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小小的事》果子彧

1、乡村喜事

　　火星村与金星村之间只隔着一条宽不到10米的小河，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村就埋着莫名其妙的地雷，散发着一股不太带劲儿的火药味。哪怕在河的对岸看见了对方村的人，最客气的回礼也就是反白眼，不撒点唾沫星子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火星村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凭借着起早贪黑的劳作劲儿，几乎家家都住进了小洋楼，哪怕屋内露黄砖踏泥地，但房子的外墙是不可寒碜的，怎么的也要贴缸砖，盖琉璃瓦。而金星村则不同了，它们村兴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有钱不过夜，十足的日光村啊。大多数人家住的是80年代的一楼小矮房，用的是时下最潮的iPhone。可以说金星村的人们过得是逍遥派的生活。
　　两村都有共同热爱的运动——圈地运动，话说这俩村的村民，学识也没那么高，对中国的历史都没了解多少，至于英国的圈地更没啥了解了。这种天赋着实令人惊讶啊，这不是无师自通嘛。火星村相对于金星村拥有较多的闲票票，再说火星村的人特好这口外包装和排场，在房子四周少则圈它个一两亩，多则就是有多少圈多少，几乎家家户户都给圈来的地套上了金钟罩——五、六米高的围墙，外配厚度不一般的不锈钢大门和让人看了都有些丧胆的大狼狗。金星村虽说在票票上挺不起腰板儿来，但为了守住圈来的地也没少费力气，逊色点的用竹子围成篱笆，稍微生活滋润点的都用上工字砖了。两村看起来都是铜墙铁壁，够严实的，冬天倒不怕冻着了，就怕夏天会闷坏了，都裹着像粽子似的。但尽管墙是算严实了，总还是有透的过的风。
　　初春的一个午后，从河对岸的金星村飘来一则绯闻，金星村的赛家的女儿——赛凤凰，在与火星村的游家的儿子——游小龙，处对象。话说，这也不算什么可炒作的新闻，小青年正值年轻气盛，处对象的大好时光啊，可把这事搁在这两村就是个大新闻了，估计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吧。
　　说来也奇怪，赛凤凰和游小龙从小就是个死对头。小学的时候，游小龙经常把嚼烂的泡泡糖偷偷的黏在赛凤凰的头发上，害得凤凰哭鼻子，被同学嘲笑。第二天，凤凰会因为泡泡糖事件而剪掉被黏住的头发，被同学笑“秃头”。其实也没到秃的程度，顶多也就少了半束头发那么点事。那会儿，凤凰的相貌在班中也只能排到个中下吧，能够到个中字已经是给她加份儿了。到上初中时，他俩也在不同的学校了。听说，他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初中毕业后都没有继续上普通高中，而是直接上社会高中了。
　　经过社会学校的学习，凤凰和小龙可算是脱胎换骨了。
　　凤凰现在烫染了头发，是镇上最流行的那种——金黄色大波浪。有一天，凤凰顶着这个金色大波浪在小电驴上龇牙抹粉，刘家三叔花了眼，还牵着小孙女的手说：“咦~怪了，大金发（刘家的狗）怎么登上电驴了。”平日里，凤凰喜欢披着大金波，把厚厚的嘴唇涂得红彤彤的，把眼皮抹得黝黑黝黑的，而脸蛋刷得比她家的墙还白。在比墙还白的脸蛋的映衬下，显得她左边嘴唇上的小圆痣是分外的明显，按照老理说这颗痣长得好，是有口福的痣，但在同龄人看来就煞了不少的风景。夏天，她走的是永恒路线，她好像有穿不完的紧身吊带背心，红的，绿的，粉的，花的……而她下边穿的永远是同一长度的迷你牛仔短裤。她给人的整体映像还是挺标准的，在永恒包装下，尤其是她不算粗也不算细，长得刚刚好的腰和那对33D的双峰的映衬，她可是村里回头率最高的美女了。说不定还能在镇上拿个回头率冠军呢。
　　刚初中毕业那会儿，游小龙去镇上的模具厂当过学徒，但不知怎么地，现正在家里游呢。游小龙人是一表人才啊，180的个，丹凤眼，棕色的皮肤，乍一看还以为是韩国明星苏志燮来火星村了。还别说，游小龙长得是丹凤眼，但有时就那么定睛看着某物时，真有点梁朝伟的经典眼神般的杀伤力。来游家说媒相亲的媒人也不下两桌了，可就是没有订下来的。难不成是被小龙的眼神给杀了，那也不成啊？村子里的事就是那么的荒谬。
　　绯闻也绝非空穴来风，某天下午，火星村的李瘸子顶着自认为十分洋气的大草帽往上镇里的卫生院赶，打算把他那长满烟斑又整日折磨他的牙给拔了。正好路过电影院看到游小龙顶着像方便面似的发型蹬着锃亮锃亮的皮鞋还搂着大金波的赛凤凰有说有笑的往电影院走。“哎呀呀！这游小子竟跟赛家的女儿有一腿？我得跟进去看个究竟。”李瘸子心里想着。他也顾不上自己的牙疼，使出业余狗仔队的劲，非常卖力的挪动着跳迪斯科似的腿地往电影院检票口挤，最终还是被检票员给推搡了出去。李瘸子的人是被推出去了，可他的脑子，嘴巴可都没闲着，好像还真进去，就坐在小龙和凤凰旁边一样，把接下来在电影院里面发生的事也说得有鼻子有眼了。
