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问爻舞,尔昔美否 宝髻松松挽 ...
-
“阿梨啊,西园的梅子酒还有没有?”身形发福的银发老者倚在硕大的枝干上闭着眼睛咂吧着嘴,两颊红红的,明显已经喝了不少。
“本来是还有的,可是昨儿个不知哪个飞贼顺了几坛子去,库存告罄啊!”名唤阿梨的女子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模样,一双灵动的水眸清澈的一览见底,嘴角是俏皮的笑靥。
老头一副“不是我偷的”的正经神色:“你个小家伙,哪天抽空去西园要个几坛子来,这段日子喝不到阿梅酿的酒,可馋死老头子我咯。”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老头啊,我看你是娶不到梅姨了,不如许给梅姨的酒罢!”
老头换上一副愁苦摸样:“为师一大把岁数了,你还奚落我……”洛兼嘀咕着叼起一瓣梨花,细细咀嚼,“唔,你多采些多采些,今儿个午饭就吃你上次做的那个梨花糕!”
夕阳斜打下来把老头镀成了金黄色,一缕突兀的阳光透过老头竟刺的我眼睛生疼,一瞬间的不适,似是魂灵抽离了身躯,一股奇怪的异样注入周身,心底涌起一股悲痛。
老头面露怪腔,走过来似玩笑般的量了下我额头:“没中邪呀?”
我捂住心口,定下心中的突兀,拍掉老头的手,屁颠屁颠的跑去树洞把早已准备好的果酒递给他:“压箱底的,省着点喝啊,改明儿我上梅姨那儿讨酒去!”
老头收回打量我的神色,擦擦嘴角的哈喇子,封泥被巧力一掀,一股奇香扑鼻而来,老头一连嗅了几嗅,眨眼小半坛子就下去了,脸上的皱纹都跳起舞来:“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
师父洛兼爱酒是出了名的,我也打听了不少老头当年的花边新闻,听响园老鸨的妹妹的情敌也就是响园管厨事的名嘴王大娘说,老头和西园的梅姨青梅竹马,典型的日久生情后的一见钟情。老头自从和梅姨青梅煮酒过那么一次以后就偷偷爱慕上梅姨了,明地里暗地里都和梅姨比拼着酿酒功夫,俗话说,女人都喜欢强大的男子不是?所以老头放下医者老本行,死命钻研起酿酒来。N年如一日终究是打响了梨花酒这一招牌。
人们口中的琼浆玉液,琼浆指的是老头的梨花酒,玉液当然是梅姨的梅子酒了。这酒名贵的很,除了自家人一般鲜少向外发售,虽然求酒的人络绎不绝,但真正尝过琼浆玉液的少之又少。估计外人听到这酒都被内部员工私吞了去一定绝倒罢。话说回来,老头和梅姨较劲了几十年,终究还是打个平手,自然是没追到。
虽说我生长在瑟予山,但并非瑟予血系,毫无神力。老头也曾暗自一本正经的告诉我,我是他在谷里有缘拾得的一枚顽石,天赋灵性又得高人点化故而可化得人形,石头么自然不比树有年轮,年纪自是无迹可寻,但他觉得十二三岁介于女人和女娃之间,见客有好东西时长的讨喜分好东西时也会讨巧些,易于打理,好动与行动成正比,性价比就相对偏高了。
但现实证明,老头真是大错特错,大概石头天性顽固懒惰,我这个劳动力廉价的紧,虽然外不变貌但心理年龄还是长的啊,身子小巧,当飞贼帮他盗好酒十分不易暴露行迹倒是真的。
心不在焉的沿着低塘杨柳树胡乱遐想,思绪纷乱,心乱如麻,总隐隐的泛起一股不安,难道是更年期到了?看着杨柳半掩的拱门牌匾上“春华园”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稍稍安定些。
穿过蜿蜒的廊亭,是一株株开的饱满半娇艳半淡雅的玄色梨花。这硕大的瑟予山,只有这一处的梨花是着这个色的,而且他常开不败,细细闻甚至还可以嗅见从玄梨骨子里透出的一股腥甜香味。
看着一朵朵开的正好的桃花,似乎对上了老头慈祥而又喜欢调侃我的眸子。
我刚化成人形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我猜想别家的孩子都是听畜牲们的故事入睡的,我却不同,习惯于老头的独家故事汇。想是因为这些个事编的都太没创意,不然好奇心强盛的我怎么会被他越说越困呢?比如吧,就拿春华园来说,说是因为他酿得一手好酒,每当满月就和山神月下相酌,老头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使得这个山神十分倾慕老头,山神心倾之下就赠了老头一块不会凋零的宝地。老头还说这春华园本不叫春华园,而叫春园,只是春园二字不免让人联想起响园那胭脂水粉之地败了梨花海的意境……
再后来的话我就记不清了,总之打小我便生活在这园子,也能证明春华园原先果真是叫春园的,唯独比较郁闷的是一有空闲响园的花魁春画就喜欢往这儿钻,敢情像她家似的。
还有一次和西园的小艺玩闹躲在老梨树下,小艺却迟迟不找来,我就靠梨树上大会周公,就连那个梦也记得分外清晰,梦见自我记事以来,老头便教我酿酒,那时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还分不清水与酒,渴了就喝上那么一两盅,以至于练就了百杯不醉,至于为什么不是千杯不醉,那是因为我后来才知道,其实老头酿的酒是不怎么会喝醉的……
美梦当下竟被老头拿着的一支狗尾巴草给扰了,幽幽的戳着我鼻孔还一副啧啧称奇的模样说了一句我不甚懂的话:“……哈喇子逆流成河。”
想着想着便不知觉的笑出声来,我蓦地转醒在玄色桃花旁,回过心神才来得及感慨,这梦中梦都被我做的如此逼真,就像真的发生过般。
过去,现在,现在,过去……我已然分不清是梦还是真,仿佛看见自己身着束腰广袖长衫笑的那般会心,近的连笑声都回荡在耳角。当记忆平行,你甚至会自欺欺人的想,我本是从前那个我,如何长大的,成长中的点点滴滴,竟忘得荡然无存。
