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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父子 ...

  •   八十
      酉时一过,敬麟便将温默涵带至寝殿前,门口太监只是扶住温默涵的胳膊并不让敬麟也跟进去,敬麟拍拍温默涵的肩说声:“照顾好自己。”转身就走,温默涵也并未多言语,任由太监引他跨过一个个门槛,来到那至高无上的天子面前。
      “赐坐。你们全都退下,没我吩咐任何时候都不可进来。”清帝的声音温默涵听的真切,磁性的声音,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和无法逾越的傲然。
      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退去,直到连温默涵都听不见,二人沉默良久,清帝一直贪婪的看着微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温默涵,终于打破沉寂,说:“这二十多年,你受苦了。”
      清帝的声音不似刚才,此刻竟这么温柔,温默涵气息凝滞片刻,不让自己失态,冷冷的说:“草民没受什么苦,圣上无需为草民费心。”
      清帝显然被噎了一下,又沉默半天,忽然走到温默涵身边端起茶杯拉起他的手放上去说:“过去听闻草阳公说你爱喝六安瓜片,今儿这是才呈上上好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温默涵没想到清帝会突然这样,手像被电了似的缩回来,身子紧紧束缚起来,摆出回避的姿态:“不必了!圣上切莫如此,草民无福消受圣上这般抬爱。”
      “你受得起!当然受得起!朕二十多年从未给过你什么,难道连杯茶朕都不能拿给你喝吗?”
      “圣上言重了,草民身份低微受不起您的厚待,只当是您抬爱错了人,草民还是退下的好。”温默涵无所适从,站起身子就顺着墙沿来路走去。
      “站住!”清帝不轻不重的命令道,走到温默涵面前看着他,痛心的说:“当朕知道你看不见的时候,朕心里比刀剐还难受,当朕知道你丢失的时候,朕疯了似的派人到处寻你,如今你明明见过百花王什么都知道,你却还要这般吊足了朕的胃口,是要怎样折磨朕你才能一解你多年的心结呢?”
      温默涵咬紧牙关低下头去,神情中的哀怨全都看在清帝眼里,他无法释怀的事太多,见到清帝的那一刻甚至不知道该问些、说些什么,现在却被冠上折磨皇上的名头,温默涵讪笑起来,道:“草民好大的能耐啊!竟有本事折磨天子?真是折煞草民了。那草民是不是现在就该去死?好啊,圣上怎么样都好,草民悉听尊便!”
      “默儿!你怎能如此待朕?朕是你的……”
      “不是!”未等清帝说完,温默涵强硬打断他,明明脸上都是委屈,语气却越发冷下来:“草民是罪臣的后嗣,本就不该受这荣宠,又怎敢扰了圣上的清净?若是草民冒犯了圣上还望您为了圣体安康不与草民致这份气,但皇恩浩荡,草民一定谨记在心,还望圣上多为自己想想,有些事就随风去了,莫提起反而于人于己都更好。”
      温默涵顶撞完清帝,赌气不再说话,清帝也怔住,半晌才说:“罪臣?温伯尹?呵呵……他在你心里的分量果然很重。不过伯尹的事,没那么简单,只是你这些年都是将朕看成是死敌才使玄天阁如此残暴肆虐与朝廷对立,为的是给朕以打击吗?”
      温默涵没有出声,只是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不知到底是愤怒还是揪心,为什么这次的见面竟会如此,和自己想的大相径庭?
