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有蛋没蛋都是忠臣 ...


  •   “呸!”太监中气十足地啐了一口,“都是一群杂碎。”

      山风猛一阵呼啸,大约是这谷口有些高了的缘故。

      “你还不下山么?”我问太监,“太阳就要沉了,天黑之后的山路可是很危险的。现在,已经没有那群杂碎再护着你了。”

      太监怔了一下。

      “凰天谷上的景致是美,你若要留赏,我也管不得。”我笑着朝卫潼扬扬手,他会意地牵马启行,“地上这些小东西,我权当是皇帝贺我登位之礼,笑纳了。不过回去也告诉你家万岁,下次记得选些耐操的过来。”

      “站住!”太监适才缓过神来,疾赶了两步,展臂拦在车驾前,“不许……啊……”

      我将一只簪子掷出车辇,划破金帘,打落了太监头顶的华冠,深深扎进泥土。

      “别挡道,否则从你身上碾过去。”我说。

      “你倒是碾死我啊!”太监猛地扬起头,笑容颇有些孤傲,“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食君禄者,岂能贪生怕死,辱皇家之天威,弃万岁之使命?”

      春风轻拂,吹着凰天谷外的花瓣纷飞,在太监细长柔软的青丝间跳跃。

      最是一年春好处。

      在这撩动起一整年生机的暖风里,公公如遗世独立,单薄的身板傲然笔挺。没有对我文采斐然的高声咒骂,也没有对皇帝夸大其词的歌功颂德,却仿佛一座能够镇住灵魂的丰碑。

      问世间不畏强|暴者,乃真英雄是也。

      去除了顶上华冠,任三尺青丝飞扬。我望着那太监,忽然感觉眼前一亮,耳目一新,其人逼真存在着的感觉……

      彻底消失了。

      “愚忠。”云环月轻笑一声。

      我却忽然有些动容。

      “可现在死了,你也再不能替他做事了。”良心泛滥起来,人果然是不一样的。我居然没有一刀子剁了太监,却杵在这里说服他不要送死……
      我果然是对他骂我的声音日久生情,舍不得他死。

      太监饶是一怔,头垂了片刻之后,忽而轻轻一笑,道:“薄宫主到底是贪生之辈,借口确实不少。虽说是借口,却也真是提醒我了,咱家还不能死,万岁用得着咱家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话说得还真够恶心的,恶心得让我反而又想劝他去死了。

      “薄宫主。”太监往前迈了一步,“咱家这就启程回京,将宫主的意思回禀万岁。”

      “快点吧。”免得我改变主意,抓你回来找人轮了。

      太监又说:“此次出京,万岁特赐一枚玉璧,命咱家亲手奉予宫主。眼下,迎薄宫主进京的事情虽然不成,但却希望宫主能收下这枚玉璧,也莫教我一事无成,不好复命。”

      “你呈上来罢。”我说。

      太监摸了摸袖袍,摸出一个小巧的盒子,缓缓步上前来,卫潼伸手一挡,接过了盒子。正要打开,太监却伸手一压,冷然道:“万岁给薄宫主的礼物,是你能看的么?”
      卫潼不让,太监也不让。
      我看他们僵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耐烦地吩咐卫潼让了。

      卫潼将盒子递给我,我端详了一下,倒是个像模像样的盒子,光滑黑亮的木纹底上刻了蝙蝠和团花,雕琢得十分精巧。

      我漫不经心地打开:“替我谢……”

      “宫主!”
      “宫主!”
      “宫主!”

      宫主啊——

      危险啊——

      一道血弧划破了我眼前的春|色。

      ……

      ……

      “替我谢皇帝,真又是一份大礼啊。”

      我的两指贴在眉心前仅仅一张薄纸的距离,指缝间险险夹着一枚银针。

      金莲纱帐染了丝丝鲜红,纱帐的一角被风吹起,很无韵律地摇摆。平视出去,已经看不见那道瘦小的身影了。

      我走下车。
      残阳如血,将那个匍匐在地的弱小身躯镀了浅浅的金光。

      出来才发觉风已经开始变凉。云环月将手中染血的长刀塞给卫潼,我瞥了他一眼,默默地走到太监面前,将银针轻轻插入他眼前的泥土,微笑着与他道:“这机关倒是比人漂亮多了。”

      银针周围的泥土渐渐变了颜色,太监挣扎了一下,道:“死在你手里……我也算是为国捐躯了……”

      “公公,杀你的可不是我。”我蹲下,偏着脑袋看他,“总这么庇护云环月,你是看上他哪里了?”