　　没有半天的功夫，小龙与凤凰事件就在两村的各家围墙缝里，嗖——嗖——嗖地传开了。如果现在的电影能让李瘸子来做宣传，那票房不知道有多高呢。之后的传言是越穿越夸张，越传越精彩，竟有传出开房，生孩子的事了。两村的大爷大娘仿佛都是金牌的编剧。
　　电影门事件正朝着四面八方的方向发展，在这四个面八个方中就有一个是游家和赛家要结为亲家了。结为亲家，按理来说也是好事，都是适龄小青年（22岁），双方家人也正处于张罗相亲的旺季，现在有这么个大好机遇，怎么的也要抓住啊。可事情放在这两村，处理起来还真有点棘手了。
　　本来这两村就是水火不容的，现在两家又提出了各自的要求，赛家说了家中无子，就两个女儿，一定要招个入赘女婿，再说了凤凰是大女儿，按老理要大女儿留在家中继承香火。而游家人认为想让他家儿子入赘，连门都没有。游家也就游小龙这一颗独苗儿，连生三胎还不是为了生个儿子继承香火。
　　后来，两家老人拗不过两小孩的好，也经不起流言蜚语的折腾，还是勉强同意把婚事给定下来了，但两家人有个约定，赛凤凰嫁到游小龙家，他俩必须生两个孩子，第二个小孩必须姓赛。当时赛凤凰她爸赛九为了这约定保险起见还一定要游家出字据。双方家长在字据上签了名，盖了手印后，赛九小心翼翼地把字据叠好，稳稳地放进了他的藏青蓝中山装左边上面的那个口袋，扣上扣子还用双手按了按口袋。这下，赛九可算踏实了，赛家香火可算是放进保险柜了。
　　接下去的事就是游家选日子，发聘礼，装修新房了，踏踏实实地把小村奇闻进行到底。
　　游家为了选个结婚的黄道吉日可是煞费苦心啊，特地去请了贾大仙来掐指神算。体重达到100公斤，勉勉强强坐上游家新做的红木雕花椅的贾大仙，经过连打三个哈欠，不紧不慢地缕了缕自己头上屈指可数的油发，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掐指神功，总算把黄道吉日给定下来了，是下一年的元旦。
　　游贵（游小龙的爸）和他媳妇儿（沈金花）在等贾大仙发功的这段时间，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的长，而且各自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两个噗通噗通的小心脏都快掉出喉咙了。但这也没有让他们白紧张，贾大仙说了，这个黄道吉日是几十年遇到一回，他们家要有中头彩的机会，凤凰和小龙的八字是特别的合，从此他们家要飞黄腾达了。
　　听了贾大仙的话，老两口是笑得合不拢嘴，眉飞色舞的，心里都不知道乐开了多大的花。就在贾大仙说出黄道吉日的那一刻，老两口的气一下子就顺了，心跳也平稳了，浑身的血液也在他们的血管了乐乐呵呵的流淌起来了。
　　贾大仙这种制造其乐融融的伎俩也有相当可观的回报，沈桂花匆匆忙忙地从口袋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八百八的大红包答谢大仙。于是，贾大仙就用余光扫了扫大红包，都不用打开细数，用手一掂量就收下了，并稳稳当当地塞进了呢制外套的口袋里，器宇轩昂地离开了游家。
　　整个火星村的人都收到了游家的结婚请帖。请帖是都收下了，可是喝喜酒是不能空着手去的，随礼一事成为了人们的一块心病，过几年要办喜酒的到没什么大碍，下次可以赚回来，可家里确实没有什么可嫁可取的不是要赔钱了。也有一波人是因为物价的上涨了，为随礼随多随少而伤脑筋。全村人为了喝喜酒随礼一事，是伤了不少脑细胞，出了不少的骚动。在火星村，人们秉着火星人的优良传统——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要完全体现钱的价值。于是，大家都变着法子来实现那点随礼，真是难为大家了。
　　在这红红火火迎接婚礼到来的日子里，小龙和凤凰因为备至嫁妆而引发了一段小插曲。
　　“这液晶大彩电，我喜欢，就买这个了。”凤凰自信满满地说。“这彩电只要往我家堂屋这么一搁，整个堂屋的气场就撑起来了，我爸妈保准喜欢。”
　　“是吗？你喜欢，你爸妈喜欢。你还没问问我喜不喜欢呢？你买这东西是要往我家搬的，是搁在我家的堂屋的。我就觉得买个电脑比较好。”小龙冷冷地，又有点不耐烦的说着。也许是逛了一天的街有点累，再也许是觉得凤凰在购物的过程中始终都没有为他着想有点生气了。
　　“切，搁你家？你爸妈会用吗？买你觉得的电脑，你觉得你以后的生活还有救吗？”
　　“傻逼，你别搞错了，我陪你来是来买嫁妆的，你是要嫁到我家去的，你买的东西以后是要一件一件的搁在我家的。”小龙的火气突然间窜到了头顶。几个月的亲热劲，顷刻间在化作火药味，局势在慢慢的恶化。
