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回忆 有妹如此, ...
-
小时候,只懂得追逐心中所爱。
紧捉着哥哥不放,谁敢跟她抢就扁谁。
完全不晓得会造成哥哥的困扰。
感情太过沉重,把对方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多的努力,都反而把他的心推得更远。
我不过是爱你,我有做错什么吗?
直到某个心碎的夏夜之后,她下意识地疏离哥哥,
但哥哥却松了口气,笑得更加灿烂,她才不得不承认:
哥哥要的只是妹妹,不是情人。
慢慢的长大,慢慢的成熟,慢慢的明白。
爱情是双向的。既然爱他,就不要为难他。
哥哥要的,是妹妹;她要的,是哥哥的快乐。
所以她就做妹妹。
把感情沉淀于心底,
我只想你快乐,哥哥。
当衣衣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黄昏。
千轮就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她。
“我……”一开声,才发觉自己喉咙火灼般干涩,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你心力交瘁,高烧不止。”
千轮倒了杯水,喂给衣衣。“醒了就好,你好好休息,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看着难得这么温柔的哥哥,衣衣整个儿愣了。
“没什么事,我想出院。”
“好,明天出院,回家静养。”
“为什么……你为什么照顾我?”
“因为爸妈不在了,你就是我的义务,我要代他们照顾你。”
“……”果然如此,衣衣在心里苦笑。
“……还因为……你是我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衣衣惊愕地抬眼看他。
“……所以,请你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连你也……丢下我……我不想又是自己一个人、不想、不想……
衣衣蓦然发现,在千轮那层飞扬跋扈的外表下,竟然仍是孩子式的脆弱。
不经意的脆弱,教人心惊。
千轮难得地发窘,搔了搔头,笑着说:“我真是没用的哥哥,出了事只懂得逃避,只顾着自己伤心,全部都扔给你,结果还害你病倒,对……对不起。”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千轮拉开门,回头望了衣衣的病床一眼,再轻轻合上房门。
衣衣直直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回神。
无法控制地,脑海里不断回放刚刚那一幕……
傍晚的日光静静泻了一室,哥哥朦胧而清晰的轮廓,柔和的微笑,天使的容颜,还有,那对深海般的眸子,泛出的淡淡的关怀。
晕黄的天地间,最是无限动人处。
……哥哥临走时回头的一眼。
从来都是径自往前走的哥哥,竟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此生最美丽的黄昏。
入夜,路两旁的街灯一盏盏地亮起,车如行云在身边一一流过。千轮慢腾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在喧嚣,但喧嚣进不了千轮耳中。他的思绪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翻腾跌宕……
“那个扫把星刚出世就克死自己的父母,你还把他带进我们家?”
“你才是他的监护人,怎么又把他放在我家?”
“他怎么又过来了?”
“我们都在忙呀,你照看他几天还不行?”
“也应该轮到你家吧,他已经在我家住了好些天啦。”
“我自己家还顾不上,还要顾他?不是吧?”
“你什么时候才把他弄走呀,看着就碍眼。”
……
我又不是皮球,为什么你们要把我踢过来踢过去的呢?为什么我没有和爸妈一起烧死?为什么我要独活?为什么我要出生?
