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长生劫》泱兮

2、不廷胡余

　　浩瀚无边的南海上，层层鳞浪随风而起，在日头下，散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这光芒中，有一座颜色翠绿的新岛，安静的伏在一方。
　　它伏的不动声色，连周围的海水，都是安安静静的。即没有风也没有浪，像一块湛青色的镜子，中间嵌着鲜绿的岛子，严丝密和。
　　岛上一片芳草野花参差无序的长着，在中央起了几间草屋，屋前伫了一棵树。
　　那树无叶无花，只有干干净净的灰褐色的枝干，枝干最细的末端也有碗口粗细，长得欣欣向荣，盘虬着覆了半壁岛子。
　　一个女孩子自在的伏在粗壮的树枝上，臻首枕着藕臂，任由大片的青丝流泻下来，墨玉般的颜色，黑的纯粹。她艳红色的裙摆，一边随意滑了下去，铺挂在树枝间，不经意的显了半边身子模糊的轮廓，更是曼妙婀娜。
　　一个娇小玲珑的青衫少女，手上捧着一个木托盘，自屋里走了出来，两条缠着银色丝绦的麻花辫子坠到腰际，淡色偏黄的发尾左右摇晃，她在树前站定，朝着树上的女子道：“ 甲乙丙丁他们今天又从海里捞上来三个，两女一男。”
　　树上的女子仿佛没有听到般，仍然惬意的侧身躺着。
　　青衫少女也没在意，接着平板的道：“都从西边的悬崖上扔回去了，他们说，让您最好给起一阵风，西边海里最久的都泡了三天了，能跑的，都游走了，剩下这些是真的不行了，咱们这里本来最近就被外面关注的紧，要是真死了人，就不好了，您给起点风，让他们顺着漂到外面去，就不是咱们的错了。”
　　红裙女子慢慢躺平了身子，睁眼看着天上满满覆着的青云，她的瞳色黝黑，眼却生的极其媚，形状浑圆熠亮清灵，眼尾微微飞挑了上去，哪怕此时布满了嘲讽，也是风情无限，巧佞绝美。这些神仙，近年大概过的真的是风调雨顺，竟都如此天真单纯了，真以为一个自海里捡来的孤女，也能入了南海海神的眼，他南海一族，是与世无争，却不是蠢。那不廷胡余也是日子过闲了，还真把她当了南海的人，前两日兴冲冲专门跑来，传她排风布雨术，说是南海神族，若还听风伯雨师摆布，端的让人不齿。她随意动动手指，便平地起了一阵风，扶摇直上，风起云涌，翻滚着往西面去了。
　　青衫少女突然感到颊边一股劲风刮过，连忙抬头看了看，惊呼一声：“哎呀，让你起风，又没说要下雨，那些人哪还经得起起这个！”说着把托盘重重的搁在树枝上，转头便往回跑，还一边嚷着：“我的让甲乙丙丁他们也去避一避，这要淋湿了，又半天不能干活，还要生火来烤！你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啊！”
　　树上的女子听她这老气横秋的抱怨，樱唇扯出一个弧度，妖娆的起了身子，慵懒的伸了一个腰，顺手捡了托盘上的白瓷薄杯，刚要就口，便见那青衫少女转身奔了回来，快手抢下了杯子，气息不稳的道：“又不是给你的，你要喝自己去倒，你那新上任的爹传话来，说要来瞧你，别让人说咱们不懂礼数！”说完，转头便跑，辫子顺势飞舞，辫梢狠狠扫在被数落的人儿嫩颊上，她也不恼，直直看着那气势汹汹的娇俏身影离去，突然有一丝羡慕，年轻真好。
　　不远处的滩子上，一个浪头打来，落下去的瞬间聚成了人形，在沙滩上也不停顿，水淋淋地走了过来，到了面前便成了一名英挺伟岸的男子，身上深蓝色的袍子上用金线绣了海涛纹，下摆处绣了两条神态鲜活的蟒，干爽清新。他眉眼深邃，一张脸钢棱冷硬，深蓝色的头发服帖的批在身后，耳上各挂了一条碧绿色的蛇状饰物。他看着如若无骨般依靠在树上的女子，只觉得眉头发紧：“禺京今日听说，我新认了个女儿，还上了族谱，特地来与我确认。”
　　“你这么些年独身一人，支撑着诺大个南海一族，也甚是辛苦无依，如今年纪大了，是该找个人寄托一下，老了也好有个依靠。何况你自己说我是南海的人。”女子不甚在意的侧身贴在树上，仪态全无。
　　不廷胡余暗自调了下气，把抽搐的嘴角压了下来，一张英俊刚硬，令无数仙女氐人魂牵梦萦的年轻脸庞微微扭曲，“上南海的族谱也不一定要是女儿。”
　　对面的女子轻轻扯唇，揶揄道：“那怎么说？说南海之神捡了个师傅？说南海的神啊，小时候被人欺负了，还巴巴的扯着师傅的裙角哭的震天响。”她仿佛是回忆到什么愉快的事情，满眼的笑意，笼在岛上阴霾的云，也散了一个角，漏下少许日光。
　　不廷胡余被噎的一口气差点没调上来，咬着牙嘶嘶的道：“我一没拜师，二没行礼，你是我哪门子的正经师傅！我这一身的本事，哪样是你授的？当年年纪小，被你欺压哄骗，随便喊了两句师傅，能做真？”
　　“呦呦呦，你还真是过河拆桥，若不是为师，你哪里还能留着这张青春永葆的俏脸，风靡六界？你看看禺京他们如今都成了什么模样？我虽没传你道法技艺，但这千万年，你哪日不是受益于我留给你的东西？你也没听听外面怎么说的，都说你术法高上，长生久视，超为上仙，是以南海才能为四海之尊。你说这么大的恩德，让你喊我一声师傅，也不为过吧？”她轻轻巧巧说完，也不管对面男子面色泛青，还好心情的抬头瞧瞧天色。
　　此时云舒日朗，这天空，竟然有放晴的样子。
