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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师妹,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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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乐飘飘,仙雾缭绕。
彼时本仙还在云端,就看见青丘白帝的宫殿一团瑞气祥和,众仙谈笑之声就远远传来。这次青丘白帝万年大寿,宴请三界贵宾,这一路上我遇见大大小小的名人仙君,招呼打得脸都快笑烂了。脚刚一触到地面,我就开始盘算着这只上万年的老狐狸究竟捞了多少油水,才能将宫殿修得堪比天帝的仙宫。
来到门口,我将礼物交给一位仙侍,又按规矩报了自家姓名。谁知那仙侍满面惊讶直直盯着我。我被那目光盯的很不爽,不悦道:“还不带本仙进去。”“是,是。”那仙侍回过神来,末了我还看见他对另一位仙侍做口型,貌似是‘马屁绝响’一类的。看到这里我很无奈,一定得让我解释一番。
说来惭愧,两百年前,我还什么仙都不是,只不过是个凡人,住在槿山之上。我师父是个散仙,在天界也什么职位都无。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有什么故事,可如今打探了两百年,最多字数的消息就是“他当年可风光着呢”然后就再无下文。
师父整天守着我们师兄妹几个和那片木槿花过日子。可后来天后寿宴,居然师父也遭到邀请。我们几个就对着那张金色的请柬沉默。彼时,我不过才活了十六年,哪里知道这世道险恶,终于忍不住打破僵局“天后寿宴,师父是不是要送点礼物阿?”“小舜说的对。”师父回了这么一句然后抖了抖两袖,只抖出两袖清风,一双黑玉般的眼睛瞅着我,看模样挺无辜。
我把目光转向师兄们,两个师兄也学着师父抖抖两袖清风,然后我们四个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我按捺不住,开始抓耳挠腮地想办法。我们槿山什么都没有,就是还比较人杰,可我总不能叫师父把自己打包了送过去吧。心急火燎之际我突然想起我还算写得一手风流倜傥的好字。这首好字是我多年来临摹字帖的结果,回想过往时光,师父从不教我习法术之事,于是乎我只得日日临帖来打发时间。
“师父,不如我们给天后娘娘写篇文章吧。”这个提议立刻得到赞同,我立刻研磨铺纸准备动手,师父在一边构思文章,突然师父看着架上的鹦鹉文思涌动,锦绣文章脱口而出,辞藻之华美让我险些几次丢了笔。写完一看,整篇文章都是洋洋洒洒的赞美之词,连我都认为颇铺张华丽了一些。后来,这篇文章被裱好作了礼物,再后来我就被宣到了天宫里。原因是师父把那礼物说成了是我一人所为,后来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说的一句话差点让我吐血倒地“若让别人知道那是你师父我所编,我这老脸往哪儿放啊。”
当时天后高高在上,我跪在殿中忐忑不已,只听见她说:“不愧是你师父的徒儿,锦心绣口,这文章写得怕是连凡间的状元都比不上了。”天后这话一出,众仙哪敢拂了她老人家的面子,纷纷附和,拍马屁的功夫丝毫不比我师父弱。然后天后就下旨了说要给我某个差事,天帝是出了名的惧内,自然也点头称是。于是好巧不巧,我便谋得了刚好空出的肥缺——司命。众仙纷纷恭喜,有的含笑饮酒,可我却感觉在含恨饮血。天后又在此时大发慈悲,怕我扛不住飞升的仙雷,特意送了我个金钟罩,又让众仙嫉妒得差点泪奔。
从此,我一拍惊人,把这马屁拍成绝响,也注定要顶着马屁精的帽子名垂青史。
想到往事,不知不觉我已热泪盈眶,连到了席位都没发觉,仙侍出言提醒我才发觉自己失态了。那仙侍看我眼泪花花,不觉又是一惊,走时嘴里还小声嘀咕道:“莫不是新的马屁功夫。”听得我只觉得满脸黑线。