浮萍是这么一种东西,它没有根,它注定要漂泊不定、随风而行;它没有自主,它的未来是一堆问号;它没有归处,它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它找不到一个可以永远收容它的地方。浮萍于是释然,它不再希罕归属。它自视为一个过客,不再眷恋。
卢千轮8岁那年遇上了夜家爸妈。夜家爸妈非常震惊和心痛,他们的恩人卢氏夫妇的遗子竟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如此愤世嫉俗。刺猬般的小男孩,激起了他们的爱心。经过探查后,发现小千轮8年来在被众位亲戚的推来推去中生活,他们就决定要收养千轮。花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才消除了男孩对大人的排斥,成功打破了千轮的心防。
顽劣的男孩把夜爸爸夜妈妈视作生命中唯一的曙光,打从心底爱上他们,渴盼他们的亲情。
如果我是夜爸爸夜妈妈的亲生儿子就好了……
可是,就在他真正踏进夜家的那天,夜爸爸夜妈妈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妹妹”,叫夜衣衣。
晴天霹雳。
原来他们已经有亲生女儿了,是真真正正的骨肉相连、血液交融的至亲。原来已经有了这么的一个人,享受了他们9年的亲情,就在他捱尽白眼和受尽嫌弃的时候。这个人,是这么的幸运,这么的幸福……
千轮心里反复咀嚼着妒忌。还没见面,就已怀上了十分的敌意。那个家伙这么幸运和幸福,再怎么被我欺负,都不为过嘛。
从第一次见面就狠狠地欺负她,此后一边在夜爸爸夜妈妈跟前装乖、讨好、做出模范哥哥的样子,一边在私下利用妹妹对自己的逆来顺受尽情欺压她。
虽然,过了不久,千轮的欺负就有点变质,更多的是出于要摆脱妹妹的纠缠跟踪,再更后来甚至是怕了她,躲她都来不及。不过,千轮心中的那根刺始终存在,从未拔除过。那根刺,名为妒忌,内书“夜衣衣”。
因为某个夏夜某件事,从高中起,二人真正疏远开来。平日各自为政,一见面就吵闹,反倒有点兄妹的样子。千轮虽无哥哥的自觉,从不照顾妹妹,但衣衣却实实在在地做着妹妹,对哥哥无微不至的照料,却不再亲近。这样过了近十年,千轮都已经几乎忘记了曾经的曾经,有个小女孩一口一个哥哥,终日跟在自己身后,紧盯着自己,让自己又生气又无奈。
再然后,就是现在,夜家爸妈离世。千轮的世界随之轰然倒塌。
那些天只管流泪,思想一片空白,木然地任衣衣喂食清洗细细照料。
千轮无疑是比衣衣脆弱太多。
丧亲之痛,对千轮是痛,对以家庭为重心的衣衣又何尝不是?内心所受的煎熬,谁都不比谁少。只是,两人之中,总还要有一个撑着,衣衣撑了。选择坚强,是因为还有想要守护的人。
但是,内心再坚强,都有个极限,强忍的悲伤在放下心头大石后终于爆发,连日操劳的身子还是病倒了。
也因此,千轮发现了自己的脆弱,痛恨自己的无能。
竟然遇事就像鸵鸟一样缩起来,竟然如此不中用到要逃避现实,竟然靠自己妹妹打理一切并照看、安慰自己还害她病倒……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爸妈都不在了,我还要妒忌什么争什么?夜衣衣根本从未想过要和我争宠。她是早就知道,不管怎样,爸妈都会爱我们,一视同仁。唯一介怀不已、放不下、想不通的人,一直就都只有我。从小到大,衣衣就没少照顾我,真正视我为亲生兄长。有妹如此,兄复何求?
我还不是一个人呢。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她认我做哥哥,对我百般好。
我还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一个妹妹。
我还有一个亲人。
……
……
第二天,千轮去医院接某人。离病房远远的,就已经听见里头鸡飞狗跳的恐怖噪音。头痛!铁定又是那两只斗鸡碰面了。
果然,一进门,就见到火爆的对峙场面。一个怒骂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一个大叫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吵着吵着就纷纷捋袖,拳来脚往了。
然后,骂的骂,打的打,劝架的劝架,就连还躺在病床上的衣衣都不遗余力地劝起来,但室内的暴力指数仍不断攀升。说到衣衣,她果然就是有革命的本钱啊,底子好!身子硬!回复力一等的强!才一天的光景,又是精神奕奕的了。
这边黑明和安宝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房门洞开,护士长放声一吼:“收声收手!吵什么吵,当这里是菜市场吗,这是医院!”
虎背熊腰的中年妇女的一声魄力十足的高分贝喝叫威力十足,马上就喝停了火。其实是大家的耳朵都被震得轰鸣,怔愣过去了。
黑明和宋安宝自高中起就相看两相厌,终日变着花样斗法,势成水火。虽然中间总夹着千轮和衣衣在调停,但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敌意仍节节上升。也不知发生过什么事,到了后来,二人一旦碰面就化身为斗鸡,风度尽失,形象全无,敌火狂涨,熊熊燃烧,非得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这天,安宝来自然是要帮忙接衣衣出院,至于黑明来就是千轮的缘故了。当时衣衣晕倒,千轮第一时间背她到离家最近的一家医院。离家最近的医院是哪里呢?就是千轮的工作单位。千轮是在哪里工作呢?就是在黑明所在的那间。黑明得知在这里住院的死党的妹妹在昨晚醒过来了,就趁工作闲暇顺带过来探望探望,却刚刚好就撞上宿敌了。
黑、宋二人分坐在衣衣病床的一左一右,仍恶狠狠地对瞪着,大有随时一触即发的意味。
气氛无限严肃。就连和衣衣同房的其他几位病友,都被这种氛围感染,众人全体屏息。
僵持着僵持着……千轮第一个受不了,跳起来,把黑明半扯半拖出房。
房内——
安宝三八兮兮地大笑:“哈哈,见到没有,黑小子夹着尾巴逃走了!”
