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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童鱼(1) 六岁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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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以前,我和童鱼的生活其实是很窘迫的。
我们住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除了送我上学外,她整天都窝在家里画画。周末她就抱着画一家一家不厌其烦地敲画廊的门,当然,她的身后总跟着一个小拖油瓶。画廊里那些自诩懂艺术的人总是拿着童鱼的画看啊看,又用怪异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们,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抱歉”之类的比较委婉的逐客令。当时的童鱼再冷静再淡泊我也能看出她的失落。她把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轻轻地对画廊主人说声“谢谢”,然后牵着我出门,走向下一条街。
可是这女人却丝毫不抱怨,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她穿着半新的长裙,草编的凉鞋,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作画、干一切普通女人都会干的事。小小的我却觉得她美得像仙女。有时她画得开心了,就把我叫到她跟前,用蘸着颜料的画笔在我脸上一刷,接着揉揉我的脸,眼睛笑成了月牙形:“昭昭,等你长大了你就养我吧,好不好?”我镇定地躲开她的爪子,小手在颜料盒里抹一圈然后飞速地搓搓她的脸,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到底谁是谁的妈啊?”她一愣,然后抱着我大笑。
可是这种平静的生活只持续到了那一天。
那天下午放学后童鱼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学校接我,我在教室里干等了一个小时终于决定自己回家。但是当我站在门口正准备敲门时,从屋子里传来了童鱼尖利的叫声和一个男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当时我真的是慌了,从小我和童鱼的生活里就没有男人,随着我的长大,我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我的生活没有那个叫“爸爸”的男人……可是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使劲地用手拍门,可是里面的动静只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在我已经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面前的木门开了,童鱼气息紊乱地站在门口,发丝凌乱不堪,连衣服都开了几颗扣子。她快速地站到我面前,稳稳地护住我。我抬头看她,可是我竟然看到了一个明晃晃的东西抵在童鱼的脖子上——那是童鱼自己持了一把水果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一个肥头大耳长相猥琐的男人站在我们的不远处,衣衫不整,正慢慢地逼近我们。我认识他,他是这间小屋子的主人,我们的房东。
“别过来!”童鱼带着我后退了几步,左手用了些力,血丝就慢慢地渗出来,顺着她光洁白皙的脖子流到胸膛。
房东见血就慌了,连忙后退两步,摆手又跺脚:“别别别!我走、我走。”说着就遍地找他散落的衣服。
童鱼将我护得更紧了,左手的水果刀没有一刻离开脖子,直到那个男的走了以后她才关紧门,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臂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进臂窝。
我手足无措,只知道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良久,我听见了她隐忍着抽泣的声音。
我看着她颤抖的双肩,觉得很幻灭。童鱼,她是生我的那个女人,在我的生活里她既是妈妈,又是爸爸,她用她的坚强撑起了一片天空,她竟然会哭?
童鱼抬起头,泪眼朦胧。她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眼里有我读不懂的悲哀。她的声音很小,稍微有点沙哑:“真傻。这么傻的事我竟然也会干。”说完就拥住我,头轻轻靠在我单薄的肩上,说:“昭昭,对不起,对不起。”
那时还小,根本读不懂童鱼眼中难以名状的悲哀。后来我才渐渐明白,那只是一个情字。
后来我们的生活安定下来了,童鱼神气地回首往事,她说,当时那个男的把她压在身下,她什么都没有想,一脚就向那个男的踹去。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这是童鱼心中一道不可触碰的伤痕,所以一直小心翼翼,避之不及,却没想到她自己已经看得那么开。我也笑着看着她,真好,她的笑意盈满了眼底。
那时童鱼牵挂的,不过是一个男人,一个爱了她又伤了她的男人。她说,在危急关头,是我,和那个人,给了她力量。
我听得心疼不已,童鱼,妈妈,你这是何必呢。
继续说回那一夜吧。
当晚童鱼就整理好了行李,除了她的画和画具,也不过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箱子。
我问她:“鱼鱼,我们为什么要走?”
童鱼笑得有些苍凉:“昭昭,以后你会明白的。”说完从她的画夹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纸条,童鱼久久地看着它,像是下了决心。
那晚我们离开了这件小屋,经过房东家门口时还可以听见他和他老婆的吵架声。
于是街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气质冷艳的女人拿着大包小包,牵着一个小女孩,穿过大街,走进小巷。
童鱼最终停在了一家画廊前。
我不解:“鱼鱼,这么晚了,你还想卖画吗?”
童鱼抿唇,摇摇头,抬手敲了门。
一会儿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开了门。他相貌清俊,衣着随意,看清来人后神情略显惊讶。
“师兄,好久不见。”
什么?童鱼叫他师兄?
等进了门我才知道,“师兄”名叫箫齐,是童鱼美院的校友,高她一级。他们在大学时阴差阳错地共用了一间画室,箫齐平时很是照顾童鱼。
箫齐听了我们的难处后,慷慨地邀请我们暂时在他这里住下,还帮助童鱼结识了很多艺术家,我们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
一天我从学校回画廊,意外看见了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男生坐在里间的沙发上,一脸严肃地想着什么。
我旁若无人地甩下书包,跑去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仰头将杯中的水喝得一干二净。
我猜那个男生应该很不自在,于是好心地问他:“你找谁啊?”
男生白我一眼:“我找我爸爸。你又是谁?”
“你确定你没走错?”
男生点点头。
我仔细想了想,他说他找他爸,他又没走错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箫齐叔叔是他爸!
我声音颤抖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箫凉。”
他的话如同闷雷,把我打得风中凌乱。
我不甘心,继续问他:“你爸叫什么名字?”
箫凉继续语出惊人:“箫齐。”
我手中的杯子差点掉到地上。我感到痛心疾首,箫齐叔叔啊箫齐叔叔,看你对童鱼那么好,我还以为你对她那啥呢,原来你连儿子都有了,没戏了没戏了……
于是我看箫凉的眼神中就多了一点愤恨。
箫凉小朋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便挺起小腰理直气壮:“你又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心里感叹,你当然没见过我,如果你见过我这么绝色的美女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时箫齐进来了,见我们相处得分外“和谐”,笑着坐到了我们中间,对他儿子说:“箫凉,这是童昭妹妹,你童鱼阿姨的女儿,你要让着妹妹,听见了吗?”
箫凉眼睛一亮:“她是童鱼阿姨的女儿?”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
我这才明白,童鱼啊童鱼,原来你以前已经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见过这小鬼头了!
我和童鱼睡一个房间,晚上我问她:“鱼鱼,那个箫凉,就是箫齐叔叔的儿子,他妈呢?”
童鱼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愣才回答道:“昭昭,他是你箫齐叔叔的养子。”
我随即反应过来:“哦哦,意思是,他没有妈?”
童鱼哭笑不得,只有点点头。
我乐得差点打一个滚。哈哈哈,箫齐叔叔,你还是有戏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