　　“你再说！你再说傻逼！你是个流氓。这婚我不结了，而且，我就要把这些买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放在我家！！”凤凰放了不结婚的狠话，死命地拖着这一天的战利品，头也不回的往商场外走。这时的凤凰突然间变成了女大力士，连小龙都觉得拿得有点吃不消的东西，凤凰是背着，扛着，拎着地，如风一般地消失在小龙的视线里。
　　小龙被凤凰的狠话有点吓到了，他们家可是把彩礼钱全发过去了，要是真不结，事情就要麻烦了。小龙也因为在大庭广众下的争吵觉得丢了面子。他好像连脖子都僵硬了，一直保持着微微低头看地的姿势，走出了商场，但并没有要追上凤凰的样子。
　　这一天，小龙是身心俱疲啊。他陪凤凰逛了一天，他也认识到了另一面的凤凰。凤凰突然间变得花钱异常地爽快，而且是看到什么就都想买回来，买的又都是她或者她家人适合的东西。小龙是十足领略了金星村人的生活精神和购物理念。
　　平日里，小龙是不算乖的，也不算孝顺父母的人，但在今日，在凤凰拿着他们家发过去的10万彩礼钱这么乱花的时候，他心中也不由的意识到父母挣钱的不易和亲情的强烈吸引力。
　　凤凰的一句不结婚，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效果，小龙对婚姻的复杂性有了一丁点的了解，这种复杂性对于小龙来说可以以巨大来形容，这种巨大比他十年前在《泰坦尼克号》里看到的冰山还要巨大，同时，小龙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买嫁妆？为什么要这么复杂？为什么……”诸多的为什么在小龙的脑袋中泛起。这么多的为什么对于读书不多，平日想问题又异常简单的小龙来说是一种无以言表的压力。他仿佛走进了一个黑洞。
　　婚姻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凤凰在游戏的一开始就有掌握主动权的趋势。小龙对凤凰的这种毫不费力就拿到主动权的能力是非常佩服和羡慕的，不知道他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有掌握主动权的机会。
　　小龙刚走进家门，游妈就觉察到了他脸上的不对劲。小龙看到妈妈手里拿着抹布，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正直起身子看着他的脸的时候，他想迅速收起脸上的沉闷，换点微笑在脸上。小龙想演戏的初衷是好的，可是，他的演技实在是太蹩脚了。反而，让游妈对刚觉察到的不对劲有了更坚定的结论——出事了。
　　“龙啊，今天怎么样？东西都买齐了吗？”游妈放下手上的抹布，一边往小龙走来，一边把双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搓了搓。
　　“哦，还好，就、就……”小龙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跟妈说，跟凤凰吵架了，凤凰还说了不结婚的狠话。
　　“就是怎么了？”游妈用慈母般的笑容，又用侦探般的眼神看着小龙。
　　“就是凤凰说她不跟我结婚了。”小龙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的说出来了。在说这句话的整个过程，包括在等他妈说下一句话的时间里，他都担心他妈也会扛不住。
　　“不结？儿子，不要担心，先跟妈说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游妈的话出乎了小龙的预计。其实，这也是小龙的瞎预计，瞎猜。他平日里对他妈的了解也太少了，游妈在这一带可是个好角色。游妈办事情体面，说话圆滑，让一般人都挑不出理来，连骂人的话都拿捏得异常的精准，使得被骂的人都认为自己就该被这么骂。
　　小龙挑了今日发生的重点事向他妈毫不润色的说了一遍。游妈听完小龙的话，一手搭着小龙的肩，一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啧、啧、啧、噶小的事，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都是小孩子的话，这事妈会弄好的。”
　　这段小小的插曲只在小龙的心里稍微搁了搁，也给他提了个醒，结婚是麻烦的，但老妈的能力，他可着实开眼了。通过游妈的外交能力，在两家之间斡旋之后，吵架风波很快就过去了，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结婚之事一切照旧，空气里依旧洋溢着结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