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人生》mermaid_2006

17、风暴 时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在轮椅上生活已经快两年了。一切似乎渐渐的又回到了正轨，除了复健和按摩，我会开始像从前一样上网、看电影、看小说，偶尔也会出去逛逛，但是对于去人流密集的地方，还是有些排斥。
　　有天，爸爸来电话，说想一家人出去吃个饭，放松一下。自从我受伤以后，家里的生活确实很混乱，父母除了忙工作，就是为我的事情操心奔波，完全失去了一个家庭应有的正常的生活，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也应该努力把这个家庭带入正轨，就很爽快的答应了爸爸。爸爸在电话那头很开心：“那你收拾好，女孩子嘛，打扮漂亮一点，别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下午我们来接你。”爸爸的兴致勃勃感染了我，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到了下午，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准备了起来。既然是家庭聚会，那也没必要穿着过于隆重，于是就找了一件白体恤配一套枚红色的juice套装，准备换上。小晴给我导完尿后，想来帮我，被我拒绝了，因为我渐渐开始强迫和训练自己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一些生活琐事。
　　我很熟练的把自己从轮椅转移到床上，这已经是我每天的必修课。坐到床上以后，就用双手撑着身体，用力挪动着靠在床头，脱掉家居服，穿好上衣，打开拉拉裤（为了美观，我长时间出门都会穿拉拉裤），打开魔术贴，用手把身体翻转到一边，把拉拉裤的一侧垫在臀部下面后，回到平躺姿势，再把另一侧从□□向上拉到小腹，铺平整以后，把两侧的魔术贴粘好。接下来拿起长裤，套在两只无力的脚踝上，再用力向上拉好，因为没有感觉，我得仔仔细细的用手把里面拉拉裤铺平整。穿戴好以后，又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虽然做这些事情很累很麻烦，但这毕竟是自己独立完成的，就会觉得自己还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废人。
　　穿好衣服，又画了个淡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除去身下的轮椅和萎缩虚弱的双腿，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心情也好了许多。
　　没等多久，爸妈就来接我了，他们在XX酒店订好了包间。
　　当我们一进到包间里面，我惊讶的发现，里面居然坐着一个男人。看我们进来，立即站了起来，黝黑平庸的脸上堆起了笑脸对我父亲说：“徐总，您来了，这两位是徐太太和徐小吧？”话语中带着重重的口音，说话间转头看向我：“徐小姐真是年轻漂亮啊，一点也不像残疾人。”我顿时觉得很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向他点头笑了一下便自顾自的转动轮椅，找了个空位坐好了。爸爸也觉得有些不妥，就笑了两下，没有回应。
　　大家就坐好以后，开始上菜，我心乱如麻，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我不知道爸妈叫这个人和我们一起吃饭究竟就和目的，心中虽隐隐有所察觉，可是看着那个朴实憨厚的男人，实在是难以相信自己的预感。
　　果然，他们三个寒暄了一阵子，父亲开口了：“晚宁，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行政经理，赵大如赵经理，今年三十岁了，工作上勤勤恳恳、吃苦耐劳，生活中安分守己、踏实诚恳，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你呢，年纪也小了，可以多和这样的异性接触接触，我和你妈妈也放心。”
　　“呵呵，徐总太夸奖了”赵大如笑着对我说：“其实我没有那么优秀，我家里是XXXX的，靠着自己努力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留在了北京。我这个人呢，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也能吃苦，晚宁是吧？咱们俩以后多交流，多接触，要是信得过我，我肯定会百分之百对你好。”
　　“是吗？”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一口饮料，看着他说：“是我爸想撮合咱俩吗？原来今天这是相亲啊？”
　　“小宁，爸爸只是觉得赵大如还不错，信得过，挺适合你的，怕你不乐意，就没敢提前告诉你，其实就是年轻人一起吃个饭，很随意。”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让我和他说。”我语调渐渐提高了。
　　赵大如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我，说：“晚宁，你千万别怪徐总，这事儿呢，咱们不勉强，合得来就处处，合不来就做朋友，没坏处对吧？”
　　“也对，那您都了解我的情况吗？”我又问他。