就在我觉得冤枉万分的时候,殿中突然静了下来,只听白帝道:“众位请随我一起出门相迎。”我只觉得奇怪,莫非天帝亲自来了不成?随众位仙家出了大殿,只看见从天际飘来一朵五彩祥云,有一人立于云朵之上,华衣与云朵相映,显得瑞气祥和。待那人触到地面,远看已是风华绝代近看就只能使人觉得词穷,那人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仿佛超脱三界外。眉目间好似有光华流动,待我想细看时,人却已走远。我觉得他的似乎散发着一种光彩,耀的我眼睛刺痛。这时他的声音响起“凤渊代帝父协礼贺白帝万岁大寿。”白帝连忙起身上前跪下,恭敬地接过。
“谢天帝赏赐。”接着白帝又请了凤渊进殿上座。
我看着凤渊的身影只觉得一阵恍惚。这个凤渊何许人也?他乃天帝幺子,不过他的母亲并非天后,而是一位天妃,传闻他出生时有凤来贺,故有此名。我常听小仙蛾们说起这号人物,把他夸得那是天上地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听说他还有这么一个故事:当年妖族作乱,天帝派他这个幺子去平定。当时他年岁还小,一不小心中了埋伏,只得和天将们杀出一条血路。据说那时场面极其混乱,本来有妖都差点可以砍到他,结果好巧不巧,他的头盔却正好在这时掉了,露出那张绝世无双的脸,那妖当场愣住,刀怎么都挥不下来,完全忘记自己的职责是剿灭这些天兵。还有仙道:凤渊殿下是被那群倒戈了的妖护送着离开战场。
我听说这个故事之后无不啧啧惊叹,不由想着那些没事干的仙们也不用每日评选什么最美神仙之类的了,若是想选,就直接把那些仙子丢进三界冲突的战火中,谁活着回来谁就夺魁。看!多客观,多公正啊。
“嗨,舜华小仙女,干嘛呢?”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转头一看原来是二师兄趁乱混了过来。看着二师兄带笑的桃花眼,我很难不去想到赤鱬。二师兄是一只赤鱬精,哦不,赤鱬仙,而赤鱬是一种鱼,说来青丘就白狐和赤鱬两大妖族最有名,许多族人都在天庭做事。可有名归有名,那赤鱬的长相就远不如白狐讨喜,人脸鱼身怎么看怎么扭曲。自我看过赤鱬之后,每每与二师兄碰面,总是有一丝怪怪的感觉。
“师兄,你怎么过来了?”我有些皮笑肉不笑。“看你一人一桌我就过来陪你。呐,我来陪你喝酒,还不满上?”二师兄施施然在我身边坐下,对我要杀人的眼神完全不管不顾。见我没反应便识趣地自己斟了两杯佳酿。说:“师妹,这酒可是上千年的珍品,不喝可惜了。”见我喉咙动了动,他便笑着把酒杯举到我面前,我故作勉为其难地接下还不忘赏他一句“师兄瞒得好辛苦啊,都两百年了我才知道你是赤帝的公子。”
“这不是怕师妹你有压力吗?”二师兄这人就是脸皮厚。据他自己所言,他只练成了脸皮厚,还没有练成心黑。若脸皮厚和心黑都有了,那他就算摸透传说中的厚黑学了。我想了想还是不理他。转头看着仙女们步步生莲,翩翩起舞。
不知过了多久,都没人表演了,殿中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我觉得那佳酿的后劲都上来了,转头一看,二师兄不知又什么时候不翼而飞。白帝这场宴席要大摆三天三夜,让大家吃个三天三夜是不可能的,所以早有规定,这期间可以外出玩耍,只要想吃在回来便是。
我抬眼看了看殿上,只见太白星君,白帝,赤帝,文昌帝君都喝高了,抓了一群人正在行酒令,我看见了便想天界这些仙君真是别具一格,为老不尊;可立刻就有人说要凤渊殿下一起来,这一嗓子喊出,所有人都起哄,我立马改变想法:真真是喝酒误事。凤渊那只小凤凰岂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这样想着我便揉着发痛的脑袋,离开喧闹的大殿。
薄酒微醺,一路上我的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