衣衣无奈地道:“是,你大小姐天下无敌宇宙无匹,姓黑的小子岂是你的对手。”
房外——
黑明阴险兮兮地冷笑:“就叫她表面占点小便宜又怎样?待她得意忘形时,我一个回马枪,教她吃个大亏狠狠栽个跟斗!”
千轮无奈地道:“是,你大少爷天下无敌宇宙无匹,姓宋的丫头怎么敌得过你。”
衣、轮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头叹气:怎么就摊上这对斗鸡呢?
不要不相信,劝架也能出默契,尤其是这种劝了近十年的架。
“夜衣衣,你这样子是不行的!”千轮倚在门边——厨房门边,一副兄长式的语重心长的口吻,在说教。
衣衣铁青着脸,说:“我在做晚饭,你没事就给我出去。”
“我说过我可以帮你呀。”
“谢谢,不用。”
自从衣衣出院后,千轮就提出要做一个好哥哥,要主动帮妹妹分担家务,还提出了若干深具建设性的提议,譬如衣服轮流洗,饭菜轮流煮,屋子轮流扫,等等。但,笨蛋衣衣都一一否决了。
衣衣是这么解释的,她坚持说她有暴力倾向,必须通过做家务来发泄干架的欲望,如果不让她做家务她就会想扁人。然后她问千轮,是否在轮到千轮做家务的日子里,就可以让她揍他一顿来练练拳脚。千轮冷汗直冒,哪里还敢废话多一句,连忙说还是由妹妹做家务最好。
可是,千轮这次的兄长情潮来得较以往更热烈,虽然被泼了当头的一盆冷水,但还没轻易就熄灭。他寻思着一个模范哥哥该做的事,终日就想表现一下自己的伟大的兄长式友爱。
衣衣熟知他的“凡事只有三分钟热度”的性格,把他当作是间歇性狂犬病发作,懒得理会。
当下,衣衣正如常地在厨房准备晚饭,千轮却在长篇大论地传道授业:“……夜衣衣,你好歹也是我妹妹,你怎么就走上了冷僻路线无人问津了呢?你知道你哥我在外面,人称什么吗?人称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情场杀手鬼见愁……”
“你听错了,我听得最多的都是叫你寡情薄幸冷血花心人见人砍杀千刀……”
“有这种事?呃,那不重要,那必然是妒忌我的人在造我的谣。我要说的是,你哥哥我是非常受欢迎的,女友都有过、有过……”
“24个。”
“嗯,有过24个女友,你的记性倒是挺不错。”
衣衣翻了翻白眼,淡淡地道:“而且每次分手都是被女方甩,原因是你说话太毒加上感情不专一。”
“这种事你记这么清楚做什么!你、你记性一点都不好,你绝对是记错了!”
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煮自己的菜,让千轮说去吧。
“哥哥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失言之过。继续说回正题,夜衣衣,你这么冷僻,怎么交男朋友呀,这辈子怎么办,你总不能和宋安宝那堆三八的女人搞同性恋吧。有道是长兄为父,我身为你哥哥,理应为你的终身大事及早作打算。衣衣,你要不要交男朋友?”
“你、你说什么?”本来冷冷淡淡、漠不关心的双眸,忽然用力瞪着他。
“给你介绍男朋友啊……”
“不、劳、操、心!”狠狠地狠狠地回拒。
“不要吗……”千轮的语气盈满失望,就像小孩子想买雪糕但妈妈不肯付钱。“你不如再考虑一下?”
衣衣猛地转过身,一手还拿着菜刀,菜刀上沾着点点鸡血,锋冷刃尖寒光烁烁,千轮一下子整个头皮发麻全身发冷。
衣衣冷冷地说:“我的暴力倾向快要发作了,你要做我的靶子?”
“呃,我先出去一下,不打扰你了,呵呵,呵呵……”说着就闪边了。
哼,菜刀挥了挥,就放到水龙头下开大猛水冲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