她对自己的感情，他也一天比一天更爱她，可这种爱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宠爱。他会手握着手教艾丽儿识字让心与心贴的更近，他会带着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艾丽儿参加各种宴会惹来无数男人羡慕，他甚至会忘情地吻着艾丽儿鲜艳的红唇却告诉自己艾丽儿只是他最接近情人的小妹妹。

　　忽然有一天，王子跑来告诉艾丽儿，他爱的女人要来了。这位异国公主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们在海滩上一见钟情，而现在，他要和这位公主订婚了。
　　艾丽儿多想告诉他：救你的人是我！她用尽力气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急得在原地胡乱挥动双臂，王子不解，以为她是舍不得，安慰似的把她搂进怀里。
　　眼泪一滴滴落下，没有丝毫声息，水做的珍珠一颗一颗融进王子的衬衫里，一颗诚挚的心，却融不进另一颗心里。
　　多年之后，他还会不会记得，有一位少女在他衣衫上洒下的泪水？
　　王子低头亲吻着艾丽儿的头发，宠溺地抚摸着她：“小哑巴，祝我幸福吧，我是那么爱她，我们一定会幸福。”
　　艾丽儿心中苦涩至极，也只好点了点头。
　　如果，你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爱上了别人，你又有什么法子呢？

　　婚礼很快就举行了，地点在船上，王子坚持要让他的小哑巴来参加，见证他们的幸福。王子兴奋极了，眉眼中透出一股喜气，艾丽儿呆站在一旁，像只失了灵魂的木偶。
　　王子不经意间注意到她，心顿时漏跳了一拍。他好像错过了什么，也误解了什么，似乎从一开始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这个小哑巴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他不愿触碰这个隐隐作痛的疑题。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情绪，他要做新郎了。
　　另一头是狂欢的君臣，这一头是失魂落魄的艾丽儿，两个月到了，她没能让王子娶她，爱情未曾开始，她的生命却要终结。现在，随时，她都有可能化作海上的泡沫，今天或明天中的每一刻，都可能是她看着世界的最后一眼。
　　艾丽儿扶着船廊遥望大海，夕阳西下，正是大海最壮美的时刻，远处的海平线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一寸寸日光跳跃在海面上，好像站不稳的孩子，摇摇晃晃，笨拙地坚持着，却终被另一抹更强更亮的光所代替。
　　离船近的一处水面上，一群没有头发的人鱼冲着船的方向招手
　　是她的姐姐们！
　　人鱼们游近大船：“可怜的妹妹，你的事情我们都听女巫说了，父皇和母后头发都急白了。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我们用头发向罗西达换了一把尖刀，用它刺进那个负心汉的心脏，就可以延续你的生命。好妹妹，记住，今晚就要动手，否则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你就会变成泡沫。”
　　这两个月陪在王子身边，还没有让艾丽儿忘记作为人鱼的那段光阴，她没有忘记姐姐们是多么爱惜她们的容貌，现在为了救她，她们一个个竟然都变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她更不敢想年迈的父母。艾丽儿心中隐隐有些悔意，家人们疼爱她的心，一点也不比她对王子的爱恋少，可悲的是，她以前从未发觉，更加无从珍惜。她为了王子的薄幸伤心难过时，又何尝想过在深海中的亲人们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太迟了，她怀着万劫不复的心做这个决定，一点也没为自己留下后路。

　　深夜，王子搂着新娘睡得正香。他在梦中还笑着，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不经意间皱皱鼻子，有些孩子气。艾丽儿轻轻抚摸着爱人的脸颊，吻了吻，呵，她本以为自己看见王子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能狠下心杀死他，可是她却下不去手了，她怎么能破坏这世上最温暖的笑颜呢？她宁肯自己死啊！

　　艾丽儿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子，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她听到身后侍女们寻找她的声音，感到时间在一点一点流失。
　　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她遥望着大海，那个她生长的地方，她遇见他的地方，那里是她心中最后的牵挂。
　　海上没有什么阳光，黑暗中死气沉沉，只能听见汹涌翻滚的波浪声和风声，好似压抑着谁的哭泣。她的姐姐们绝望地抱在一起抽噎，对不起了，她只能在心中对她们说对不起。

　　黎明到来，今日的光明好像很是不懂道理。第一缕阳光打到海面上的时候，小美人鱼纵身跳入大海，化成了海上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