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魔非

2、2

　　事实就是……即使展昭不介意，白玉堂也不会插手，理由就是他手上的情报早已超过了官府所侦询来的线索。
　　追踪可疑的嫌疑人一直到栖凤庄外的白玉堂声称，那个身份不明的家伙进庄之后就没再出来，而全庄上下老少包括入府祝贺的宾客身份都已查明，并没有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白玉堂闲闲地靠在墙边，看着忙碌中那绛红的背影，“那人还在庄内。”
　　“如果他身手矫健，在你我离开的这会就已经逃跑了呢？”
　　“我大概忘记告诉你了……”白玉堂用收拢的折扇敲敲展昭的肩头，“从他翻墙那笨拙的动作来看，我确定他不会武功，只是个受人差遣跑腿的。如今你的手下兄弟正在严守栖凤庄，他哪跑得了。”
　　脱了手套，洗干净双手，展昭接过白玉堂递来的手巾，沉吟片刻。白玉堂能耐着性子跟踪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一直追到栖凤庄，那自然说明这个人身负着极大的秘密。不过这家伙跟自己耗了快十二个时辰，硬是没吐出多少详情，也着实令他恼怒。
　　“我说……”白玉堂说着说着又退身到门边，一脸嫌恶地看着这个房间，“你说有事要与我商量，好歹也约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至少也要是个干净的茶楼吧？我都三个月没来开封了，你就请我在停尸房洗尘吗？”
　　说到这里，展昭才想起来：“你也就只在我眼前消失了三个月，需要洗什么尘？我可没有那么空闲。”
　　算了，白玉堂调侃的话才到喉咙口，看看满目生疑的展昭，又生生把话咽回肚子。生性骄傲如展昭，要他主动来求教自己，怕是难了，再这么僵持下去也非他本意：“米家的人本不同意你把大夫人的尸体停放在这里，为什么你坚持要带回来再验？看你忙活了半天，有什么新发现？”
　　“大夫人的死，有些奇怪。”展昭指着尸体道，“因未发现死者身有外伤，房内亦无搏斗痕迹，且在桌上查得含有砒霜的茶水，现场判断是因饮用了砒霜水中毒而亡。但细验之后，发现死者虽死于毒物，但却并非砒霜之毒。”
　　“通常砒霜中毒者，死前必有烦躁、腹痛，晕眩等症状，面色青黑，四肢逆冷，遂即迅速昏迷，然后死亡。然则据你说夫人是死在花厅的椅子上，手上甚至还拿着针线，并不像是经过死前痛苦挣扎的样子。”白玉堂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接口把话说完，“倒像是另一种能更迅速致人于死地的剧毒。”
　　可是房间里除了那杯茶水以外并没有找到任何带毒的食物，致命的毒药又是如何进入大夫人体内将她杀死的呢？
　　白玉堂灵光一闪，欺身上前，用扇柄将覆盖着尸身的白布掀起，掰转乔氏的双手，果然——在她左手的中指指腹发现了一个极细小的针眼。
　　白玉堂玩味地看着乔氏那只左手，又瞥了一眼也靠近过来在他边上审视着的展昭：“我说展大人……咱要面对的凶手看来挺聪明的。”

