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水之爱》牧华

5、思考 依旧是那样

　　白昼愈来愈深地沉没到黑暗里去了，而孤苦伶仃的大地，默默无言地躺在那儿。一个孩子尖锐的声音突然响彻云霄。孩子穿过黑暗，无人看见，他歌声留下的踪迹，横越黄昏的寂静。
　　歌声，人类通过声带振动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蕴藏着人性温情的无形的事物，能够让人不经意间欢喜忧愁的响动。
　　她是一个爱歌的人，以前总喜欢在自己小屋子的阳台上，坐着，抱着她的木吉他坐着。这会让她感到心底非常宁静和幸福。这世界喧闹的太多，像是不远处从人行道用宣扬红色价值观的塑料墙隔开，工程队时停时续的轰鸣声；又或是楼下大妈唠嗑极具穿透力的叽喳声。
　　而坐在高处，这一下仿佛都变渺茫了，甚至有时安静得耳鸣。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恐高症，但她知道每次她坐在她除了栏杆，再无其它防护措施的小阳台，被周围高空料峭的清风拂过的时候，她的身体都微微颤抖着，恐惧而又兴奋着。
　　吉他声悠扬一曲，世界都隐没其中，连同她自己也隐没在自己清亮的歌声里。那是唯一的陪伴。

