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霓》戴朴玘

15、第十四章 旧谎之灾

　　盛夏的樱花开得烂漫。在夜色里，是一团一团绵软的云雾。
　　凉风习习，大多数青眉的院落已经虚掩了木门，点上了油灯。树影后面的小窗里，融光摇曳。我延着草地溜达，等约我来一起赏月的苏姗。
　　初夏的星星不多，月亮却出奇的好，朗如明镜，清辉流泻。我低头，编制指间的月光。
　　不知不觉走到了浮岛的尽头，对面不远，就是另一个浮岛，中间却是从从云端直指陆地的万丈巨渊。
　　我撒开手中的月光，飞身上树。
　　我拔下发簪，樱花树顶的风吹散我的头发，一丝一似，滑过脸颊。轻拍我的脊背和肩胛。
　　我闭上眼睛仰脸朝向铺陈下来的月光，双手相合，四周的月光浓密地聚集过来，覆盖了我的身体，我张开双臂，吟唱，
　　“阴光墨夜，素泽流泻。
　　月华覆靥，御风飞掠。”
　　我直直地从高大的应该化数顶栽下，在临近地面五尺的地方，一个翻身，飞到了浮岛的上空。我合掌，驱动四周的风，准备御风飞过这个浮岛，到相隔并不宽的对面的浮岛上去。
　　“能飞过去吧！我的御风之术！”我信心满满。
　　风的力量变得非常强，从我身边呼呼地吹过，在我身下托住我的身体，我衣袂飞舞，长发肆虐。俯瞰，是漆黑的大地，仰望，是幽蓝幽蓝的天空。

　　我要像鸟儿一样，被风托着，自由地驰骋。
　　我运了气力，想要一下子滑翔过去。

　　“柳逐霓！”突然，身后的声音划破了夏夜的寂静。却不是苏姗，分明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我心一惊，正想要掉转飞翔的方向，竟然一个滑步，惊慌之下破了御风的心诀。歪斜地摔了下来。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刚好摔在浮岛的边角，踩到了有些湿润的草丛，哗啦一下，滑了下去。
　　“啊！救命！”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那种将要坠下无底深渊的恐惧紧紧遏住了我，我双手在草上抓了一下,滑了下去。
　　“叮……”我听见金石鸣声，然后就被人捉住了手臂，踩到了什么，毫末之间，一柄古剑托着我，升回了浮岛上面，然后剑身银色的光芒逐渐边淡，停在了地面上。
　　我走下地面，回过头去，看来人把长剑收起、回鞘。他腰间和剑鞘一起的，还有一直深紫色的长萧。那颜色，让我立即想起了清音阁的那把古琴。

　　修长挺拔的身影，一张有着棱角分明的五官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点淡淡的光华，坚毅的嘴唇，直挺的鼻子，修长的浓如泼墨的眉眼下，是蓝得几乎要消融的瞳孔。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很深邃美丽的眼睛里却没有装载任何言语，分明能看见里面的空洞。
　　“……多谢多谢……请问你是……”我赶紧晃开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慌忙发问，却豁然看见了他身后一张熟悉的面孔。

　　“萧……”
　　“逐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你……”萧梓声表情激动，声音也不小，站在他前面的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把声音恢复的平常的大小，重新问道：“你……你哥哥四处寻你呀，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感到脊背阵阵发凉，后退了两步说道，“其实……那什么……“我开始后悔那天的信口开河，现在……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才好。
　　突然，他走上前来抓了我的手臂说道：“不行，你得回去！”又转头对刚才的男子说：“大师兄，我打算现在送这位姑娘回湖南……”
　　“现在？萧兄，其实……”我吞吞吐吐，使劲想抽回手。
　　“放心，逐霓妹子，我……我送你回去，我会陪着你，一定不会让你再被关起来受苦！而且……”萧梓声说着，声音里面竟然含着哽咽。
　　我大窘，要甩开他的手，说道：“你看我像真有痴病的人么……”他愣了一下，立即感觉到我正使劲甩他的手，他反而抓得更用力，说道：“我不会松！我送你回去 ，把病治好！”说着，他便回头对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男子说：“大师兄，你帮我和师傅师娘说一声，我要先送她回去！耽误不得！”
　　“萧兄，我，我……”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你放心，有我在……”
　　“不是……”
　　他不再理我，拉了我的手臂，祭起了背后的长剑。
　　“你放手啦！”我无计可施，竟然用连我自己都吃惊地的声音吼了一句，果然，萧梓声愣了下来，定定的看我；我抿嘴，吸了口气，缓缓念道：“千秋之水一瞬喧，夕阳未央碧落天……”