路过一处花园之时,我看见池塘中锦鲤翻腾,好不快活。于是嘴角一勾,挽起袖子便开始捞鱼。那鱼滑不溜秋,往往是我刚刚触到,便溜走了。我捞了半天都捞不到鱼,酒劲一上来索性整个人倒在岸边休息起来。
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贯如珠玉“你在这儿做什么?”我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个玄服之人,可因着眼花我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那人突然把我抱起来说:“这里的鱼都有灵性,指不定哪日就修成正果了,你就不怕他们找你报仇么”
那是怎样的语气?我当时完全不清楚,后来怎么想也记不起。
我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意识才清醒一点,眼前也清晰起来,可看见此人我心不由一颤。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不由暗附他什么时候穿得跟乌鸦似的。
我双眼朦胧地上下打量他,他也睁着那双凤眸好笑地看着我。我迷糊地想:凤渊殿下,你我缘分不浅啊。这本来只能在心中想想,可不知怎么的,我居然说了出来!呜呼哀哉!果然是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是啊,舜华仙女,你我真有缘分。”他对我浅笑,凤眼流光溢彩。糟糕!眼前又开始模糊,定是那光太过刺眼。我稀里糊涂地想:被抱着的感觉真好啊,从小到大我除了被师父抱过就再无别人了。
然后我别过脸,朦朦胧胧中看着一树梨花开的正好,有风吹过,扯碎花瓣,飘向远方。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我还在想:青丘就是好啊,四季如春······
当我从混沌中转醒过来时,撞入我眼帘的便是眼眶微红的二师兄。我揉着还在发痛的脑袋,惊奇地上下打量他,半晌道:“师兄,你可是被哪位女仙或者是男仙甩了。”
二师兄眼泪花花地望着我道:“师妹,是师兄没有照看好你啊!师兄有负师父所托,师兄无颜为仙。”
这是什么跟什么,怎么一醒来就看见这白痴在抽风,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摆设,疑惑地说:“师兄,这是哪儿啊?”
二师兄对我的话恍若未闻,脸上的表情悲愤欲绝,恶狠狠地说:“师妹,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就去宰了凤渊那小子!”
什么?宰了···凤渊?
我抬头,望天,花板。良久我终于想起来了,在睡着前我貌似在凤渊怀里。
“师兄啊,你看到,我和凤渊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二师兄双眸紧紧锁着我道:“师妹你莫怕,凤渊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侮辱你,这事儿好多人都看见了,我们有的是人证,在天帝前面掺他一本都不怕!”
二师兄这番话说得那是大义凛然,我听得可谓是肝肠寸断。如此说来,我被凤渊抱着有许多人看见了?这下彻底完了,本仙的名声啊!本仙的操守啊!
我那双泛着杀气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二师兄,一字一句地说:“你可知道有哪些看见了?”二师兄双手握住我的肩,目光坚定“师妹放心,我已经特意叫那些人把这件事传播开了,既然法术上斗不过他!我们就用舆论杀死他!”
我顿时觉得气血上涌,双眼一花,几乎又要晕倒。二师兄连忙扶住我,说“师妹方才想找那些人干嘛?”