      看温默涵沉默着,清帝走到窗前轻声说:“你娘也像你一样的脾气,什么事都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儿,她以为这样别人就不会被她感染了,殊不知这越会让关心她的人更心疼……你小的时候我曾见过你,小小年纪脸上却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你娘小时候被先皇带进母后的寝殿时一样,谨小慎微的那么令人揪心……你娘带着你来给母后贺寿,却只匆匆一来,便又匆匆离去,那时,朕便知道,她有意躲着朕,她和伯尹已是在年年岁岁的相守中产生了与朕完全不同的情谊。”
      温默涵静静的听着清帝的讲述,这些事他不知也不曾有人提及,多的只是猜测,如今也确实印证了。
      “可是朕的骨血却改变不了,纵使香纱不愿再回望和朕的过往,那相连的血脉也明明白白将她和朕永远联系在一起!朕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与温家夺你,因为你不似那个从未和香纱生活过的孩子,你身上有香纱一颦一笑精心培养的印迹,你更加吸引着我所有的好奇,你若能在朕身边,她便不会这样躲我,朕就永远和香纱有着剪不断的牵连!可是……”
      “可是你放弃了!因为你发现我……是个瞎子?”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温默涵恨不得嚼碎了它们。虽不愿承认,但明知他放弃的缘由温默涵还是心伤到不可遏止。他笑起来:“本来夺人幼子就是宫闱丑事,那孩子却又是个瞎子,呵呵,奇耻大辱啊!到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表面堂皇的一国之君有个瞎掉了的私生子,果真是孽债孽缘种出来的恶果!再放到朝堂上说,哪里还容得下你做这君主,那时社稷不稳,各王混战,这外忧都没解决,怎可再出来个内患?”
      “默儿!”清帝愠怒,制止道。
      温默涵不理会他,只顾自说:“你迟疑了,你也不能忍受自己身边有个这样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再是你和你爱的女人之间的联系,而是一个包袱,一个莫大的负担!你无法容忍你和香纱之间的不完美,你根本料想不到你和香纱之间会有缺陷,所以,你宁可杀了给我深沉父爱的那个人以此免去嫉妒香纱和别的男人的感情,也不要做回我的……”他差点将那对他来说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两个字脱口而出,终是适时止住,停顿一下委屈的说:“因为你讨厌我,嫌弃我,所以不愿要我!”温默涵激动起来,握着盲杖的手不停抖着,他的残缺是这一生悲苦的起点,眼前的黑暗时时刻刻鞭打着他——他的生活是在阴谋和仇恨中度过的。
      “没有的事!朕怎会是那样的人?!朕的迟疑是因为母后!”清帝不能忍受温默涵的胡乱猜忌,喝止道:“其实母后是喜欢香纱的,可是她不是寻常的母亲,她是皇后,是要做未来皇帝娘亲的人!先皇打下的江山在他重病时已有了四分五裂的趋势,岌岌可危的境况根本容不得半点轻贱,朕的弟弟们到处毁谤先皇最宠信的朕,寻找一切机会与朕相争!香纱没有背景,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外戚,她什么都帮不到朕,是断不可成为未来国母的,所以,朕要成就大事就必须舍了她!先皇也有心传位与我,于是在母后的怂恿下,香纱被指给了温伯尹,他在那个财雄势大,兵权紧握的世家长大,却和朕一样自小爱着香纱,因为香纱是养在母后宫里的公主,自然温家就是我们的人,而我,也娶了另一个声名显赫的世家女子……于是朕顺理成章的继承了大统,但你可知,我和香纱那么要好,好的难舍难分,她与朕的命运息息相关,却受了委屈依然不怨、不怒,朕记得她明明悲伤,却还是带着笑容安慰朕,她说:‘此生有幸助君扶摇直上,便是快意一生的幸事。’朕无言以对,女子最重要的朕给不了她,她却还以此庆幸?朕能给她的只是无法抗拒的那一晚夫妻之实,于是,她带着腹中未足月的胎儿上了温家的轿子……当朕实在舍不下和香纱之间的孩儿做出伤害了她的事后,此事终是被母后知道了。她当然愤怒,但事已至此,为了不留下把柄被人诟病,她做了许多不可告人的丑事,可母后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朕,朕不能毁了她的晚年!朕暗自压下了她的许多事,然而那次贺寿,什么都不知道的香纱带着你进了宫,只见你一眼,朕就喜爱的不可收拾,因为跟着朕的麟儿一点都没有香纱的影子,可你不同,你的忧郁,你的乖巧生生就是香纱年少时刻下来的样子!朕动心了,深谙朕心的母后怎能没有发觉?于是在朕想到万全之策之前,她竟天理难容的动了祸心……默儿,朕对不住你,可还是希望你能原谅皇祖母,她不是个好祖母,却是个好的母亲……”
      清帝再转过身去时,温默涵早已泪流满面,虎毒不食子啊!他不知该怎样理解这皇廷中每一个人的思维,他的委屈、无辜在这一刻全化成寂静的泪水滴滴落在胸前。
      “默儿,朕知道你过的苦……”
      “你怎会知道!!我从没和爹玩过蹴鞠、纸鸢,因为我被你的自私弄坏了双眼,我根本看不清那藤球是向哪里去滚,根本看不到纸鸢飞起来是什么样子……我也从未和爹一起打过猎,我哪里看的明白面前跑过的是什么,那箭飞向哪里?!可是,还好,虽然费力我却还是看的见光,看的见爹娘,他们那么疼爱我,那样的爱真的可以弥补一切……可是,可是为什么你已经弄坏了我的眼睛却还不放过我?连你的母亲都一定要弄瞎了它们?!呵呵!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一下?她没杀的了我,只是瞎了嘛,和一条命比起来,一双眼又算得了什么呢?”
