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夜烛陌景

1、第 1 章

　　——西陵孤冢渐残荒。

　　在少年成为王之后解开心结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不是没有想过重回到埋藏身为陈璟的那一段岁月的大陆。
　　只是他不能。王位的羁绊总是会牵涉到很多。兀然加重的责任，改国号之后一系列的政策，宫中复杂错乱的关系网，提防趁乱有所企图的外敌与内贼，繁杂的政务几度将他逼到喘不过气的境地。然而还未完善自己的羽翼，只得一力承担下来。
　　既然当初选择了坐上这个位置，便早应该有这种觉悟。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既然你没有按照约定陪我来此，等到机缘恰合，我就去那个海岸找你。
　　……哪怕早就知道那里只剩下残骸。

　　即使如此，在时局暂且稳定下来之后，乔装跑出来并和来时无二地孤身返回海岸的少年看到眼前景象依旧感到了莫名的酸楚。
　　斗笠足以遮掩曾几何时为世人所赞叹的浅褐发丝，尽管大晴天的依旧以斗笠遮掩令不少路人生疑，可是于他而言旁人的目光已经全都不重要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方坟冢。那方在别人眼里只是碍事石块的坟冢。
　　铭刻的字迹模糊多年，如今连纹路也未曾留下。
　　那年凄惨死去的孩子胸口如花般绽放的血，那时他狂乱地仅凭双手想要在冰冷的碑上刻划下姓名时指尖淋漓的血，全都在那夜的雨中就已消残殆尽。
　　犹如错觉。一场盛大的、只在自己记忆中存留的错觉。
　　…你在哪里。
　　这堆被杂草枯藤缠绕被风沙烟尘埋没的乱石，不是你。你不该像这般为世人所遗忘，更不会如这般孤独伫立。
　　僵硬一般凝视了许久，似是终于从回忆的泥沼中挣出的少年拂袖而去。

　　——玉寒凉，意渺茫。

　　几近逃跑的凌乱步伐自那年流离以来第二次被他所用。
　　无暇顾及形象的年轻君主跌跌撞撞地进了以前只有深夜才会登上的高阁。
　　他颤抖了手捧起那人曾从不离身的青玉佩环，近乎被掐着脖子而发不出声音的悲泣。
　　一直以来如那人体温般温润的玉，此时却是寒气透骨的。无论怎样想用手心去温暖，依旧是犹如死亡一般的冰冷。
　　……依旧不是你。
　　脑中的疯狂与记忆里染血的雨夜中令自己近乎崩溃的情绪相重叠。
　　所幸此时残存的理智反复诉说着那疯狂不应属于西陵璟。自从登上这岛国的一刻起自己就失去了冲动的权利。现在更加不行。
　　昏沉地趴伏在窗台，夜风冷冷渐渐冰冻了错杂的画面和冲撞的思念。
　　大概是冷静下来了……也确实又冷又静。久违的哀伤被压抑得浅淡，在整理思绪时沉萦着缓缓流转。
　　早已决定脱离那片地域，所以不必再重回故土。
　　早已决定忘却那段历史，所以不必再独自回想。
　　早已决定了断那个身份，所以……要更加决绝才行。
　　所以忘记他才可以。于陈璟而言他是最重要的存在，然而对姓氏西陵的王，那终究是个陌生人…不可以再有更多的杂念了。够了。
　　燕曦需要自己，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会招致危险的弱点什么的，必须亲手抹除才行。

　　但是……陈璟可以将生命用来保护那孩子，现在的自己，西陵璟，拥有了脆弱的生命以外的力量的君主，要保护什么呢。
　　有什么，是可以让自己做到如此地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