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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新年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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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琏雪视角——
仔细一算,我来到沄州已经四个月了。
军旅生活枯燥乏味,不上阵前的时候,我便只能看一看手边那本翻来覆去几十遍的老兵书。
“大人。”年轻的副将拨开营帐,走进来,“快过年了,将军让我来问一问您,可需要准备些什么特别的?”
“不必麻烦了。”我说。
副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低头继续看我的兵书。
其实,也不是真的担心麻烦了大家,只是我想要的,他们拿不出来。
一年即将过去,我很想在新年的晚上,抱一抱那个女人的身体……
桌角上的灯光跳了一跳,忽然就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还记得年初的时候,这里梨花纷飞,她说最珍爱的莫过于凰天谷上醉人的风景了。可我如今站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出征的前夜,那个丫头缠着我想要跟来,我也不是没有一瞬间动心的。只是战争这东西,谁也道不清是非,我没有勇气去证明皇上的命令一定是对的,更没有勇气让她看着我们去焚烧她家乡的土地,屠戮她熟悉的故人。
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吧……
烛光似乎又微弱了,营帐又一次被掀开,派去京城的信使回来了。
“大人。”他朝我行礼,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有个坏消息。”
“是什么?”我问他,顺便起身,拿了支新蜡烛换上。
“穆贵妃她……被皇上关进冷宫了。”
我一怔,眉头不由蹙在一起,但很快又松开了。
我点着烛火:“为什么?”
“听说……是被皇上发现,贵妃和太子有染……”
“太子现在如何?”
“被禁足在宫中,废去了太子之位……”信使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现在就回去吧?”重新坐回椅子里,我将那兵书合上,“这仗,总还是要打下去的。”
“可是皇上他……”
“你进了沄州,可曾看见沿途的惨状了?”我的身体向后靠去,支着头问他,“我们,为什么而战呢?”
他低着头点了一下,而后道:“属下明白了。此次回京,还有一个消息……是关于夫人的。”
我皱了一下眉头:“她怎么了?”
“夫人她不见了……贵妃和太子出事那天晚上,夫人被召入宫中,出来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对了,御翎禁军里的人说安和安将军近来一直抱恙在床,但属下实际探听到的却是安将军也失踪了,也在那天晚上……”信使说着,左右望了望,有凑上前来,像是要表白什么难言之隐似的,“大人,您说他们是不是……”
“‘不是私奔了吧?’你想说这个?”
信使颇有些悲壮地点了点头。
我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手往头顶上比了比:“差的有点多啊。”
信使瞪眼一愣,随即恍然,也跟着我一同笑了起来。
这个消息,实在是今晚最好的消息了。
出征前,我一时头脑发热,打了安和一顿,待到思绪清明时,才觉得是有些鲁莽了,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兄弟……我本打算去向安和道个歉的,却不想他自己先找上了我,质问我紫衣是不是就是薄楚姿。
这小子平日里稀里糊涂,这会儿倒是精明。莫非他们两个打架的次数多了,对彼此的身体也开始有手感了?
后来安和说,若真是他把丫头踢出了问题,他也很愧疚。于是我便接口问他,如果京城出了事,他愿意将她带来沄州吗?
安和居然答应了。
如今,他实践了承诺。这么说,那丫头会来……
……
将军进帐子的时候,我正执了三炷香,打算插在香炉上。
“国师今晚怎么想起拜佛了?”
“敬香还愿。”我将那三炷香轻轻插在香炉上,望着窗外微笑,“新年的愿望,好像可以实现了。”
将军走过来,也拿了三炷香拜了一拜,道:“可是大破太紫虚宫的愿望?看来你已经听说了啊,凰天谷周遭二十六部已经全部归降了我们。那太紫虚宫的慧先生,我听说他白天亲自去往北面各部,打算拉拢些人,顺便弄些粮草。不过……我们已经在他们的粮道上设下埋伏了!明天……”他说着,手指从脖颈上轻轻一比划,“再将他们一军。”
“将军明智。”我朝他笑了一笑。
“欸——”他拂一拂手,“这一仗我们能胜过那群妖孽,全是国师你的功劳啊!你那法术邪乎是邪乎了点,不过还真是好用啊!”
“将军过誉了。”
“明天就使些小伎俩,国师且在营里好好休息,不用劳烦了,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将军乐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点头说“好”。
平心而论,我也是不想去的。每次出征讨伐一些可有可无的人时,皇上就说捎带上国师吧,这样可以节省一些兵马。
每次他这么说着,我便感觉京中纨绔所言非虚,我穆琏雪也不过就是一介弄臣。
不过师父开导我说,皇上说得没错,征兵打仗,不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么?能少死一些人,不是更好么?