时常看老头盯着空酒坛子念物思人,我也不忍心寂寞了老头的馋嘴,随即转道就跑西园讨酒去了。也巧了,硕大的西园只有门口两只炯炯有神的凝香玉辟邪石雕狮和小艺一人看守。
小艺是我长这么大为数不多的和我比较聊得来的小孩。他不仅单纯好骗,而且长得比姑娘家还娇媚可人。
每当我在小艺身上得了好处占了便宜,就会板起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说他蠢。
也一旦他说不过我时就会抬头用约莫四十五度角斜视苍穹。
意思是说,因为他年岁长,所以才不与我一般见识。
记得初次见得小艺是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墙角的一棵老梅树下,老头以带着我去西园赏景为理由,偷窥梅姨为真实目的的幌子下我见着了正在用琴音折磨花草树木的小艺,那时侯的小艺身长还不及那架古琴,你能指望莲藕段儿般的小粗手折腾个什么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老头出来看个风景还要穿夜行衣,本来我知道被眼前小人逗趣到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要形迹暴露了,没想到眼前人却闻所未闻般依旧自我摧残,然后我就笑的可谓癫狂,梅姨怎么会收了个这样木讷怪异的弟子?老头白了我一眼,果断点了我哑穴,然后我就软在地上打滚,就差没吐点白沫应应这魔音的景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般好笑,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小艺这身段弹琴傻呢还是因为我笑到打滚更傻些。
这不,这时只见他又躲在老梅树下弹他的七弦梅断古琴,琴弹得好听是必然的,否则那些年死在他琴音底下的亡魂绝对冤。
琴弹得好听不是他的错但他弹起琴来废寝忘食以至于让我无数次得手就是他的错了。
过去我不曾少苦口婆心的让他改了这个陋习,没想到这么多年他依旧沉迷成性,我估计,等他娶了夫人说不定才堪堪肯分点心罢。
有段时日我隔三差五就向梅姨打小报告说小艺又对牛弹琴了,然后那只牛活活给饿死了,梅姨无奈也只能拎着小艺的耳朵恨铁不成钢,诸如梅姨让小艺到春华园也顺走个几坛子等这类勾当,小艺向来都摆出一副吾乃君子,不屑同流合污的欠揍表情。
不过说到底梅姨心底还是挺开心的,毕竟出了这么一琴学奇才。吃一亏长一智,梅姨与我合谋商策许久,不久就领了个女孩回来,叫小云。
要说我在西园作案唯一的一次失手就是被小云这丫头给逮着了。我之前从未见过小云,她也从未见过我。那天我趁着小艺弹琴的空子,爬上了梅子树想摘点未着露的梅子回去研发新酒种,没想到一柄明晃晃的短剑就朝我刺来。
我小心的护着梅子,稍不留神就把自己给摔了个狗吃屎。
“大胆飞贼!竟敢偷我西园仙梅,看我不把你擒了去见师父!”
小丫头倒是生猛,我心想这定是梅姨新进门的徒弟,刚想让她手下留情。那小妮子却不留神踩了散落一地的梅子打了滑,短刀就张了眼似的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
看见小云薄薄的衣物立马浸出血来,可把我吓坏了,丫一小姑娘拿这么锋利的凶器做什么……
我喊了几声,小艺都未曾回应,想是又弹得入了迷。
趁小云还在发怔的当我立马抽出夜行衣里老头给我新置的云锦衫裙摆上撕了几片碎布条就给小云包扎起来,没想到还没包严实就被一把扇子抵住了。
“要这么个扎法,会留疤的。”只见来人点了小云几道穴,掏出一瓶粉末在伤处细细的撒上。天色尚暗,只看得清来人大致轮廓,男子抬头看向我:“有干净的布条么?”
我拎起被我残害的裙摆,“这个……?”男子不动声色的摇摇头。
小云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予“用……用这个吧。”男子接过帕子,手法纯熟的包扎。
我黑着脸看着男子坚毅的侧脸,腹诽:我还不稀罕给呢,我这件云锦衫稀贵着呢。
距离未必产生美,但是近距离必须产生美!与男子近在咫尺的小云此刻眼冒桃花,哈喇子不能自抑。
无视我巨黑的脸,小云理所当然的把脸涨得通红:“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慕容云对公子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那声音,哪还有之前侠女的底气,娇嗒嗒的好似滴出水来。
看着小题大做的被眼前这只祸水迷得神魂颠倒的小云,我心想,没戏了没戏了,小艺又得孤家寡人一个了。
祸水抬头,深不见底的眸子掠过我……身边的梅子树看向小云:“举手之劳,对了,这个梅子怎么卖?”
“咯噔”。这是我下巴砸地上的声音……
许久之后,我对仍在呆滞状态被色诱了的小云挥挥手,指了指地上散落一地的梅子:“额那个,我是春华园的阿梨。春华园与西园世代交好,你看,这梅子也不是我故意弄掉的,况且刚才那人看你没反应他就折了一大枝梅子潜逃了,这也太过分了,你快去追他讨回来啊!”小云你速速去追他再续前缘呗。
“……地上掉的这些损失我跟你五五平分罢。”小云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我哀叹,有没有搞错,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你在这儿让我还怎么继续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