      “默儿……你别这样,是朕对不起你,朕一直在找你为了弥补你……朕知道你丢失的那段日子过的很苦,草阳公都告诉朕了……”
      “够了!够了你别说了!”温默涵举起手艰难的摆了摆,盲杖触到墙角,他慌乱的扶着墙试探着要向外走,却怎么都不知出口在哪里,他无助的恳求清帝:“让我出去,求求你,让我出去,哪里走才出的去?”
      “默儿,别这样,你坐下,坐下歇息一下好吗?”清帝心疼的扶住温默涵,拉他坐下,可执拗的温默涵根本无心再呆下去,用力一挣,颈项处的盘扣蓦地松开,清帝只看一眼,便瞬间惊呆,悔不当初!
      “默儿……你这都是……”清帝扑上去拉开温默涵的衣服,那厚厚的衣衫下竟是触目惊心的伤疤,连脖颈上都隐约可见过去被深深虐打的痕迹,清帝耳边一阵轰鸣,又一次呆住了。
      温默涵被突然看到了丑相,甩过清帝的手,扔掉盲杖,双手紧张的将衣襟狠狠揪在一起,难以自制的痛喊:“你还要羞辱我到何时?!”
      清帝的动作停住,羞辱?在他心里,自己的关心竟是对他的……羞辱?
      久久没有声响,温默涵也冷静下来,他躬身摸到盲杖,抬起身子的那一刻清帝看到的已是一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那么冷峻,那么淡漠,似乎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温默涵站了片刻,扶住背后的墙面慢慢跪下:“皇上圣明,草民温默涵乃大罪之人,前尘往事亦无可辩驳,只求圣上定罪论处,草民叩谢圣上恩德。”
      “默儿?”清帝这才明白过来,眼前明明是自己亲生骨肉的人这是不打算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他的口气那么冷,冷的令人心惊,于是失望的说:“朕不会罚你,朕会好好护着你的,默儿,不要将朕丢出你的世界好吗?朕如今人到晚年,只希望和你们共享天伦,将一切正本清源而已……”
      温默涵三叩头后站起身,听到清帝的话嘴角牵动依然冷漠的说:“草民自幼丧失至亲,并不懂得什么叫天伦之乐,圣上的家事草民并无资格参与其中,更无心打探,若圣上有心赐草民一条生路,烦请圣上即刻招来下人引草民这废人出去,自此草民也不会再僭越入内,以免污染这朝堂,令圣上不快了。”嘴上这样说着,温默涵并未多等,已点起盲杖扶着墙慢慢试探的向外走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清帝感受的出他现下的凛冽分明就是深受伤害后最后的一层保护罩,他隔绝了所有他不愿回忆的过往,兀自切断了一切和自身相关的感情之索……
      “默儿,你是怎么样也不肯原谅为父了吗?”看着远去的温默涵略微摇晃的身影,清帝站在窗口沉痛懊悔,这段不可告人的父子情将永远断送在今夜这一面上,这一生怕是再难见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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