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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白玉堂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色背影坐在床沿。烛光在他身缘勾勒出那并不健壮但结实匀称的身型。他眯着眼,发现那背影虽然藏着些许落寞,倒并不见太多的哀伤,于是放心地露出笑容。
      在到达开封之前,白玉堂对帮助大哥查找镖局失物的事显得并不那么积极。失窃的东西虽然金贵,但犯事的人并非什么武林高手,对付这种程度的蟊贼,他只需寻着线索一路顺藤摸瓜,要找到最终的幕后推手也应该不难。
      可当白玉堂追着追着,发现跟踪之人的最后目的地是开封的时候,他竟开始有些寝食难安了。三个月不曾踏上开封的土地了,开封空气中的味道,土地上的温度,和那个人对自己说话时的声音……原来,他远离这些已经快一百个日子了。
      人说近乡情怯,可开封并不是自己的故乡,为何会有这种乡愁般的情愫?一直到在栖凤庄的屋顶看到那个红色的人影,白玉堂才明白,原来乡愁可以不是缘于一个地方,它也可以仅仅是因为某个人。
      听到有翻动纸页的声音,白玉堂探头一看,原来坐在他床边的展昭正低头在看卷宗。
      “醒了?”眼睛没有离开卷宗,但展昭并没有无视身后人的动作,一伸手,手掌准准地贴上了白玉堂的额头,“看来烧退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白玉堂抓住那只与自己掌心温度趋于一致的手,“我睡了多久?”
      “你这一觉睡了有六个多时辰。”展昭看了看窗外,“天也快亮了。”
      白玉堂的高烧来得急、去得倒也快,一夜间居然退了大半。自踏上开封地界,他几乎不曾合眼,纵是再高的修为、再深厚的内力也终有支持不住的时候,何况还淋了一场大雨。
      由下向上的角度,白玉堂仰望着展昭,一语不发。展昭眉眼间的神情,从这个侧面并不能完全看清,但白玉堂很享受这一刻静谧的气氛。他不知道展昭坐在自己塌旁有多久,即使询问也得不到答案吧?展昭并不喜欢那种被人看穿看透的感觉,所以白玉堂也总是一副大咧咧的样子,不去刺探展昭希望藏匿起来的东西,即使对方并没察觉到这份谨慎的尊重也是一种体贴。
      “你……”展昭转过头来,发现白玉堂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一时语塞,愣了一下才接着道,“算了,等你身体好些再说,暂且在开封府住着吧!”
      展昭说完就要起身,才察觉到自己的手依然被人抓着,轻轻一甩竟不能挣开,于是冷眼一瞪——
      “我没什么大碍。”白玉堂轻叹一声放开手去,“不用把我当病人看待,我想你此时心中必有许多事情要问我,我也睡够了,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高烧已退,毕竟是习武之人,白玉堂看起来倒并没太过憔悴,只是精神比平日要差些,嘴唇也因脱水而干涸。展昭的眉头紧了紧,默默走去倒了杯水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扶床上那人起来喝——
      “行啦,拿来我自己喝。”白玉堂主动伸手去接过杯子,“开封府真是个清水衙门,连个丫鬟都没有,让堂堂展大人来照顾我这个不速之客,真正罪过。”
      “我并没……”展昭冲口而出的话,立刻又止住了,他想说自己照顾白玉堂并没有什么不甘愿,但这会儿若说这话,免不得要被刁钻的白玉堂揪着不放,日后又用来堵他。
      瞥了神情纠结的展昭一眼,白玉堂的嘴角扯出个浅笑,喝完水后也不再罗嗦,将话题扯到了正事上:“米老夫人会挺身顶罪,必然是想要维护真正的下毒者,能让她这么做的人,恐怕全府上下只有一个……”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米健风。”展昭顿了一下,“虽然从老夫人的角度出发,确实只有这个解释才合理,但是我想象不出他会毒杀自己发妻的理由。”
      “我不是早就说过,米府并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风平浪静么。”白玉堂真有些哭笑不得,通常说似展昭这等身份的人,理应先将所有涉案者皆列为嫌疑人,他却总忍不住想为嫌疑人找寻开脱的理由,“或者你就先朝那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如何?”