　　“难道……你……”
　　“是，对不起，萧兄，我……”
　　“你……你怎么能……”他涨红了脸，半天没有说出完整的话来。
　　“呃……那天在下其实只是想和萧兄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也没想到……”我心虚得不行，声音也渐小。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他身边浮起的长剑叮当一声，象一块破铁一般跌落在地我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对不起，萧大哥，我当时也就打算开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
　　“你，你觉得骗人很好玩么！”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却比怒吼更让我害怕。
　　我也知道说谎的代价是什么了。
　　五雷轰顶。
　　后悔不迭。
　　“好了梓声，我不知道你和这位姑娘以前怎么了，人家也已经道过歉了。但你看你刚才那一声叫喊，差点要了人家姑娘的性命，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么。你一个大男人，和人家小姑娘计较，也实在太没气量了些……”那男子开口说了几句，语声平缓，目光恬淡，让我慌乱的心也沉静了些许。
　　“……”
　　“逐霓！”苏姗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咦？大哥，梓声哥哥！你们可回来了！我可想你们了！”苏姗挽住了那男子的手臂，眼睛却看着萧梓声，无限的柔情在眼眶内一闪而过。苏姗扭头看我，拍了我的肩膀说：
　　“你们认识？”
　　那个男子对着苏姗笑了一笑，无限的温柔从那张坚毅的脸上荡漾开来。
　　他抚摩着苏姗的长发，然后目示了我问道：
　　“你们认识？”
　　我愕然，
　　“苏姗，你们……这两位，就是你的大师兄和六师兄啊！”
　　“哈哈，难道你也要问‘你们认识？’”苏姗巧笑倩兮，”没错了，这就是我大师兄和六师兄！我大师兄就是我亲哥哥啦！苏轩，还有我六师兄，萧梓声。”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着重和甜腻。“看样子，你们真的认识啊！怎么认识的嘛！告诉我？”
　　“啊！没什么，就是刚才我差点掉到悬崖底下去了，你大师兄和六师兄把我捡起来了……”