　　展昭和白玉堂第二次与栖凤庄内的两位女主人见面，是将大夫人的遗体送回的时候。此时栖凤庄俨然是一个白色庄园。灵堂已布置妥当，全府上下尽皆素衣，可见米健风对亡妻情深意重，丧事虽然筹措得匆忙，却不失慎重细致。
　　亲自将展昭等人迎进府，米健风放下其他杂事陪在一旁，一行人一路走到中庭，此时那乔氏的表妹，亦即是米家二夫人，与米老夫人也端坐厅中静侯来客。
　　免不了一番安慰之类的寒暄，展昭在发现白玉堂脸色越来越不善后，终于切入正题：“庄主，老夫人，二夫人。展某今日再次叨扰，有几个问题，希望几位能如实告之。”
　　米健风的二夫人——慧氏，是个长相娇美的女子，比乔氏年轻几岁，虽然已故的乔氏并非容貌丑陋，但与慧氏相比，也只能用清秀平常来形容。
　　“展大人言重了，您为我大姐的死奔波劳碌，我们理当感激，何来叨扰之说？”慧氏口舌上的伶俐，怕也是其姐无法比的。
　　“二夫人言重了。”白玉堂抢在前面插嘴道，“这位展大人是开封府的官差，办案是其本分，您与他客气什么，倒是您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没了女主人，二夫人得操劳了。不过我瞧二夫人气色还不错，被脂粉钗环修饰得半点也看不出憔悴。毕竟是大宅门第的贵人，啧啧……”
　　可见得，虽然勉强披上了素衣，却照样施着脂粉带着一身首饰的慧氏令白玉堂相当看不顺眼。被这么一抢白，慧氏神色一变，用手帕擦拭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做作地抽泣了两声，转过脸去。
　　展昭阻拦不及，只好扯了一下白玉堂的衣袖，低声埋怨：“你答应过不插手的。”
　　白玉堂耸了耸肩，摊了摊手，示意之后就交给展昭去处理，他退到一旁偏坐，大方地翘起了二郎腿。
　　“庄主，我可否请教，令郎刚刚满月，尊夫人为何不静养身体，却要亲手缝制衣服，尤其那天还是孩子满月酒宴，她为何独自一人在房做针线活？”
　　“这……”
　　“姐姐说，这孩子是她的命，可心疼着呢，事无巨细一定要亲力亲为，从不让人插手。”慧氏又突然插进话来，“这也难怪，长子嫡孙，金贵着呢，旁人要是碰坏了，可了不得了。她自己爱做，我们自然也只能由得她去做，您说是不是？”
　　展昭前日就与这二夫人打过一次照面，慧氏给人的印象就是美丽泼辣，牙尖嘴利，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刻薄性格，不过正因如此，倒也能看出几分真性情。
　　“慧娘，客人面前，你也尊重些才是！”主座上的米老夫人终于发话，这是个慈眉善目，叫人一见就觉得亲切的老妇人，端庄和蔼，但又不失大家长风度，她淡淡地对展昭道，“展大人，媳妇失礼，老身代她道歉。”
　　展昭摆摆手说了声无妨：“老夫人，大夫人生前，性情如何？”
　　“我那儿媳敦厚老实，贤惠能干，她虽不善言表，但心肠是最好的，爱护夫君，孝敬公婆，挑不出刺来。
　　老太太举出种种，皆是乔氏平日贤淑的事例，说得动情动容，这与展昭自坊间得到的信息也尽相吻合，乔氏确实是个感觉不出会与人结怨的平常妇人。
　　“只不过呢……”老夫人像是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语塞起来。
　　只不过？
　　“只不过大姐怀了身孕之后，性情就大变，时不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我冷嘲热讽，反正看我不顺眼就是了。”慧氏又嘀嘀咕咕起来，“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又为何一脸贤良淑德地把我哄进门做小？如今倒叫我里外不是人。”
　　“慧娘！”老夫人这次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像是非常生气，“婆婆与夫君在场，媳妇就如此放肆，这是哪家的规矩？你还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你够了！”米健风一把拽过慧氏，又急急向母亲道：“娘，您别与她一般见识。”
　　展昭目光如炬，他没有错过米健风刚才那一拖一拽的动作，那力道与速度，与这位平时连说话都不会太大声的儒雅公子颇有些违和感。
　　米健风将有些不依不饶的慧氏遣回屋，又再次向两位客人与母亲道歉：“在下平时忙于药铺经营，对家中照顾多有不周，从前，都是拙荆在家操持……”
　　“庄主，二夫人与大夫人是否相处得不太融洽？”展昭这话问得很随意，因为由刚才慧氏的反应而言，得此结论并不突兀。
　　米健风望了一眼堂上的老母亲，微微低下头去，竟没有立刻回答。
　　“展大人。”米老夫人轻叹一声，“不瞒你说……我这两个媳妇，确实处得不好。”
　　展昭在细听米老夫人叙说的过程中，始终关注着米健风的表情，如果米健风是个懦弱的男人，对于两位夫人之间的矛盾，处于不知所措的境地，那么他表现出无奈或无助这都可理解，但是展昭却发现，他的神情与其说是一种漠然，不若说是根本心不在焉。
　　展昭转头直接询问米健风：“那么庄主是否对两位夫人有所偏袒，故而造成她们不和呢？”
　　米健风依然沉默，倒叫展昭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
　　“展大人……”老夫人像是看出了展昭的为难，善解人意地适时开口，“就如同大部分人家的正室与偏房一般，共有一个丈夫的女人之间，我想是不太可能拥有真正情谊的。”
　　米老夫人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确了，展昭自然不便再多问，只是他非常想知道夹在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当事人，对自己的两位夫人到底是怎样的看法。
　　“庄上重孝大葬，庄主对夫人的情意，夫人在天之灵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展某虽只是个外人，也同样十分感动。”
　　“展大人所言极是，我儿与媳妇乃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依然是老夫人代言，“只因媳妇嫁来之后两年无子，她心感内疚，一意要替我儿纳妾。原本我儿极力反对，但碰巧那时慧娘因家遭变故、流落至此，经不住媳妇一再恳求，我儿终于答应将慧娘收做偏房。不过意外的是，惠娘进门没多久，媳妇就发现怀了身孕。”
　　原来如此，展昭点点头。因为没有子嗣而替丈夫纳妾，是作为正室体现妇德的常见举动，不过，看米健风对并非自己主动想娶的慧氏态度如此冷淡，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了新的妾室，而先孕育孩子的却是大夫人了。
　　“二夫人看来对大夫人成见颇深。”展昭也不想再绕弯子，既然这两母子一个沉默一个又乐于代言，那他也只能继续将这三角对话进行到底，“不知道昨日大夫人出事前，二夫人一直在何处，有没有进出过大夫人的房间呢？”
　　“她并未进过灵儿的房间。”
　　展昭的目光瞬间又对准了米健风，这个从头开始一直不发言语的男人，居然在这个时候主动开口了。
　　“灵儿……我是说拙荆生产之后格外敏感，最不喜欢慧娘靠近她和孩子，所以慧娘赌气就不再去她房间。那日大宴宾客，慧娘也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米健风可谓言之凿凿。
　　这么说，米健风并不认为慧氏有毒害他妻子的机会，从他所说的话来判断，他确实是那个意思。虽然他并不见得真心喜欢这个侧室，但在展昭表示慧氏有做案嫌疑的时候，却第一时间为她做了证明。米健风确定的语气与坦诚的神情让展昭有一种不得不去相信他所做证词的感觉。
　　展昭并不打算立刻透露关于发现有人在针上喂毒的事，所以在米健风为惠氏左证之后，他也就没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