      展昭觉得白玉堂这话中有话:“看来栖凤庄里依然有我还没看见的隐情?”
      “现在不能告诉你。”
      要不是白玉堂刚病了一场,展昭绝对就此拂袖离去,从没见过一个才刚恢复清醒的人,那么快便又开始捉弄起他人的。
      展昭看了他一眼:“庄内寸土不落已彻查清楚,没有一个生人,你倒是跟我解释一下,你当日所追踪的那个人如今又在何处?”
      “你别着急,早晚我自会将人送到你手上。”白玉堂想告诉展昭他不是想要隐瞒什么,只是很多事情要细说从头的话,实在太花费工夫,“再给我些时间,还有些线索我尚未确实,我不想到时你又给我按上个夸夸其谈的罪名,没的坏了五爷我的名声。”
      从何时起,白玉堂在他面前开始如此谨小慎微?展昭认真回想——
      也许是两年前吧?那阵子展昭在通州办差,白玉堂尾随而来,虽说明里暗里在追捕人犯时助益不少,但却在最后的围捕过程中,为逞一时快意,险些将犯人打死。
      “如果你连做事的分寸都拿捏不好,就别在我办差时添乱了!”
      展昭知道自己当时的口吻相当不好。以白玉堂的聪明机智和高超武艺,可说是难得能与展昭珠联璧合的好搭档,但是他生性孟浪、独来独往的草莽个性,又实在很难融于需要相互协作的差事。包大人惜才,终让一个武林浪子的白玉堂懂得依法行事而不再独守江湖规矩,但他依旧我行我素的作风,到底几时才能有所改变?正是气他这点,展昭才会那样薄责出口。
      自那以后,白玉堂对办差一事就变得有些若即若离,他不再时刻出现在展昭的身边,而是几乎恢复了萍踪浪迹的生活方式,若非他每隔一段时日还会在开封出没一下,包大人和开封府众人几乎快认为这只锦毛鼠又恢复了他的所有江湖习气。
      是不是当初他过于苛责,令白玉堂赌气、故意以疏远来表示他的不满?
      但——似乎又不是。
      “猫儿?”白玉堂的手在展昭面前晃了晃,才使陷入沉思的他回过神来,“我说了这许久,你都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展昭摇摇头。
      对于白玉堂的心思,他始终是无法摸透的,不过既已习惯对他的这种疏离感,若突然能把握住对方的所思所想,自己反倒会无所适从吧?
      “今日我便先去拘提米健风,我也希望他能如你所说,是将真相激出来的那颗石子。”
      “你信我,不出三日,定有人出面保他。”
      展昭本想说些什么,思之再三却又吞了回去。
      也不能总是沦落到只有猜谜的份,偶尔也该保留一些谜题让这只老鼠意外一下。想到这里,展昭轻轻一笑。
      窗外早已泛白,展昭拍了拍白玉堂的肩,将他按回床上躺好:“今儿个你先歇着吧!我办完事后再来看你。”

      真不明白以往那个急性子的白玉堂哪儿去了,他居然气定神闲地端坐在开封府第一护卫,他——展昭的房间里惬意地喝着小酒、剥着花生。
      展昭抚琴的手停了下来。他耐着性子坐在房间里弹琴可不是为了取悦白玉堂,而是希望等来他要的答案,但如今看起来,他好像是上了某人的当了。
      “你知不知道我方才在巡街?你心急火燎让人将我叫回来,这到底是在唱哪出?”看着那个完全没有羞耻感的人,展昭猛然间竟想不出更恶劣的词汇去教训他,“今天可就是第三天了,至今还没见半个你所谓会来保米健风的人影。你不会是预备就这么蒙混过关,从此在开封府做食客吧?”
      “难得公孙先生那么善解人意给‘我们’准备了这张卧榻,你一年到头除了办公差就是巡街,就当向包大人领个假日,躺上一天半晌又有何妨?”白玉堂自桌上抓起酒壶,旋了半周身顺势躺倒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冲展昭招招手,“约定的时间还有半日,我们找些事情来做,打发掉这半日不好么?”
