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月芳菲尽》樂语儿

28、流光容易把人抛 既然让你跟

　　姜炎愣了愣，天蓍已从他身旁绕过，走到前方去了。黑暗淹没了她娇俏的身影。他笑出了声，不紧不慢的跟了过去。天蓍知道他在身后，却没有故意要躲开他，只大方的任他跟着。

　　城西富贵村。戌时。

　　村里，还剩了几户人家点着昏黄的烛火。夜幕笼罩下的大地，显得静怡祥和。不远处，传来狗叫声，和鸡鸭扑腾的声音。天蓍望了望四周，朝着一户人家走过去。

　　姜炎拉住她，“你做什么？”

　　她冷眼回望姜炎，“找人。”

　　“这么晚了，找什么人。”

　　天蓍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与你说了也不知道。找尘世里三十年前说书的一个先生。”

　　姜炎笑了笑，“旧情人么？”

　　天蓍回过头，眼神阴冷，狠狠说：“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姜炎笑得更加得意，“你打得过我么。”

　　“……”

　　此时，一个挑着井水的汉子从他二人身边走过，不禁多看了他们几眼。姜炎敛了笑容，慵懒的眼中发出锐利的光芒。天蓍见着一个活人，倒是十分惊喜，她跑上前去，拦着那汉字问：“那个……谁，你们村里可有一个姓李的说书先生？”

　　汉子斜眼蔑了一眼天蓍，一言不发的继续前进。

　　天蓍傻了。这凡尘的男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见识，见着她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竟不为所动。若是这男人长得像蚩尤那般好看，她指不定会为他这性子痴迷的。

　　想起蚩尤，眼前就浮现出他与岳红泪甜蜜的模样，心上不由得狠狠一紧。

　　眼见那挑水的汉子走远，天蓍赶紧收敛了心神，又追了上去。

　　“大哥，你知道一个姓李的说书人吗？”

　　汉子终于停下脚步，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皱眉问：“你找他做什么？”

　　天蓍吁了口气，答道：“他多年前借了我家祖传的一个话本子，至今未还。我父亲如今危在旦夕，那话本子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我就想找那先生归还。”

　　姜炎在一旁，一口气没理顺，咳出了声。

　　天蓍见那汉子将信将疑的看了看他们二人，又继续道：“我大哥也是因为找不到那话本子，心力交瘁，还染上了肺痨，前些日子将肺都咳出来了，你看，他现在身子孱弱成这般，还执意与我一同出来寻找，你行行好吧。”

　　姜炎果然咳嗽得更加厉害。

　　那汉子挑着水退了几步，满脸嫌恶的瞧着姜炎，捂着嘴鼻道：“那先生不说书许多年了。三十年前，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疯了。后来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许多年未曾出来过，多亏隔壁的王嫂天天给他塞一碗饭进去，他才没饿死。不过五年前，有一日王嫂发现塞进去的饭没有人吃，后来叫了官差来，才将门撞开，那先生早死了。一脸脓包，恶臭熏天，现在想想，都极为瘆人。”

　　说着，汉子浑身抖了抖，挑着水走了。

　　天蓍喃喃道：“死了？”

　　姜炎走到她身旁，摇了摇她的手臂，“死了就死了吧。话本子再买一个就好。”

　　天蓍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良久，她想起莫良曾经提起的一句话，人死后会下幽冥，经过忘川，忘尽前尘，才能投胎转世。而幽冥的进口，她知道，是在汜水河底最深处。汜水河有净化灵力的作用，一般神魔根本下不去。她别过头，嘴角勾起一丝坏笑，看着姜炎。

　　姜炎颤了颤，“这月黑风高的，你想作何？”

　　天蓍笑道：“你能和蚩尤过上招，想必你的修为至少也应有个四五千年吧。”

　　“……”

　　“去那汜水河底，对你来说，应算不得什么。”

　　“……”

　　天蓍见他不吭声，急道：“你若是陪我去了这一遭，我以后都不与你为敌。”

　　姜炎清了清嗓子，“即便你真要与我为敌，也没那个实力。”

　　“……好吧，那以后大不了你嘴上占我便宜，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炎眉毛上扬，唇边勾起戏谑的弧度，“不能手上占么？”

　　“你……你这个无赖！”

