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雅图》孟沉染

1、只是初见

　　“剧组到西安了，请问哪家的羊肉泡馍最好吃？”——盛爻的最新微博。

　　陈秉秋看了便弯起嘴角浅笑，耐着性子逐条翻看上万回复。掏心掏肺的各路推荐自是不少，招呼盛爻来自家开伙的也是不乏，更有热情粉丝号称要亲手做好了开车送去给盛爻吃，最后还跪求盛爻用过的餐具，由此往下，又是一轮抢餐具大战⋯⋯

　　陈秉秋越看越乐呵，实在忍不住，捧着手机回复一条：“撕馍是个技术活。”发完又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回复。

　　已是半夜一点，陈秉秋作为一介弱质女流，本应该安心窝在家里做宅女，此刻却胡乱在棉质睡衣外，套上一件羽绒服，趁着月光，摸着上车，打算出门兜风一圈。人都这样，兴致一来，神鬼难挡。

　　去哪呢，以前两人一起吃羊肉泡馍的那家馆子远在LA，赶路有点儿不靠谱；听说温哥华也有家馆子卖这个，可是忘带护照和签证出来。如此左右思量，陈秉秋的兴致已褪大半，甚至有点凄凉起来。以前多好啊，她和盛爻都是老饕，一听说附近哪要新开馆子，甭管多晚，一准儿开车杀过去，誓要做人家的第一拨儿恩客。很是有股子嫖客争抢□□权的劲头。

　　车打西雅图市中心穿过后，越开越快，上了80迈后，更是专寻灯光稀少、偏僻荒凉的方向，几脚油门踩下来，前方已能看到如墨似漆的大海。车子刚好开到下坡带须拐弯处，一瞬间，陈秉秋很想把油门轰到底，开车直冲进大海，那感觉一定新鲜刺激。

　　还好前方一束白光闪烁，像招魂一样把她拽回人间。

　　“什么玩意，不会这么晚还有警察查超速吧？”陈秉秋心里犯嘀咕，脚下却不敢大意。她这个月已经交过近两千刀的违章罚款，盛爻再能赚钱，也不会任她这么可劲造。

　　车子溜着海边慢下来，陈秉秋得以确认光源是从沙滩照射过来，忽闪忽闪的，十分不像正义凛然的警察叔叔所为。只要不是警察，那就万事ok，陈秉秋干脆驾车甩出一个90度摆尾的刹车造型，把前车大灯直直调向光源处，以便一探究竟。其实她打小怕黑又怕鬼，只是盛爻以前告诉她神鬼都是国产货，舍不得背井离乡，出国来吓人。

　　所以现在，2012年12月22日凌晨1点45分，陈秉秋背对爱车大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冲着未知沙滩上的一个模糊人影走过去，她想，那一定不是鬼。

　　张潭确实不是鬼，他只是突然想来海边看日出，扯着严世卿连夜奔袭到这片海滩。两人坐沙滩上不到一刻钟，严世卿就跳脚起来，挥着手机嚷嚷：“张潭，你个万年路痴。这海滩尼玛是冲正西方的，你骗老子玩都不代查地图啊。”

　　张潭也有点窘，不等他再反应，严世卿已经夺过他手里的车钥匙，独自驾车徜徉离去，丢他一人在这里通宵吹海风。张潭的钱包、钥匙、身份证件全在车上，只剩下一部手机随身。这钟点儿打给朋友太扰民，打给911又太大动干戈，正犹豫时就看到陈秉秋那辆大车真楞楞地冲着沙滩开过来。张潭哪能猜到对方是想投海爽一把，第一反应就是划开手机，调出闪光灯，冲着陈秉秋晃过去，希望能搭个便车。

　　陈秉秋这时候已经走到张潭身边，她在美国混了十年，别的本事没有，但仅凭外貌就辨别出一个亚洲人到底是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还是东南亚岛民的本领却已修炼到至臻至化，尤其眼前还是一个中国男人。

　　“你⋯⋯你⋯⋯好”陈秉秋说出口的声音拐着九曲十八弯，同时在心里飞速默念：“不是鬼，不是鬼，不是鬼⋯⋯。”

　　张潭没有她那套看脸辨国籍的本领，只是瞟到陈秉秋睡裤上的灰太郎图案，当机立断地说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你好，我能搭个车吗？”

　　陈秉秋此刻可不会因为自己仅凭外貌就判断出对方会说中文而沾沾自喜，虽然她以前靠着这项绝计而打赌嬴过盛爻无数次，但在这样的月黑风高夜，她还是会为自己的小命担心那么一丢丢的。

　　“看在是同胞的份儿上？”张潭见对方久久不出声，只好又憋出这么一句套近乎。呼呼的海风可是真他妈的冷啊。

　　“啊？！呃⋯⋯哦。”

　　陈秉秋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什么灵丹妙药，居然在深更半夜的海边儿捡了这么一个野男人，不过，貌似比开车跳海好点儿。

　　“你也是中国人？”陈秉秋这么问，因为会说中文不是中国人的特权，而且中国人的定义也很难把握，所以她用“也”字，希望对方会有兴趣和她探讨一下，她们各是什么级别的中国人，比如有中国护照，比如中国移民，比如ABC⋯⋯盛爻以前总说她与人沟通的思路诡异，这话实不冤枉她。你以为谈话对象都能像电脑一样，被你写一段程序输入进去，就能一切都听你的令行禁止？尤其你那些程序代码还经常都是乱码。

　　“是。”张潭透过后视镜，看着陈秉秋回答。
　　一秒、三秒、十秒沉默后，陈秉秋先投了降：“你来美国多久了？”
　　“刚来不久。”张潭又答，其实他现在心中也甚觉诡异。此女半夜三更地只穿一身睡衣兜风，实在比他心血来潮地要看海上日出，更胜一筹。