我沉默好久才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幽怨地说:“去杀了他们灭口。”二师兄身子打了个冷战,然后对我双手一恭道:“姑娘既然已经大好,那我就不必照看了,姑娘不必感谢,本侠这就离开。”说着脚下生风便想逃走。
“倪玄都,你给我滚回来!”我提起嗓门大喊,声音绕梁三日,经久不衰。
我醒来之时,白帝大寿已过,我也不好再赖下去,收拾完二师兄我便急急忙忙地往回赶。
我一面心急火燎地赶回司命宫,一面又焦头烂额地想如何见人。一到司命宫门前,看门的两个小仙侍一见我便眼中大放异彩,我心中暗叫不好,但为了不丢面子,还是装模作样地走了进去。刚进司命宫,扫地的几个小仙娥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有的更加过分,竟在我面前开始窃窃私语。
士可杀!不可辱!我一甩袖子,嗓子里重重地“咳。”了一声。可本仙平日大概太过温和了,这主司命大人惯用的法子,我用竟毫不见效。
“既然都不干活,司命宫的下人也都该换换了。”此言一出,才把她们压住。
本仙这才潇洒地一甩袖子,拍屁股走人。
步入殿中,主司命大人正在写着天命簿。见了我只是问:“白帝的寿宴如何啊?”我心中猜测他已知晓我的糗事,也不掩饰,说:“一切都好,只是那仙酿太过醉人。”
“哦?只可惜我公事繁忙,无缘一品了。”主司命大人眼中划过一道异芒。
我心中冷笑:这糟老头子想修个长假,都向天帝秉明了,这段时间自然要兢兢业业。但嘴上依旧道:“就凭主司命大人您与白帝的交情,去要多少坛都没问题。”
“哈哈哈哈。”主司命大人笑得我心中发毛,他走了下来,一把扯住我在我耳边说:“舜华仙女啊,你刚飞仙也不过两百年,可我看你仙根慧重,也没少提点你,若他日你要是做了天妃,莫要忘记了我啊。”
我听得冷汗直冒,刚欲开口辩解一番:“主司命大人,你听我解释···”
这时有人却又踏入殿来,主司命大人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我转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那只黑漆漆的小凤凰就立在那儿,想我当日如此失态,确实无颜面对他啊。
“来来来,这就是你以后的位子,以后有何不懂随便问便是了。”我只觉得主司命大人尾巴都摇起来了——如果他有尾巴的话。
“主司命大人客气了,以后还望大人多提点。”小凤凰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心中又是不由啧啧。
我虽然知道以前的左司命因为触犯天条被贬下凡间,可确实没有想到是这位置被他坐了去。且前日里还闹出这么大的糗事,这让本仙情何以堪啊?本仙实在是情难以堪!
主司命这死老头这时又把目光转向我,然后丢给我一个狼狈为奸的眼神,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迫不及待地留我和那只小凤凰独处。末了还不忘加一句:“有何不懂让右司命解释便是了。”
殿内一下陷入沉寂,万分尴尬下我只得盯着自己的裙摆数上面的云形纹理。一朵云,两朵云···这么数下去心思却都不在这上面。我可以明显感受到头顶灼热的视线,脸不自觉就慢慢红了,最该死的是我居然想隐藏这尴尬,于是头埋得愈低,脸愈烫愈红。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去用我的脸煎两个鸡蛋时,那万恶的小凤凰才悠然地开了口:“右司命不妨演示一下如何工作的吧。”
我听了一惊,连忙到桌案旁。其实司命司命,这司命要做的事儿,不过是写写凡人的命格,当然也有神仙下凡历劫的命格。凤渊就在旁边,我却不敢抬头,随即拿了一本天命簿就开始写起来。凤渊见我写得轻车熟路,毫不停滞,不由惊奇道:“右司命怎么写得如此顺手,不用好好斟酌吗?”
听他如此说,我只觉得好笑,平日里这么多本天命簿,不写快点怎么完得成?人人都道司命是个肥差,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特别是这个不管事只做事的位置上,我颇有一种唏嘘哀叹之感。吸了一口气,我方才缓缓答道:“这世上所有人都不过是殊途同归,我们只不过是划定一个大的框架,真正的路还是要凡人自己去选择,况且今世应有的祸福报应,前面都已整理好,写起来并不费事。”
说完头顶便是久久的沉寂,我抬头一看,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立刻又埋下头。忽听他笑言:“莫非我是洪水猛兽,右司命才会如此避之不急?还是,是右司命自己不大好意思呢?”
听他如此说,我便轻轻搁下笔,大胆直视他道:“那日多有唐突,请凤渊殿下不要介怀。还有外面难□□言蜚语,凤渊殿下无事最好澄清一下。”他狭长的凤眼里波光不定,若说别人的眼里是秋波,那他眼里便是波涛翻滚,不颠倒众生,也要淹死众生。我别过脸,不再与他对视。
“右司命既然知道那是流言,流言又是如何澄清得了的呢?”他沉吟一会,方又道。
我强压下破口大骂的冲动,嘴角抽搐着挤出一丝笑:“既不能澄清,那还望以后凤渊殿下不要添乱便是了。”
“那是自然。”他笑着回我。看得我脸皮又是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