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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心海深深05 【5】祁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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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祁国济安二年]
圆月当空,祁王宫宫灯璀璨,歌舞升平。
大殿内,灯红酒绿,这日,济安二年十月三十,刚拔掉了杨家这个眼中钉,祁潇大悦,这日,他的生辰,众宾团座,举杯庆贺。
主位上,祁潇半倚着,眯着含笑的凤目,细细打量每一个人。
十三岁,便接连娶了祁国吏部赵尚书与新任礼部周尚书之女,赵妤和周莫笙,二人绝色倾城,同为十六岁进宫受封,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虽与祁潇还无夫妻之实,却尽心竭力地做着一个妃子应该做的事情。
赵妤起身替祁潇向众位臣子敬酒,一颦一笑端庄贤淑,而另一旁的周莫笙,则半靠在祁潇身旁,替他添菜,同赵妤的做法截然不同。
江若玥坐于祁潇右侧第一座,杨傑理应坐在她旁边,二人冷眼看着二者的明争暗斗。呵,什么效仿娥皇女英的赵淑妃和周美人,不也是一个巴结百官,一个趁机讨宠罢了。她虽着女装,却是青色广袖抹胸长裙,惟以一莹润玉簪束着如瀑的黑发,眉目清秀的她,本就寡言的她,在赵淑妃与周美人的光芒下,显得更为暗淡。
祁潇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这女人只会喝闷酒,低头吃菜,不煞风景会死吗?
江若玥正欲取玉壶再饮一杯,却见一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手。杨傑和江若玥抬眼,赵妤正浅笑颔首,手执玉壶,一身大红色百蝶穿花长裙尤为扎眼。杨傑微微皱眉,他知道若玥不是很待见大红色,她认为那颜色过于招摇,只有新娘身上的凤冠霞帔才配得上大红色。
他不多说什么,交给江若玥处理。
“江丞相为国操劳,臣妾实在感激不尽,这杯薄酒,还请江丞相赏光。”赵淑妃为自己和江若玥的杯盏中满上酒,一饮而尽。
江若玥客气地点了点头,也饮尽杯中桂花酒。
赵妤似是很满意,这丞相饮了她的酒,以后的后位之争多少也会站在她这一边。周美人还是太单纯了,这大祁国内,孰人不知对祁潇而言,江若玥的话他多少都会放在心上,仅巴结祁潇,不接近丞相,这后位便非势在必得。
周莫笙的脸色有些变了,她同样发现了赵妤接近丞相之意,气势上所谓输了一大截。但是,她,礼部尚书之女,琴棋书画所谓样样精通。天下之人都知,丞相喜听琴曲,而周莫笙她,正好投其所好。
她唤来宫人取来她的琴,走向殿中,面向祁潇而坐,满意之色显然于脸上,有些喜难自抑。
周莫笙调了调琴,一曲《拂霓裳》倾泻而出。
庆生辰,庆生辰是百千春。开雅宴,画堂高会有诸亲。感皇恩,怎望九重天上拜尧云。今朝祝寿,比松木春。斟美酒,至心如对月中人。一声檀板动,一柱蕙香焚。祷仙真。愿年年今日喜长新……(晏殊《拂霓裳》)
杨傑怎会看不穿周美人与赵妤的心思,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他在嘲讽周美人踢到铁板了。若玥虽然爱听琴曲,却只喜欢听琴技高超之人的琴曲。而且若玥本身,就是一弄琴高手。
江若玥无心听琴,眼睛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祁潇左方第一个位置。那里还空着,是留给吕非晏的座位。从开席到现在,几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却不见吕非晏的身影。
一阵轻笑从殿门口传来,温和如风。
是他,他终于到了,子晏公子——吕非晏。
杨傑撇了撇嘴,白了一眼声音的来源。
周莫笙的琴曲已停,愕然地望着来人。她本以为最美之人莫过于自己的夫君,祁潇,祁潇妖冶的美摄魂。所以她才会死心塌地地跟在祁君身边,导致礼部尚书也尽心竭力地工作。可此时见到来人,竟有些痴了,虽听闻祁国子晏公子气质不凡,但是此时一见,才明了子晏公子不仅气质不凡,而且面如冠玉,性格如玉一般温润。十八岁低沉的声音如丝一般柔和。
“好一个周美人与赵淑妃,皇上真是有福啊。”吕非晏破天荒地穿了一回明亮的颜色。明紫色的长袍,白玉发冠,不同于以往外表上的温和,而是一种傲视天下的霸气。
又同他背道而驰了……江若玥的眼神有些落寞,不再向明紫色的身影看去。
祁潇怎会允许吕非晏一来便占了上风,忙宣宫人看座,眼中的笑意减退了三分。
吕非晏向着祁潇左手方的首位走去,没有看江若玥一眼。江若玥的手微微握紧酒杯,好个子晏公子,在他人面前制造了一个眼高于顶的假象,好掩盖自身温和的真性情。师傅,我又学会了一招——在他人面前更好掩盖自己的能力。