　　“哦。”陈秉秋其实很想问对方为什么大半夜地站在海边玩手机？可又觉得那样很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嫌疑，再想自己也够诡异，漫无目的地连夜兜风，还是不要五十步问百步了。

　　“你原计划开去哪？”张潭想既是搭车，还是尽快让对方把自己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就下车。此种相逢实在太诡异，另外，此女长得实在漂亮异常，总怕她会随时化作女鬼，然后⋯⋯

　　“我去哪都行。你想去哪？我送你过去。”陈秉秋答地爽快。
　　“那就⋯⋯”张潭刚想麻烦对方把自己扔去最近的旅馆，心想大不了睡一晚再抓熟人来埋单，不巧手机却正想起来，看下来电显示的人名，又瞟眼专心开车的漂亮“女鬼”，还是接通了电话。

　　陈秉秋开的是一辆内部空间颇为宽敞的奔驰gl550没错，可它的另一优点就是空间密闭性也极好，所以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严世卿数落张潭如何在三年前把严从德国骗到美国，如何在两年前把严的未婚妻骗去中国，如何在半年前把两人合开的公司搞砸，如何又在一个小时前把严骗到海边看日出。

　　看日出，看海上日出，哈哈哈，陈秉秋都懒得憋笑，现在她可占绝对优势，随便顺手一滑就能把张潭弄成车祸重伤，所以她在大半夜里大笑出声。这人太逗了，没事装那么严肃干嘛，搞得她还以为是什么特工密探，专门跑来夜测美国海岸线。

　　张潭挂断了手机，有跳车的冲动。

　　“我朋友喝醉了。”
　　“恩，听得出来。”陈秉秋是笑着应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张潭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掉转话题，以后有空再把姓严扔海里喂鲨鱼吧。
　　“陈秉秋。”
　　“哪几个字？”
　　“陈年往事，秉烛夜游，秋高气爽。”“闲云秉秋意，明水境禅心？”两人几乎是同时说的，不过和对方一比较，陈秉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文盲。

　　“你呢？”还好她学得快，也玩起转移话题。
　　“张潭，弓长张，水潭子。”张潭有点后悔，刚刚脑子抽风，念什么酸诗，年代错误严重，看对方年纪至少二十五六。

　　“很抱歉，刚刚骗了你。”张潭继续转移话题。
　　“啊？”陈秉秋显然脑子跟不上趟。
　　“之前说刚到美国，因为分不清是敌是友，所以留了点儿防人之心。”这是刚刚严世卿在电话里说漏嘴的，要不是张潭再提，陈秉秋早忘了这茬儿。

　　“哈，没事儿，你朋友挺逗的。恩⋯⋯你也挺逗的，大半夜想出来看海上日出，是想起以前的小学课文了？不过你小学地理真没学好诶。“陈秉秋最大的优点就是没心没肺，一旦觉得某人很有意思，对她胃口，就能为对方掏心掏肺。这也是她为什么眼看奔三张了，还能在异国他乡，独守空房，等着远在中国的盛爻，且是一等七年。

　　“其实我是想到我名字里那个秉烛夜游了，所以半夜出来兜风。我也很逗吧？“

　　前一句张潭还能想出来怎么接，这一句就让他有点无措了。这么诡异的晚上，这么诡异的行为，这么诡异的女人，他到底是撞了哪门子邪？

　　“你困吗？不困的话，我就近请你吃个冰激凌吧。“陈秉秋火力一全开，大概这世上除了盛爻，没一个人能制住她，如今思维混乱的张潭更不能。

　　不就是吃个冰激凌嘛，这夜里两、三点的，你能找到还开张营业的店，我就能陪你去吃，所以张潭豪气万千地回答：“去哪吃啊？“

　　“你到底是地理没学好，还是语文没学好，都说了就近，当然就是这儿喽，喏，看到前面路口亮灯的那家店没？“

　　张潭已经不打算再坐无畏挣扎了，自从他今晚抽风出门，他就不该再用正常思维来思考今晚发生的所有事件。

　　像一条游魂般跟在陌生女人身后，进了这家灯火通明的Café,接过对方推荐的一杯开心果味冰激凌，神经麻木地听对方抽气喊冷，张潭只得把一杯热拿铁推到对方手边，他真的已经放弃再与这个诡异的夜晚做任何无谓斗争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重返车内，开出不过几公里，陈秉秋和张潭就皆面露苦色，当然，还是女中豪杰先开口：“你是不是也想拉肚子？”某人沉默着点头。

　　“哈，想起来了，这附近还有套房子，我们去那儿解决一下吧。”纵使这话有千万般歧义，张潭也不愿再出声，他现在只想把姓严的扔进大海喂鲨鱼、喂海豹、喂海龟、喂虾米⋯⋯

　　哗啦啦，张潭在这间面积近六十平米的卫生间里，结束了近半小时的苦战。心神恍惚的他坐在马桶盖上，欣赏着这间卫生间，没错，这是卫生间，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间卫生间修的比他家客厅都要富丽奢华。座下马桶是天青釉开片瓷的，脚下地面铺满不知出处的莹白细沙，远处浴缸不知是由玻璃还是水晶做的，被像吊床一样悬挂空中，当然还有大片西雅图市区夜景，恣意横陈在270度全开的落地窗外。

　　“我刚还以为是到了美色岛。”张潭再见到容颜瑰丽的陈秉秋时，已经在猜她是哪位华裔富豪圈养的金丝雀。

　　“美色岛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夜景，这必须是西西雅图啊，全世界最美的地方 ！”陈秉秋放下刚举起的水杯，说得雀跃且陶醉，眼睛都因此变得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