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飞甲]往生镜》老嗨

2、第 2 章

　　十年前。

　　那只不过是个没落了的富人家，谭鲁子的爹亏空了生意抵了家当全拿去还债，最后全家住在寒寒酸酸的一出宅子里，仍打肿了脸充胖子一般，他爹又几抬新轿子风风光光讨了房小老婆进来，给这本来就艰难的日子雪上加了点霜。
　　那房小老婆本是个唱曲儿的，长得花容月貌，奈何上了点儿年岁，比不得年轻的水灵，再加上性子懒散不讨班主喜欢，便不怎么吃香了。这唱曲儿的戏子，也跟那青楼里陪客的姑娘似的，过了那火候儿，就冷了，不行了。
　　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嫁个看起来风光的穷光蛋。
　　谭鲁子的娘老扯着他的耳朵告诫他，离那个狐狸精远些，那女人不是个好货色。
　　十来岁的水灵灵的谭鲁子哪里听得进去，他只晓得那女人好看，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当然他这辈子还并不长，只有十来年。

　　他扒在那女人院子门口偷看她。
　　看她一个人闲来无事依依呀呀在那院子唱昆曲儿，那白玉般的胳膊肘儿从袖子里露出个影儿来，刺得人眼疼。
　　谭鲁子只觉得她唱的好听，他听不懂戏文，只晓得她唱的都是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哭哭啼啼，还有小尼姑和人私奔的那种事儿，他几乎着了迷。
　　那女人发现谭鲁子在偷看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儿线，她把谭鲁子拉进来，看着十来岁的小孩子白生生的脸，还有脸上那双水汪汪上挑的狐狸眼，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便在他脸上摸来摸去，停不下手。
　　谭鲁子颇有些心惊地，疑心那女人脑子有病，怎的疯疯癫癫。
　　后来那女人便教他唱曲儿，教一句，他便跟一句，到后来竟也能像模像样地唱起了几段来。
　　这一切都没人知道，若给他娘知道了，是要挨打的。
　　你若是进了戏班子啊，那女人摸着他的头，叹气般地说着，定是要红的，有钱的老爷们捧你，然后进宫去唱，唱给皇帝听，运气好些给皇帝看中了，受些赏，够你衣食无忧啦……
　　谭鲁子知道那给皇帝看中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他不想。
　　你唱得这样好，那女人幽幽地叹着，眼神飘忽，你唱得这样好啊……
　　的确是脑子有病的，谭鲁子想，可她好看，唱得也好听。

　　十五岁那年，谭鲁子跪在他爹跟前说我要去戏班子里头学戏，他爹似是没听清楚般地掏了掏耳朵问了句你说什么，谭鲁子说我要学戏。
　　然后他爹一把摔了手里的茶盅，那是家里头最后一件值钱的玩意儿，然后劈头盖脑两个巴掌便给抽了上来。
　　逆子！他破口大骂，末了像是仍不解气般地又抽了一巴掌上去。逆子。
　　谭鲁子顶着火辣辣的脸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爹，我想学戏。
　　他爹难以置信地坐回了椅子上，末了用一只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挥了挥。
　　来人，把少爷拖到柴房去。
　　可他忘记了，家里的仆人早就遣散了，只剩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妈子，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把谭鲁子拖了走。
　　谭鲁子也不是什么少爷。

　　然后谭鲁子饿了两天，出来就到了锦衣卫里头当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他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搞了些钱把他塞了进去，他不知道这一送，便是永别。
　　没几天一场突降大火把谭家少了个干净，谭鲁子便真真是无家可归，再没见过他爹，他娘，还有那个长得漂亮却脑子有病的女人。

　　他犹记得那日锦衣卫的头头在队列前聒噪地说个不停，却不记得说了些什么，什么皇帝，什么东厂，只觉得是离他太遥远的事情，他在这一四方的场地里，练功夫，挨打。
　　但谭鲁子终归还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做什么都是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哪怕挨了打仍旧是勤勤恳恳地练，他话不多。
　　日子这么浑浑噩噩过去，锦衣卫里头都知道有这么个人，竟从最底下的位子爬到了千户，沉默寡言却耐打，猜他是什么穷凶恶极的壮实长相，一看却是文文静静像个书生，一双狐狸眼一眯，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起来。

　　“这般人马，若进了东厂，岂不是都糟蹋了。”
　　有人在楼上看着底下的锦衣卫训练，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谭鲁子不知为何突然抬头一看，只见得华服一角翩然离去，日光一照，竟闪得他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