　　“哦，情况啊？徐总大致和我说了，你出过车祸，身体落下了残疾，要坐轮椅，其实我觉得人好不好不能只看外表，性格和内在更重要是吧？”
　　我扯了扯嘴角，漠然的说：“你说的也对，可是我的情况不光是坐轮椅不能走路这么简单，我是下肢瘫痪，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大小便失禁，生活不能自理，可能连孩子也不能生。”
　　“这个。。。嗯。。。这个我也知道。”他吞吞吐吐的说：“晚宁，我还是觉得这些困难都能克服，关键是咱们俩感情好。”
　　“是吗？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做好以后为我端屎端尿的心理准备了？”
　　“。。。呵呵。。。”他勉强的笑了笑，很为难的没有说话。
　　这时妈妈打断了我们：“好了，这些问题以后再说，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护理方面不是还有护工吗？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看了看他们，用力的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他们又在说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楚。只是在桌子底下用左手使劲的捏着我无知无觉、松松垮垮的大腿，尽全力不让自己流出泪来，心里像是有把小刀在割似的隐隐作痛，直到饭局结束再没有说一句话。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沉默着，心灰意冷。
　　爸妈陪着我一起上楼，进门，爸爸把我抱上家里用的轮椅，俯下身轻轻地抱着我，对我说：“对不起，宁宁，是爸爸错了，爸爸太急躁了，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你，怎样面对你以后的人生，爸爸这也是为你今后的生活打算啊。”
　　我依旧沉默，往后倒了倒轮椅，离开他的怀抱，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这是怎么了？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谁都配不上你家闺女。现在是不是只要是个男人肯要我，你们就上赶着倒贴啊？”
　　妈妈微微皱眉，缓缓的开口：“宁宁，我们做父母的，当然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从前那是从前，做人呢，要面对现实，你现在的情况和过去不一样了，你不要这么排斥，给自己一个机会不好吗？”
　　“不用你们来提醒我”我大声的打断了妈妈的话，我一边用双手使劲的拍打着我无知无觉的双腿，一边大声的说：“我天天面对这幅身体，我离开这轮椅寸步难行，我还不知道我自己和原来不一样了吗？我还不知道我现在是个凡事只能依赖别人照顾的瘫子了吗？”
　　“你不用这么激动！你以为你这样子，我们不难受吗？我们把你生下来，把你养育成人，看着你这样我们也很心痛。可是既然事实已如此，我们就得面对是不是？你就不要太理想化了，只要能有个踏踏实实靠得住的男人能照顾你后半辈子，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照顾？我不需要男人照顾我，有保姆就够了。我比你们更清楚我自己的身体，不要说外人，就是你们为人父母的，如果让你们天天24小时不间断地守在我身边照顾我，你们都会受不了的！小晴和张妈那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你们以为他们不烦吗？谁愿意每天守着个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了的废人？你们想拿钱来换你女儿的未来吗？我告诉你们，我不需要，你们生了我，没办法只能接受我做你们的累赘了，我也很遗憾，但是我不会再去做其他任何一个人的累赘了，更加不会因为残疾，而把自己随随便便嫁给一个根本不爱的人！今天这件事情，我原谅你们，以后不要再有！”
　　说完我准备转动轮椅回卧室去，握住钢圈使劲，可是发现轮椅竟然无法前行，低头一看才发现由于刚才自己拍打双腿的动作力量太大，一只脚从踏板掉了下去，脚踝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无力的拖在地上，绊住了轮椅。看到这个情景，我颓然的靠在轮椅背上，深深呼吸压抑着自己的怒火，用一只手扶着坐垫外侧，另一只手拉动纤细的小腿把脚放回踏板，抬头对着父母哭喊了出来：“你们看到了吗？我只是个残废！我这辈子都过不了正常的生活了！我连自己的脚放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
　　然后迅速的调转轮椅，回到了自己卧室，狠狠的把门摔上，眼泪不能自己的汹涌而出，我低头看着自己歪歪斜斜的放在踏板上的双腿，想着过往的种种，万念俱灰，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停的问自己，问老天。
　　过了许久，等我平静下来，我才发现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小晴已经把一切收拾妥当了，就这样，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沉沉的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