周莫笙忙从大殿上退了下来,她再怎么骄纵,也懂得识时务,更何况面对的是这位三国皆捧的子晏公子。
赵妤挑了挑秀眉,子晏来了,对于她来说可谓是最好的发挥时间,已经拉拢了江相,再多个子晏,这二者皆是祁君的左膀右臂,这么一来,这祁国的后位便是唾手可得了。
赵淑妃正欲起身,便听到小杨傑清脆带着些许傲慢的声音:“淑妃娘娘且慢。颜诺想江相应该是有话要启奏我主。”
杨傑起身,食指和中指并起,抚摸了一下发冠上的玉带,向江若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江若玥眼中写满了惊愕,自己的心思这小家伙怎么知道的一清二楚,无奈轻叹,只得起身。
江若玥面向祁潇,走出席位到殿中,行礼道:“微臣听闻子晏公子此行对吾国颇有利,微臣好奇,想听子晏公子略说一二。”
祁潇轻眯双目,做足了狐狸样,表示洗耳恭听。
吕非晏一愣,向江若玥望去,他从未想到这丫头会与祁潇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给他一个下马威。他定了定心神,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他看到了江若玥的一身素青色花裙,看到了她挺立如少年一般的身形。他苦笑,这不再是以前一直围在他身边的小丫头,而是一国丞相,虽然,只有十四岁。
赵妤看向祁潇,正欲说什么。祁潇抬了抬手制止了,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长。
杨傑重新坐在席位上,很好,将她推出去了,总比一直在这里充当空气强。
“陛下之命,臣莫敢不从。”吕非晏躬身行礼,明紫色锦绣宽袖微微摆动。
“臣此番为昀国之行,已经见过昀君,晏昀陛下。”
吕非晏此话一出,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凝望着吕非晏。他,是这次的焦点。
“哦?”祁潇语调微扬,“想必定是收获匪浅了。”
吕非晏微笑回应道:“唯方大地,祁、昀、璃三分天下,众所周知,璃国重兵甲,攻防皆占上乘。然而昀国不重兵甲,却国力昌盛,跃居三国之首。据臣观察,只在于一个字,便是——人!”
此字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这句话,虽是在理,却是在说我祁国无良才,这对我国来说,可谓是莫大的讽刺。
江若玥双手在广袖下握成拳,师傅到底想说什么,明明知道这句话会激怒祁潇,却仍是说出来了,到底有什么意图。
“这话又是从何而来?”祁潇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吕非晏。
“臣并非有意诋毁我祁国,而是实话实说。”吕非晏侧过身,扫视过上座各位国家上级官员,经过江若玥时停顿了一下,却又立刻避开了她的目光。
“据臣所见,昀君门下最得意的文臣莫过于儒家秦舒默,子舒先生。”
江若玥身形有些晃动,她听说过子舒其人,在吕非晏前往昀国之前刚被收于昀君麾下,竟然迅速成为了最得力的文臣。子舒(秦舒默)、子晏(吕非晏)、颜诺(杨傑)三人,现为儒家三当家,却各司其主。如此看来,光子舒一人,便可助昀君将民贵君轻与仁爱思想广为传播,使昀国臣民甘愿为昀国服务,此人定是不容小觑。师傅,你的大师兄已为昀国所属,光是这一身份,便抢先提出你所谓“人”的正确观点。
但是,师傅,这个观点却仍有站不住脚的一面,如果我是祁潇,我便会这样发问……
“儒家二当家与三当家都在吾国,吾对子舒何惧之有?”赵妤替祁潇开口了,以书香闻名遐迩的赵家,对天下诸流派的认知也是颇为透彻。
“这仅是其一,况且,子舒师兄为儒家大当家,学术造诣定是比子晏与颜诺深,特别是在《易经》方面。而且,颜诺虽然天资聪慧,但是入儒家时日尚短,并不能将儒家精髓尽数学到。”吕非晏淡淡瞥了一眼赵妤,“其二,昀君麾下还有一人,他的名字我想众位应该都听说过,但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
久闻其名,未见其人……
又是八个字引起座下一阵轰动,三国内隐士颇丰,但是能让子晏公子夸奖的,定不是凡人。
杨傑起身了,环视了一眼座下的诸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若玥,终道:“依颜诺看,此人定是江湖人称银发侠士的墨家直系异姓弟子,燕良先生。”
燕、良……江若玥脑袋似乎炸开了,嗡地一声。燕良先生乃是墨家学术中造诣最高之人,不仅如此,此人还是江湖第一神医。若说子舒有救人续命之才,那么燕良则有化解百毒之能。一入墨家,兼爱平生,一入墨家,仁政恤民,不动用一分一毫便可获得民心。勤政爱民的帝王孰人不尊?
“可朕听闻,江相深得墨家思想传承,且又熟读兵法,朕有江相辅佐,那燕良又能耐我何?”