御魂术是大黎邪术,当年师父强行带我入山修行,我本是很抗拒的。师父住在荒郊野岭的老宅子里,夜半三更,总能听见死人的低吟怨语,对几个未满十岁的少年而言,实在是折磨。同门两个师兄因为这些,熬得面黄肌瘦。我刚去时也常常噩梦不断,后来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不过却也因此,我总是睡得很浅。梦里,竟也已经习惯了听听那些身故之人的抱怨,或是叽叽喳喳的故事。
而这一晚,却异常地安静。
安静到了直到日上三竿,一个小兵急急忙忙冲进我的帐子,我方才醒来。
“怎么了?”我问他,“慌慌张张的。”
“不、不好了国师!”听说,“您去阵前看一看吧!那慧先生亲自出来了!还捉了个人在手里!”
“你们又不是没对付过他。”我起身更衣,“他捉了什么人?”
“是……看上去很像您夫人啊!”
什么?!
走到阵前一看,小兵的眼神果然不差。
太紫虚宫几百个宫众围成半月的阵型站在对面,那位慧先生坐在他们中间的椅子上,身边站了一个女人——
薄楚姿。
我诧异了一下,很快恢复冷静,定了定神,往那丫头身上望去。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位慧先生身边,很静很静,静得让人心底微微生寒。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心中有些沉郁。如今,她都知道了吧,亦或者说,都已经想起来了呢?我未曾告诉她身世的原因,是我说不出口。毕竟,我们杀过彼此的很多人,其中有她的同门,也有我的兄弟。
“穆琏雪。”对面,慧先生叫了我一声,手臂抬起,手背从薄楚姿的脸上轻轻滑过,“还记得她么?”
我冷眼看着他。
慧先生笑了一笑,指指我周围的人,道:“他们可都管她叫夫人呢。我倒是好生奇怪,我们太紫虚宫的宫主,是何时变成你家夫人的?这杯喜酒,我们这做娘家的,可都连闻也不曾闻呐。”
身后传来将士们小声的议论,似乎对于那句“太紫虚宫宫主”颇有疑虑。
“若真是娘家人,在下他日定当重宴。”我低眼打量着他,“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可否把在下的妻子交还了呢?”
慧先生轻轻笑了两声:“可以,当然可以。不过,却要问问你所谓的妻子,愿不愿意了。”
我疑惑地望去,薄楚姿的头轻轻抬了起来,目光空洞,神情淡漠。这副模样,很像是……被人控制住了?
我忽然想起当年师父说,御魂之术下有二法,一法控制活人,一法操纵死人。眼下,莫不是太紫虚宫里有人懂得御活人魂魄之法?
二法同宗,却相去甚远,我不知道如何辨认那操纵者,但想来却极有可能是那安坐于阵前的慧先生。
慧先生笑着,手指轻轻抚过薄楚姿的手臂,指向我,悠悠道:“那个男人屠戮了我们的兄弟,轻薄背叛了你。杀了他。”
一声令下,薄楚姿慢慢向我走来。两旁的士兵挺剑而出打算阻止,却被她嗖嗖两个刀花,十六条性命便这般轻易地葬送了。
这女人还是那么强啊!真强,这么厉害的女人,如果她真的要杀我,我是一点活下来的希望也没有的。更何况,我也不可能对她出手。
那么说,我也要死了吗?
薄楚姿最终停在了距离我一剑的地方,剑尖顶在我的心口,压出一枚小小的凹陷。我望着她,她的脸上是有一丝笑意的,只是眼睛里依旧没有神采。
新年的愿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脑海中没有恐惧,却忽然开始盘旋起一个问题——眼前这丫头,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她的呢?
最初将她从花楼买到身边,只是觉得她太紫虚宫主的身份可以利用。
结果却只在那个山居小屋前隔门相对的瞬间,我将这初衷遗忘了……
“快杀了他。”
慧先生在她身后急促地命令。
薄楚姿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了望天空。
然后,她一剑贯过我的身体,冬日里厚重的衣袍就这么被刺穿了。
“国师——”
背后,传来很多人的惊呼,还有急促的步伐。
“都别过来!!”
我用力大喝了一声,手捂着心口跪倒在地上,那丫头却又开始抬头望天了。
这一个动作,忽然让我想起了那个在朝花暮醉前初次看见她的夜晚。天空下着细雨,她靠在门框上,也是这么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爱上她了吧……
“真是好孩子。”慧先生的声音响起,透着如释重负的愉悦,他走过来,站在薄楚姿背后,弯腰望着我,“穆琏雪啊穆琏雪,你也算是在我凰天谷上妖孽多时,眼下就要死了,我还真有些不忍心……”
话音未落,他忽然脸色一变——
薄楚姿刺过我的剑锋忽然一转,挑破了我的衣服就向后划去!
一瞬间的光景,慧先生应声倒地,长剑已然刺穿了他的肩膀。
“慧先生!!”