　　第二天，秋千旁。
　　泠望了望从天边刚刚升起的像野兽的鲜血抹成一般的红太阳，伸手从身旁树枝轻轻折下一根，闭眼微微颔首，仿佛在对被折的树枝道歉。
　　树枝被栽在地上，没入土壤三分之一。朝阳把它的影子拉得长长。影子如时针绕树枝转动着。天色渐渐亮了，又开始暗起来。
　　她无言地在面前的沙地用不知哪儿捡到的灰石子画着什么。凌乱。只有依稀地看得出来“ガアラ”
　　我爱罗，我做错了什么吗。所以要这么惩罚我。应该是要继续的吧。我不该走的吗。不该走的。对不起…
　　她的眼眶突然之间盛满了泪水，画得更加用力。心脏有些窒息。
　　当树枝的影子融入黑暗，她明白，他不会来了，毕竟也是个没有安全感又敏感的孩子。他们是那么相像。但是她并不打算离开，依旧等着。饥饿渐渐侵蚀了她的知觉，她很累，昨晚起便没再吃过东西。
　　等着等着，她终于趴在秋千上睡着了。秋千的绳索微微晃悠，晚风淡淡袭来，树枝略略摇曳，月光轻洒。
　　离她几十米远的大树背后，月光把某个赤色的影子拉长。我爱罗还是来看了，看她到底会不会来。她说让他先回家，就是指接下来还会继续，这是个无形中的约定。他是懂的。
　　但他不敢走上前去，因为他失约了，他害怕她会怪他。她看上去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自己都睡着了。他有些内疚，可还是不敢走上去道歉。
　　他一直躲在大树的影子下，他不断做着思想斗争，就这样呆了一宿。
　　月光透过大树的缝隙照到我爱罗的脸上，远处，夜叉丸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禁叹了一口气。两个人，一个太敏感，太没有安全感，不敢相信别人信任自己，另一个太迟钝，不愿意放弃，一直都抱着那丝浅浅的并不是那么明亮的光芒，在什么人都不在身边，什么人都不理会她的情况下，坚持着。或许就是小孩子的天性吧，不会放手的。
　　他是出来寻找我爱罗的，却不想，看到了眼前这幅场景。
　　轻轻地拍我爱罗的肩膀，夜叉丸看到他脸上犹豫的神色，“我们回家吧。”温软的声音在我爱罗耳边弥漫，他黯然地点了点头。夜叉丸没有选择帮我爱罗和她，因为他们是不应该接触的，这样对对方都好。
　　看了看没有任何阻挡物，一直都被晚风吹着的泠，夜叉丸脱下身上还算厚实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大大的外套衬得她身体更加纤细和瘦小。然后，他把我爱罗抱回了家。一夜无话。
　　第二天凌晨，太阳初升，淡淡的暖暖的光柔和的照在小女孩单薄的身上，泠悠悠醒转，果然，他还是没有来，我到底在欺盼个什么啊，明知道到最后希望总会变成一场空。
　　她心里空荡荡的。
　　恩？谁给我盖上的衣服？这个味道… 原来是夜叉丸。看来他是来找我爱罗的时候，看到我不小心睡着，怕我着凉，才盖上的吧。也是为难他了。
　　“ありがとお…”她捧着和她相互温暖了一个晚上的衣服，露出了一个微笑。
　　真的是要谢谢他呢，这个村子里的人，除了他以外，或许再没有谁和我有交集，也再不会有交集。
　　那间屋子是冷清的。只有一个人的地方，不能算作家。鸣人说过，思念你的人所在之处，就是你的归处。可如果没有呢。
　　爱罗…这样的痛楚也是常驻你心中的吧。真的疼疼的，心脏的那里。如果可以一起分担的话。
　　泠直视着纵然是初升却仍然刺眼的太阳，有一天，我也可以拥有么，这种阳光。那么我就能有同他人分享快乐，承担苦楚的勇气。
　　可是，这股阳光，会是我自己给的，还是别人给的呢？万一表象是实现了，可内里是强撑，这份勇气，能够持久么。
　　她没有直接回家，只是一个人在村子里闲逛，凌晨的村子很热闹，生活的人们赶着早集。泠没有凑到人群里去，她知道，就算是小地方，这里也不会再有认识她的人，不会再有人和她打招呼，更不会有人再去带她串门。人们会有意无意地躲着她。因为力量是坏的，影的判断是绝对的。
　　本来晴朗的天，掠过一缕乌云，渐渐变暗，下起了毛毛细雨，天都在流泪呢。
　　泠伸出手，接下几滴雨水，舔了一下，雨水不是咸的吧，但我为什么尝到的是咸味呢？
　　是眼泪吧，我的。
　　雨渐渐下大，斗大的雨珠打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夜叉丸宽大的衣服盖在头上，帽檐挡住一半的世界。
　　她微微垂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闭上眼，静静地听着雨的旋律。
　　孤单的滋味，真的是不好受呢。这种味道就叫做孤单么，习惯了的，今生是被宠坏了么。
　　我为何要一直等呢，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不论怎么说，果然心底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丝渴望的吧，渴望。
　　哼，真是无聊。她对自己冷笑。
　　明明是有能力坚强的，却还是在那里装柔弱，还真是天真呢，干脆让我出来算了，让我来吧，这样你就可以像被夜叉丸伤过过后的我爱罗一样，彻彻底底的放弃掉，就不会再这么寂寥，再这么凄凉了，更不会再对任何问题，有一丝迷茫，来吧，我就是你啊，只是稍稍放弃一下是没有什么的。
　　“应该赞同吗？”泠思考着。她一直清楚的知道潜藏在自己心底的黑暗是多么的纯粹的可怕。前世她曾放纵过，手上…出过人命。那种偏执的狂躁，需要鲜血做祭品来安定。
　　什么是存在呢？这个世界为什么存在呢？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问题是无解的，只有负无穷和正无穷以及零，其它无数的可能性只在跳动。
　　“可是，我这些算什么磨难？最多不过人柱力待遇，他们都坚持了下来。别以为你可以再轻易的把我的心拉入黑暗之中，我还不会因为这个就这么可悲的疯狂。”
　　泠抬起头，握紧胸口的吊坠，嘴角翘起。
　　“天啊，你继续考验吧，我看看你能用哪种方式折磨我，可惜，我是不会败下的，就算是多么悲伤，多么寂寥，多么凄凉，多么迷茫。”她眼中没有对天的敬畏，只有一丝执著，这是她自己的骄傲，她不会让自己的骄傲被这小小的不幸磨灭。
　　泠走回了家。

　　我爱罗其实是不小心看见她的，坐在某个房顶上吹风的时候，雨忽的下下来。
　　依稀听见她在自语些什么，他听不真切，只看见她一个人在雨中孤单娇小的身影。渐渐远去的身影，像是隐隐蕴含着执著。
　　我爱罗暗暗握紧拳头，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为什么她也会被人们孤立？是同类吗。
　　他眼底克制着光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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