　　“……”姜炎顿了顿，说：“为何不叫魔君陪你去？只要你一句话，上天下地，他只怕没有一样不会陪着的。”

　　天蓍的脸色微沉，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她娥眉轻蹙，喉头哽咽着，眼里腾上了点点红色。她咬着唇，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姜炎怔了怔，朗声道：“我陪你去也无妨。”

　　天蓍没有回头，仍是自己一个人走着。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

　　“不算！”

　　姜炎好笑的叹了口气，跟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临到汜水河畔时，已是翌日晨时了。

　　重峦叠嶂间，日头刚刚破云而出。红霞万丈，披洒在大地万物之上，一片生机勃勃。河畔的无名小花随风飘摇，沁人心脾的花香浓郁芬芳。汜水的河水十分清澈，乍看过去，就能见着水下嬉戏的游鱼，和飘渺的水草。只是，那河流，湍急了些。

　　天蓍微微皱着眉，望着河水说：“这水真的能净化灵力吗？一下去就什么术法都不能使了吗？”

　　姜炎淡然道：“是这样。若修为没有五千年，一下去，就能被这湍急的河水淹死。所以神魔要想自杀，这是个不错的地方。”

　　天蓍扭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你真的有五千年修为了？”

　　“怎么？不像？”

　　天蓍哑着嗓子，没有答话。阳光照在姜炎面如冠玉的容颜上，束起的青丝随意垂散在肩头，他慵懒的笑意，看得不禁让人心神荡漾。天蓍看着他，那种熟悉的，恍若隔世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她甩甩脑袋。腰上揽上了一只手，一别过脸，正好对上姜炎清澈的双眸。

　　他笑，“这一下去，我要是放了手，随时能让你死，你怕么？”

　　天蓍深吸了口气，“既然让你跟着我到这儿，命就交给你了，你若让我死，我死便好。”

　　姜炎突然拧起眉头，神色难明。他凝视着她，眼里突兀的闪过丝丝痛楚。天蓍正感诧异，想开口询问时，腰间的手狠狠一收，整个人刹那栽入湍急的水中。她闭着眼，捂住嘴鼻，生怕呛着水。可过了好一会儿，竟觉得在这水下和岸上没什么区别，睁开眼，才看到一道闪着金光的屏障将他二人笼罩在其中，滴水不进。

　　天蓍低声笑道：“没想到，你术法挺厉害的么。”

　　姜炎挑眉，“没想到？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的么。”

　　“……”

　　天蓍咽了咽口水，心想算了。眼下的情况，不宜和他斗。

　　汜水河深，遥不见底。往下数千丈，才在一片漆黑中，借着姜炎灵力的光看见一个洞穴。洞穴由厚实的结界封住，姜炎劈出好几掌，才碎了个洞出来，容了两人钻进去。

　　结界后，已然没有河水，只是那石壁上浸出了一层细薄的水珠。洞穴顶部有烛火照明，天蓍抬头看去，那些烛台分明就是黑色的小龙，头上有两个犄角，目光炯炯，威风凛凛，口中衔着烛火。

　　“那是幽冥界的守护神，衔烛之龙。你若不快点走，把它真身惊醒，我们就都要葬身于此了。”姜炎负手站在她身后，催促道。

　　天蓍看了他一眼，问：“你的手受伤了？”

　　姜炎摇头，从她身旁走过。

　　“这结界不算厉害，和你罗迦方那困魔渊的比起来，差了点距离。”

　　她看到他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那时她濒临绝境，一个男子从天而降救了她。现在细想起来，他抱着她的手，一直颤抖不已，他是用了多少灵力才将那结界破了？她记起，在昏迷时，她偶尔清醒，朦胧中看到他坐在桌前，给自己的手上药，那手，是血肉模糊，森然的白骨都能看见。

　　天蓍心中一颤，脱口而出，“你为何要那样救我？我与你不过有几面之缘……甚至算不得缘。”

　　姜炎回过头，淡淡看着她，好半晌，才道：“你还走不走？要不要找人？”

　　天蓍紧皱的眉间突然舒展开来，仿若从苦恼的思绪中解脱，“啊，是了。”

　　说罢，她急匆匆的朝洞穴深处走去。

　　有些事，也许真的不能深究。不管姜炎是对她出于什么样的感情，他这份拼死相救的心情，她无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