      “米健风在牢中不言不语,我们所掌握的也唯有老夫人自愿顶罪这一点,尙不能凭借这点怀疑而将米健风治罪,这你该明白。”案情未明朗之前,展昭可没有休假的闲心。
      白玉堂叹了一声,点点头,拍拍自己大腿边的空处,示意展昭坐过去他身边,可对方愣是动也不动:“你离我八尺远,我说话好不自在。”
      展昭勉为其难地移动身形坐到榻上,还特意坐在另一头,依然与白玉堂隔着一臂之遥。虽然是公孙先生好意准备的睡榻,可展昭习惯了站如松、坐如钟的规矩姿势,这给人享受的家具在他房中竟成了摆设,只有白玉堂来的时候才派上用处。
      白玉堂猿臂一舒,勾到展昭的手,把他冷不丁扯了过去。
      “你——!?”展昭倒下的位置恰恰好正是白玉堂的臂弯,他未及起身,就被另一条胳膊整个圈住,压在了睡榻上。
      “猫儿……”压着展昭的那只手上,还挂着酒壶,而白玉堂的身上也熏着淡淡的酒香,他将脸埋着展昭的颈项间喃喃道,“我离开这儿那么久,除了公案你就没有其他话想跟我说?”
      本该要推开的手顿时泄了力,这几日来,展昭还是第一次听到白玉堂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不过是……三个月罢了。”
      当然不只是三个月。
      白玉堂的唇摩挲着擦过展昭的耳际、鬓角、脸颊……上一次和展昭这样亲近是在何时何地?真的太久了,久到白玉堂都不愿去计算。
      “猫儿……”这对男人而言稍嫌甜腻的戏谑称呼,什么时候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白玉堂苦笑了一下,这么说起来,好像从一开始他就在对展昭使用甜言蜜语似的,只可惜他从未得到过相同的待遇,“对你而言,多久才算久呢?”
      展昭素来冷静自律,他从来都不曾面对着白玉堂说过什么直面两人这份感情的话语,即使他们已不再是普通的关系,但展昭自始至终在这一点上格外矜持。
      “……”
      白玉堂提起酒壶灌了口酒,径直对着展昭的唇就吻了下去。并不浓烈的酒,因为白玉堂口腔的温度,仿佛被烫过一样烧灼着进入展昭的嘴中,他咽下,而覆盖在他唇上的另外两片唇却不打算就此离开,反而留恋地腻在上面——
      “唔……”展昭锁着牙关不让白玉堂的舌头有间隙可进入。
      酒壶滑到地上,白玉堂腾出手来,一把扯开展昭的腰带,又开始去解他官服领间的扣,目光顺着那裸露出来线条优美的锁骨、颈项、下巴、双唇、鼻尖一路向上,他看到展昭睁圆了双眼,但是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玉堂!”
      展昭只用了两个字,便将他的理智又生生抓了回来。
      白玉堂怔怔地看着他,展昭那黑玉般透亮的眸子里,倒影着他自己迷惘的神情。到底在展昭的眼里,他算什么?那么久以来,白玉堂还是觉得无法确认藏于这双眼底的答案。
      “不要弄乱我的官服——”展昭只是淡淡地这样说。
      是的,展昭永远不会搞错时间与地点,即使白玉堂会偶尔忘情,展昭也会将他从不合时宜的举动中拉回来。白玉堂默默地把刚解开的扣子再重新扣上,将展昭那身红得分外刺眼的官服打理整齐。
      “玉堂……”展昭坐起身来,他这声喊得很轻,似乎在犹豫着后面要继续说的话,“你回来……我很高兴。”
      虽然这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七个字,但能从展昭嘴里说出已是难得中的难得,白玉堂知道他不能要求太多,抓起那前一刻还觉得格外扎眼的绛红衣袖凑到唇边:“谢谢。”
      展昭轻轻一蹙眉,才想开口,却被别的动静吸引去了注意——
      “展护卫!展护卫!”门口传来不知是张龙还是赵虎的声音。
      “何事?”
      白玉堂不等展昭赶人,自动自发地从睡榻上先下来,去替房间主人开门——
      “见……见鬼了!”张龙一头栽进房内,左右看了下白玉堂与展昭,脸色微微泛白,眼神焦虑,“米府的大夫人……活……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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