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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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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府别院琴声悠扬,偶尔听得一星半点人言低笑之声。但见祁鸿煊一干人等坐于湖中亭上,琴声从岸边飘入众人耳畔,夹带着夜露凝霜,别有清高之感。
待琴声渐歇,早有人不耐烦道:“玉魄还不过来劝劝府主,一个人吹着冷风弹那劳什子做什么!”
殷玉魄从廊下石椅起身,脸上没甚表情,她凝视着那张玉雕一般的侧面,右手不自觉地伏在古琴上随意拨弄,半晌道:“府主既已决定,玉魄自当遵从。只是……”
“殷姑娘放心,其他事宜我已安排妥当,自当保你周全。”
“主上,属下认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若玉魄出了什么事,我老甘怎对得起殷大人……”先前叫嚷那人转身对着祁鸿煊急急说道。
“甘伯伯,玉魄已仰仗府主收留两年,正是回报府主恩情之时。刚才有所顾虑,不是玉魄踌躇不定,而是怕此举甚大,惹新皇嫌疑。”
“姑娘放心,主上既已安排你代用柔云之名入宫,定是有十全的把握。” 想到妹妹死前对自己殷殷嘱托,司马煜琪眉头微皱。柔云性坚,重病中仍勉强支撑,佯装无事,只因后宫已下懿旨召回各府女官。连府主都看不下眼,嘱咐她只管安心养病,可她仍一意孤行,一心只想自己身为一品女令,入宫定能助府主一臂之力。
“司马大人真是好气魄!”铮然一声,琴音已停,玉魄右手按住琴弦,飒然转身跨上岸边浮桥,似是被那软木荡过来的一般。及至近前,煜琪见她那艾绿长裙竟似浮萍般飞散开来,苍茫夜色中,只瞧得一张煞白小脸份外诡异。他心中仍在想她前头那句好气魄是指什么,玉魄已然踏上亭下石阶,缓缓站定在他眼前。
“司马大人真是好气魄,”玉魄抚顺一头被风吹乱的青丝,扬起一抹笑意,“女令大人乃是大人唯一至亲,大人竟能为尽忠而舍家伦,玉魄实感敬佩。想来她虽未享安葬之仪,也是得偿所愿了。我一人飘荡在这世间,更是没什么可挂念的,若还如此顾虑重重,别别扭扭的话,真是枉为人也!”
众人皆是一愣,哪想到她把话说死,都讪讪的不敢再劝。祁鸿煊勾起唇角,端了杯酒递过来,玉魄也笑意盈盈,轻巧接过。
“殷姑娘果然颇有乃父之风,不愧是将门之女,祁某也是敬佩的很。”玉魄保持着灿烂笑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听完他这一番舌灿莲花之语,心中竟无波澜,莫若这心再也经不起折腾,这就枯萎告尽了?她不禁自嘲着,倒要看看这玉颜温润男子还能说出甚来。
“你此番入京,首要是保护自己的安全,等你站稳脚跟,其他事情,自可徐徐图之。”
“府主大人真是关怀下属,实乃贤明良主。难怪亡父即使家破族灭,也对府主大人誓死效忠。现下殷氏虽只剩我一孱弱女子,可对府主忠心,也是日月可鉴,今次之行,必当肝脑涂地。”
她这一番大义说完,竟说的鸿煊笑意微僵。虽说细细咀嚼此话并无疏漏,可不知为何他却消受不了此等豪壮之语。待他回神看到玉魄屈身向他行大礼时,竟觉得那无人瞧见的容颜,此刻必是泛着冷冷笑意。他心中猛然一痛,面上却愈发的温和起来,连忙伸手虚扶起她来。
“此去上京,路途颇远,夫人已为你备好了车架行李,明日即刻启程。柔云有一贴身侍女,名唤挽青,你也带去罢。其他事宜路上自会有人告知你,千万珍重。”他努力看着对面女子那双似涡旋般深邃眼眸说完这一席话,只觉得愧疚难当。想自己多年来为图霸业何等事没有做过,今日实在反常。
“主上放心,京中势力部署得当,危难之时也会竭力护玉魄姑娘安全。”另一男子低声道。
“罢了,玉魄你主意已定,甘叔叔不再多劝了。只是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去你爹娘坟头添一柱香,磕几个头。”那甘姓大汉粗犷魁梧,此时却流露出舔犊之情。
“甘叔叔,以后要劳你多去替我上香除草了,玉魄在此拜谢。”玉魄敛衽郑重下拜。
煜琪见气氛愈见悲凉,很有些不详之兆,连忙打破这沉闷氛围,宽慰两人道:“主上如无十全把握,怎会草率行动,此去定能顺风顺水,得归故里。”
“此事已定,各自散了歇息罢。”鸿煊依旧一派温文儒雅,众人见他不欲多言,便也匆匆退下。
鸿煊本欲叫住玉魄,但看那清瘦身影,又觉无话可说。目送她旋入走廊,他还站在原地苦苦思量。今日做出送玉魄上京的决定,并不像煜琪说的那样有十足的把握,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想起那天徐梓珂差人送来的字条,寥寥几行,却令他进退不得,不得不将玉魄送入宫中,顶替柔云之名。此等难堪,竟是自己发妻所为,他心中苦闷,却无处倾诉。
新王登基不久,虽未生出些霹雳手段对付三府,可他还是早早做了各种防范。如今武朝衰败迹象虽已明显,可他也不想做出头之鸟,只想保存实力静待不发;更何况他娶了徐梓珂,朝廷、魏林府怎么可能看着上阳府和岭北府互相勾连?他只有步步谨慎,以谋良机。这些拉扯弱女子助自己大业的行径,在他看来很不光彩。可为了梓珂也就只得做一回小人了。
鸿煊揉揉酸胀的眼睛,这些时日他夜奔于玑州与上阳之间,觉得有些疲惫。此事既已告一段落,他也终于可以安枕无忧了,对玉魄虽有愧疚,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也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玉魄斜靠在门上,只觉得满身疲惫。她乍听要她进宫,很是诧异,略一想这前后事故,也就明了祁鸿煊是要拿她来顶缸了。她此去宫里,若无事发生,就行那暗探职责;如若有何异动,或者出了纰漏,则正好把徐博翰偷运军火之事安在自己身上。殷氏后代偷运军火反叛朝廷,实在是顺理成章,百口莫辩。她想不到那般温润男子,竟能想出如此毒计,心中苍凉之感陡然而生。
“真是好计谋。祁鸿煊,我竟以为你一如少时般纯良,哪想到变得如此歹毒。”她喟然叹息,只觉胸中火烧般灼痛,眼睛却干涸枯涩,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如同一月前目睹他携新妇出席筵宴,夫唱妇随的样子刺痛了她的眼,不忍再顾。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曾经的青葱岁月,原来早随着她一登上界修仙而改变;而今她拖着一副病体又返尘世,青梅依旧在枝头,儿郎早已不复存。她本把所有希望寄于他一身,原以为天上地下,终是有个人心中还有她。可一月前他迎娶徐梓珂,让她连这么点念想也断尽了。果真天上地下,她殷玉魄早已是孑然一身,飘落无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