　　“没有没有……你看我这不是满好么……”
　　“满好就好……大哥，梓声哥哥，爹爹娘亲都很想念你们了呢……你们是不是先回去一趟……”
　　“好的小妹，哥哥想先和这位说两句话，然后我们就回去见爹娘……”那位苏师兄突然开口说道。让旁边发愣的我惊了一跳。
　　“好，大哥你先和逐霓说话吧！我也有话，想单独和梓声哥哥说……”
　　她的脸上，悄悄泛起一阵红晕。
　　苏韧看我，点点头像我示意，然后自顾自朝樱花树底下走去，我怔了怔，立即知趣地跟上。
　　“那个……苏师兄……逐霓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再随便撒谎了……”我小声认错道。
　　“你知道错了就好，你到了这里来应该是打算入我青眉门下吧，我们青眉门的弟子，对行为做派不可能不讲究，自然是不允许弟子随口说谎的。”
　　“我……其实我没有……”我抬头辩解。
　　“你没有和梓声说谎么？”
　　“说了……但是，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我知道你和他说的谎话没有恶意，但是这样绝对是不对的，知道么？”苏师兄继续说道，“但你要知道，不论恶意的谎话，玩笑的谎话，善意的谎言；一句没有恶意的谎话，一样会给别人带来无数的麻烦，无数的烦恼；我们说的话，就应该从内到外的诚实诚恳，就应该对得起自己的诚信，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是的，苏师兄，我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再撒谎了……”我点头，完全信服了他的话。
　　“那好，我相信梓声也不会计较的，而且，你和苏姗还是好朋友……”
　　“……”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顿，“你可还记那晚，在黔地的无阳镇……”
　　黔地的无阳镇……
　　“啊~！”我惊叫一声，“苏师兄，难道你也在……”
　　“不错，那夜，追赶蓝朵祭祀的，正是我们……”
　　“怎么会……”我这才想起那日到叠云别苑，陈启贤看到我时，脸上浮现的表情。我慌乱不已。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该说什么才好，“那天，我是看见你们几个男子追着一个女孩儿，而且还要……夺她的东西……才忍不住……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不知道会是你们……”
　　“你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是不会懂的，贸然行事，自然要生事端，铸错误……那件事情，过去就算了，以后也不要再提吧！”苏师兄抬头，隔着云雾一般的樱花丛看迷离的天空。
　　“不……不要再提？”
　　“是，这件事情虽然关系重大，如果说出来和你有很大干系，只怕会影响你进入青眉……”
　　“谢谢苏师兄……”我犹豫了好一会，还是继续说道，“但是……这是我自己犯的错……我觉得还是承担下来比较……合适……”
　　“你打算像长老们承认是你……”苏师兄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了看我。
　　“是……虽然可能因为如此，我……”我抬头看了看樱花丛，自顾自地说，“师傅，逐霓肯定要让您失望了……”
　　良久，苏师兄突然叹气道：“罢了，事情其实也已经过去了，而且，我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你进入我们青眉。”他看了看我，眼神凝重，“我可以当它没有发生过，也会和其他师兄弟交代，让他们不告诉长老们你以前因为无知而犯的错……”
　　“可是……”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就省下这事情吧。”
　　“那，我只有说，谢谢苏师兄了……”
　　苏师兄点头道：“那么，我先和梓声过去叠云，你和姗姗一起吧。”
　　“好！”我也点点头。苏师兄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苏师兄……”
　　“怎么？”
　　“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苏师兄的眼神有些疑惑，但还是不减凝重，我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你问吧。”
　　“是……我明明记得，是你们要……夺蓝朵祭祀的法器……苏师兄告诉我，说谎是不对的，那夺别人的东西……”我虽然觉得有理，却没有低气说下去，“总之，是我不对……我收回刚才的话……我……”
　　“你说的对，我们不应该抢夺别人的东西。”良久，他微微叹气，“但是，逐霓，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的。我们做很多事情，并不是处于你那种觉得好玩或者是其他自私的动机；很多事情，一旦涉及的人和事太多，一旦涉及到民族，权利，政权……那就又不同了。那么多的问题，千头万绪，不可能用多么简单的道理说明它。所以，你也不能光凭一个片面的情况去理解它。”
　　“苏师兄，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挠了挠头，抬头时，却再次触到了那令我神乱揪心的眼神，一时间，没有力量把话语再接着说下去。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你不需要懂得这些，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很多事情远不象你看见的那样简单，也不能光凭借你所的见去做事。既然已经过去了，而且你也是无心的，那我们就当它没有发生。而我师傅还没有回叠云苑，我想其他师兄弟没有等到我回来，应该还没告诉师傅你的事情……”
　　“是，谢谢苏师兄。”
　　“那我们过去吧。”

　　我们走了过去，苏轩师兄满眼温柔地看了看苏姗，说道：“妹，说完了没有啊，我和梓声要先回叠云了。”
　　苏姗又说了一句：“那我明天给你哦，可香了，”然后还看看我说：“是逐霓教我的提炼方法。”
　　萧梓声点了点头，朝我这里看过来，我慌乱地收回了目光。
　　苏姗恋恋不舍地走走过来，拉了我袖口，对苏韧师兄说道：“好！那我和逐霓先待一会，你们先回去吧！”
　　“好妹妹，那你们别太晚回去，梓声我们走。”苏轩师兄点点头准备和萧梓声离开。末了还看了看我，我垂手，会意地点头，而萧梓声，我则不敢看他。
　　……
　　很快，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而苏姗的眼神，还傻傻地追逐着他们的背影，离去。
　　凉风；
　　轻轻吹着樱花花瓣；
　　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