　　不廷胡余自来就没有她伶牙利嘴，此时虽然火冒三丈，也不屑与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捡了重点道：“反正女儿我是从来就没认过，师傅更是没有上族谱的道理，你想上南海的族谱，还得换个由头！”这女人，明明是求他，却还是一副傲慢的样子，让人火大。只觉得这样直白还不解气，便继续找茬，“你那个聒噪的丫头呢，看到贵客来了也不上茶，真是无礼之极。”
　　女子徐徐的坐正了身子，自一旁的托盘里取了瓷杯，递了过去，柔媚自然的道：“刚才就准备好了，您也别恼，也不能怪她，就连她主人我，也是乡野出来的，没什么见识。”她得体的笑笑，典雅贤淑中仍是添了妖娆，“至于您说的由头，我既然寄人篱下，自是全部都尊着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那简单，不当女儿，总可以当别的。”
　　他听她谦卑的语气，不知为何，火气窜的更旺。盛怒之下，话却讲地漫不经心轻佻佞邪，一只手还探了过去 ，盯着那双灿若秋水的杏眸，轻轻在女子如白瓷般细腻的脸庞上慢慢划过，一股颤栗的酥麻从指尖爆开。他本意要压一下她的气势，所以故作轻浮。却不想这触感太过美好，他不禁虔诚的摩挲，细细品味，千万年来，只有在最无助的时候才会肆意回忆的细节，就这么铺陈开来，轻易而又简单，他以为他们之间终其一生，都将会是万水千山的距离，却不曾料到命运竟然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她就在面前，不是回忆，不是梦境，真真实实的在他的面前。虽然再不是记忆里那个明眸皓齿，跋扈单纯的女孩子，却总是回到了他的面前。他看着眼前柔媚而又深沉的女子，心里只觉得温暖，这一刻，威名叱诧九州八荒，冷硬坚毅的南海之王，用最诚挚柔软的声音喃喃的道：“阿翦。”
　　不知何时，刚才片刻散去的云，又聚了起来，层层叠叠，翻滚推搡，惹得惊雷阵阵。
　　青衫丫鬟从屋里举着油纸伞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英挺伟岸的男子一手缱绻的抚在她家姑娘的颊上，而那向来慵懒轻嫚的女子，却坐的笔挺，目露冷光。
　　她心下叹口气，暗叫糟糕，头先在后面刚寻到甲乙丙丁，见天空竟然转晴，她还暗自替主子欣喜了一把，谁知话还没讲完，便疾雷阵阵。自她家小姐习了排风布雨术之后，这岛上的天气就只随着她的心情而变，多数时候，是青云累累，无晴无雨，晴日艳阳没见过，这疾风劲雷也是少见。现在搞成这样，真是麻烦。
　　丫鬟故意把纸伞撞在门角上，“哐当”好大一声响。
　　不廷胡余手指一颤，自神思中惊醒。他方听到近空中雷鸣滚滚，声音沉闷，不绝于耳。他明白这是女子的心意，仔细看进她眼里，那瞳色更像是一泓幽深古老的潭，寒意逼人，不辨深浅。是了，再清浅的溪，过了万年，也会变成潭。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细细的再抚了一下女子经过千万年，仍然绝美如昔的脸庞，由额上秀气的美人尖，到黛色挑勾的细眉，挺直纤美的鼻梁，和薄嫩精巧的朱唇，最终轻轻拂到耳后，他轻轻的对她道：“阿翦说要做女儿，那就是女儿吧。你别气，我刚刚和你玩的。族里的老古板们，我总有法子说服他们。只是这些日子，你就在岛上先耐心再住两天。有人来扰你清净，你就全扔回海里，我自会帮你处理。岛上的人还够使么，就那几张纸片，能干得完活么？若是不够，让月见去跟季厘说一声，他自会安排。”
　　在他坦诚宠溺的目光里，她终是点了点头，柔软了下来。
　　他松了口气，冰冷修长的手指，在她小巧圆润的耳珠上一按，“这个你留着，你既是打算做南海的人，身上带点海气总是要的。”
　　她只觉耳垂上微一刺痛。
　　他缓缓收回手：“过几日，我办个宴席，请一些亲友，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到时你去坐坐，不需你应酬，只是吃点酒看看戏，让他们也见见我南海的公主，好不好？”
　　她张口淡淡的道:“好。”
　　不廷胡余清俊的脸上终是带了喜色：“那我走了。”
　　说罢，便化成了来时的那一滩水，流到地上，成了一片褐色的印子。
　　阿翦利落的从树上跃了下来，艳红色的裙子，在空中款款展开，蹁跹着旋了个弧度，飘然垂落。
　　月见马上赶上去扶住她家小姐，果然看见小姐的左耳上多了一条碧绿色的蛇状饰物，那小蛇也不知道什么物什做的，通体莹绿纤细，尾尖针一样细，弯曲勾在小姐的耳上，底端精巧的三角形蛇首部位，只细细的点了两滴血红色的眼睛。那眼睛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探究，突然冲着她转了过来，然后迅速从嘴里吐出了一条鲜红色的小信子，竟然是活的！月见惊的往后退了半步。
　　怔忪间，豆大的雨滴突然兜头而下，她微微一愣，而后慌忙撑起伞，看着消失在门角的红裙，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是原来的故事，我换了个写法。这样觉得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