对面,太紫虚宫的弟子们慌乱了。
“都给本宫站稳了别动!”薄楚姿扬声道,“否则我先捅死他,再干掉你们。”
“你……”慧兰看上去有些不可置信,挺身似是要抽离肩膀上的剑,却被薄楚姿一把按住。
“抱歉啊慧兰……”薄楚姿猛地将剑从他身体里抽出来,换了个更自然的姿势架在他脖子上,“我还做不到谋杀亲夫。”
“你不是……被我……”
“一开始我确实是被你控制了,不过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我忽然又清醒了。”薄楚姿笑着说,“大约是你们气场相克吧。”
“你什么时候清醒的?”
“大概是第一次抬头之前吧。”薄楚姿舔了舔嘴唇,望了我一眼,“不过你知道么,这家伙演临死居然演的这么投入,要是不抬一抬头,老娘一定会笑出来。”
她说着,斜眼瞥了瞥我。
我在一侧整理衣服,方才那剑刺进来的时候就偏了,割破我的衣服穿了过去。我本是错愕她如何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却看见她一脸得意的笑容,眼睛里的神采又回来了。
御魂之术有二法,一者摄活人魂,一者控死人身。
活人之术师父并未教我们,他说,活人有时候心念太重,根本就不是术士能控制的……
“你问了我这么多,现在轮到我问一问你了,慧兰。”薄楚姿侧脸,很是亲昵的在慧先生的耳边问道,“为什么要派人在东城里杀我?怕我回来抢了你的权吗?”
慧先生别过头来看我一眼,冷笑了一声:“抢权?你以为我这么肤浅?”
“咦,不是吗?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居然嫁给了这个人!”慧先生咬牙切齿,“你嫁给了敌人!小日子过得可舒坦了不是?舒坦到如今,居然带着敌人的同党跑过来了!我怎么知道你是来杀我们的,还是来帮我们的?你要是帮他们,我们都是死路一条!我是见识过的,你为了你所谓的爱情,可以六亲不认。可这个世上,谁又不想活下去?”
薄楚姿沉默了,目光幽幽地瞥过来,我觉得丫头是白了我一眼。
“你还在介意灵画的事吗?”她轻声说,“你的确很在意灵画,可是宋菲呢?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这么控制他,难道不觉得自己太无耻了吗?”
“无耻?皇军杀我门下弟子,穆琏雪控制了太紫虚门徒的尸首来反杀我们,你们方才合演了一出诈我走近,这些难道就不无耻了?”
“……”薄楚姿低头默了默,“我方才那一剑并未刺中你的要害……”
“但愿你总是如此的。”慧先生的目光忽然低了低,阴沉沉地笑了两声。
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黑影!就在方才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宋菲不知如何就蹿了过来,举起一把长刀,利落地朝薄楚姿的头顶劈去!
我连忙上前,抽出扇子架住了他的刀。
然而只有一瞬间,刀刃劈断了扇骨,直冲我面门砍来——
“咚!”地一声。
薄楚姿一脚踢飞了宋菲手中的刀,又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可她手里,慧先生却已经被放开了。
我伸手一捞,接住了宋菲脱手的刀,迅速往前一甩。长刀穿过慧先生的背……
血溅出来了,落在皮肤上,是热的。
“术士死后,御魂之法自然解除。”我轻声说着,将剑从他的身体里拔出来,扔在地上。
前方太紫虚宫的弟子们看上去都是惊呆了的模样,忽然间,有几个年龄挺大的蹿了出来,跪拜在地,连呼了好几声“薄宫主”。其中有一个指着丫头对众人说,“大家快跪下!这才是真正的宫主!我们的薄宫主啊!当年就是她打败皇军的!如今她终于来救我们了!”
于是,另一些看上去不知所措的弟子纷纷下跪,无论他们心中是不是信服,跪下去,总是好的。
薄楚姿在原地安静了片刻,跟往前迈了几步,蹲在慧先生边上,伸手轻轻抹开他嘴角的血迹。
“你怎么,总要让我看到这些呢?从前的灵画也是……如今的慧兰也是……”
她轻轻说着,我却无言以对。
我不为什么,只缘这是敌军的大将,只缘他所有的言行,都让她不悦。
仅此而已。
顷刻间,丫头又站了起来,随手扯了我的袖子擦净手上的血迹,转过身去。
我们背后,皇军的将士们也和太紫虚帮众差不多,看上去有些懵懵懂懂,一时回不过神来。
“太紫虚宫可以归顺朝廷。”薄楚姿望着将军轻轻弯起嘴角,“不过,有两个条件。”
将军怔了一怔,随后立刻往前迈了一步:“请讲。”
薄楚姿往后退了一步,手一伸猛地将我拽了过去。待我站定的时候,她手中的剑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了。
“第一,这个人和我走。”
将军:“……”
“第二,复前太子太子之位。”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