好一个能耐我何,不愧是少年帝王,能有这般傲气。杨傑皱了皱眉,看向江若玥。
江若玥行礼道:“微臣不若燕良师兄对于墨家思想的领悟。然而,微臣对于其他学派的思想也仅是略知一二。”
吕非晏再次看向她的时候,眼神柔和了许多。这个小丫头,虽然嘴上不服输,得理不饶人,但心中却仍是向着师傅。九年来师徒般的情谊,远比两年君臣之礼要强的多。
“那依子晏先生之见,该当如何?”祁潇神情陡然变得异常严肃,声音冰冷。
“依臣之见,陛下应广收门客,璃国丞相肖泽门下少说也有几十余人,若江相亦这般,相信吾国定会成为三国之首。”说这番话时,吕非晏的声音平静地有些可怕。
祁潇抚掌大笑,高呼一声“赏”,宣一宫人执一锦盒走上大殿,盒中之物发散着莹莹紫光,在场的众人无不吃了一惊,那盒中之物可是天下至宝。
宫人在吕非晏与江若玥面前停下,江若玥仅是简单望了一下盒中之物,波澜不惊的双眸闪过一丝惊异,然而同众人相比,吕非晏的样子可谓是镇定到了极点。
“此玉是羊脂白玉中的极品,镂雕梨花图案,这枚腰佩无论从选材,做工,到梨花的花王寓意,皆有傲视天下之风,子晏,你便收下吧。”祁潇重新做了下来,双眸拾回了笑意。
“朕乏了,今儿个就到这吧,朕先回后殿了。”
祁潇下了高位,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他本想在百官面前给江若玥和吕非晏一个下马威,好让自己的皇位坐得更稳一些。当年皇兄退位以后,笑他终归是一谋士、一丞相的傀儡。他从那时起,便时刻留意这二人,才发现这二人委实不简单,一唱一和将他的算盘全部打散。他发誓,十八岁那年,他要稳握皇权。
踏出大殿,已经是二更天,月已隐去了它的清辉,取而代之的是几颗疏星。晓风残月,零星光点。放眼望去,一片宫灯璀璨,在夜幕中缓缓晃动。
子晏出了殿门,只是随性在祁王宫的花园里散步,明紫色的长袍此刻却显得异常黯淡,唯有那腰间的羊脂玉佩,散发着幽幽萤光。
江若玥尽力把脚步放轻,跟随在子晏身后,他平素不会无事在花园中信步,定是有什么心事。好,他有心事不愿被打扰,若玥便在他身边帮他分担。
她素青色的裙摆微微摆动,抹胸长裙外搭一件月白色的广袖衫。
师傅身上独有的清淡香气萦绕在她鼻尖,整个晚宴,师傅未饮一口酒,从他踏进殿门到出殿,几乎都是在说话,师傅一定累了吧,说不定已经在生她的气了。这次在祁潇面前,为了不让他人误会她与师傅有什么关系,只得故作冷漠。
被紫色银绣发带束起的墨发披散在肩上,发丝飘动着,吕非晏的眸色深深,令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师傅对她,素来是温柔如水,对他人,是温润如玉,对敌人则是冷漠如冰。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儒雅的人,成为初见时她便倾心的对象。
“师傅,你,在生我的气?”江若玥的声音柔和又恭敬,不复那种傲视群雄的气概。
吕非晏回过身,眸色依旧深沉,似有月华闪动:“为师为何要生你的气?”
江若玥正欲开口,吕非晏抬手打断了她,声音轻柔如羽毛一般:“我不怪你,毕竟,你也有你的难处。”
他深深叹了一声,又道:“若玥,可曾怨过我?”
江若玥疑惑地抬头望着他。
“我教你一切,却把你推向了风口浪尖,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
江若玥垂下首,眸色闪动,轻咬下唇,摇了摇头。
吕非晏向他走近,将腰间冰冷之物系与她的腰上。
“这玉佩,我赠予你,可好?”为她系好,吕非晏直起身,与她四目相对。
师傅的呼吸轻轻地扑在她的面颊上,她有些似醉非醉。
“为这玉佩起个名字吧,它或许会陪伴你很久,”吕非晏顿了一顿,“或许多年后你嫁人了,便不再陪伴在你身边了。”
江若玥闭了闭眼,师傅的语气怎这般哀伤,纵使她嫁了人,纵使与师傅分隔千山万水,她也会一直留着它在身边,看到它,便能想到师傅,这就是睹物思人吧。
“那就叫‘子晏’吧?师傅若待我不好,我便对这玉佩咒骂!”
吕非晏愣了一下,愕然地看着她。她也不示弱,回望着他。他盯了一会,不禁哑然失笑。十几年了,她的秋瞳很少如此这般充盈着笑意。
他伸出右手抚了抚她的额发,深深地望着她。
“开玩笑的,称它为‘霜琼’如何?”江若玥侧过身,这次,她不敢与他对视。
重阳过后,西风渐紧,庭树叶纷纷。朱栏向晓,特地斗芳新。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晏殊)
好一个“霜琼”。
吕非晏负手而立。
与她相处这九年,他怎会不知她的心思,他不愿捅破这层朦胧,只等时机尚好。
二位聪明人却都不知道,在那花草深处,一十二岁左右的少年一直看着这一切。树叶遮蔽了他的身形,他的眼眸异常黯淡,不复以往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