      云环月走来,低头站了一会儿,默,又走了回去。

      太监回避了我这敏感的问题,眼睛望着一个小小士兵的尸体,幽幽叹道:“我真是……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个杂碎……终还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一愣。

      太监阖上眼睛,嘴角微微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终于……也要死了呢……”

      “看得出来。”我眯起眼睛,“不过若是你求我两句,兴许我会救你。”

      太监遥头:“这还真……说不出口……”

      “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成?哦,对了,你喜欢皇帝的,不过他似乎喜欢我呀,还想娶我当小老婆呢。”

      我就这么蹲在地上逗弄着奄奄一息的太监、周遭,门下逆徒们或不屑鄙夷、或兴致勃勃的目光,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这么不矜持?”太监对我也有意见。

      “我就是被流氓养大的,自然比不得你们这些人会说话。”我笑道。

      太监瞥了我一眼:“涵养,是靠自己养出来的……我……我小时候,也是妓|女养大的……”

      他母亲的身份,挑起了我的兴致,于是我不顾他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身体,逼着他回忆了一段伤春悲秋的过去。

      太监的身世很凄凉,出生在京郊最烂的一条小巷里,爹好酒好赌,所以他娘在他很小时,将自己买进了窑子里去。
      亲娘自愿做妓|女之后,亲爹很快续了弦,续上了一位真正的妓|女。太监说,后娘虽然年龄稍大,眼角有纹,但仍旧是那条破巷子里最好的女人。所以,他左邻右里的小叔们常常聚往他家去,在他爹的授意下,和他后娘行鱼水之欢。
      太监说,他后娘是烂巷子里叫得最欢乐的。却也会在寂静的长夜里,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或许真就是世道不济吧。

      后来,太监六岁,宫里的大太监来收小太监,他爹就将他卖了,一共二两七钱。区区的二三两银子,将他爹乐成了个狗样儿……太监说,这一辈子都没见他爹笑得那么开心过……笑得,他很想去死。

      于是再后来,他就真的跑到冷宫的墙院后面上吊去了。

      可惜,硬是给人拖了下来。

      那个人,是这故事的转机。

      太监说,他们年纪相仿,可那人看上去却沉稳许多,整个人沉静得仿佛一潭深水,只是一双眼睛,却能让人看到希望……
      太监说,那个人问他,你已经生得不漂亮了,还想这么灰溜溜的死去吗?

      “这人还真刻薄。”我拔了根硬草,戳戳太监的脸,“一语中的啊。”

      太监无所谓地一笑:“是刻薄啊……”

      ——‘你已经生得不漂亮了,还想这么灰溜溜的死去吗?’
      ——‘什么时候死……不都是一样的难看。’
      ——‘或许你还是这么难看吧。不过这世道,却不会再这么灰暗了下去。腐朽之世,总会有人去改变它。’
      ——‘你……你什么……意思……’
      ——‘这条白绫,你且收好。二十年后,若还是心怀怨恨,再用它自尽吧。’

      “……那人将白绫绕在我的脖子上,脸上却是笑的……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笑容……淡淡的,却很暖人……”

      太监说着,自己的脸上也浮起了笑意,就像他所说的,那般恬淡、温暖的微笑。

      宁静,而致远。

      “……他……就是万岁……”

      我有些怔。

      这故事可颠覆了我原本的猜想。我本以为他只是个很会骂我的普通太监,单方面地仰慕皇帝,并自发意|淫皇帝对他的倚重。没料到,他与皇帝之间,竟真有一段青涩又暧昧的回忆……

      “人不可貌相啊。”我说,“没想到你竟是御前近侍……”
      “我这般样貌的……怎么可能是御前近侍呢?”太监似是有些接不上气,狠狠喘了喘,“被……被丞相选派来此之前……我是御花园里洒扫的管事……”

      丞相派选?怎么又搅出一个丞相?

      我的佛啊——

      “你……他……皇帝不是救了你么?而且你们还定了那样的约定,照这般关系发展下去,你怎么说都得是皇帝寝宫里的人物啊!?”

      “薄宫主……真会说笑……”太监虚弱地笑了笑,“哪里来的什么约定?只是我听了万岁的话,忽然不想死了……我想留下来看一眼……这个和从前不同的盛世江山……”

      我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

      太监眯了眯眼睛,嘴角弯着一抹浅浅的笑来:“问世间,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活不到明天的…便是杂碎……”

      他说着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一场死亡的降临。

      只是许久之后……

      “我怎么……还活着?”

      “废话么。”我鄙夷地睨着他,“药神既知道你有爱慕他的心思,又如何会下狠手呢?”

      云环月猛地滚过来辩白:“又混讲了!让不知情的人听见,都以为我是断袖!”

      “真开不起玩笑。”我低下头,重新认真地对太监解释,“你没死,是因为我封了你的穴道,不让血流出来。不过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说到底,你的内脏已经被砍了,等死是必然的。不过,若是你给我唱首大悲咒……”

      “不必了。”太监淡然地说,“……我这杂碎,活得再久…终究也是漂亮不起来的……”

      说话间,他猛地伸手,握紧我方才插在地上的银针,下巴对准了便插了下去!

      “你……”我诧异地瞪了他一会儿,终而垂下眼睛,“真他妈的愚忠。”

      一阵气喘,上半身激烈地起伏,似是下气再也接不上上气。

      “这就是……我积了一辈子的病……已经好不了了……”

      树影斑驳,却恰滤了一缕金色的阳光,镀在他苍白的脸上。

      “求你……把我的尸体……”太监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巍巍地扯了一把我的裙摆,艰难地说,“葬……葬在北面……”

      新生的枝叶唰唰摇摆。

      我的手指触碰到他干枯细瘦的手指,那手指本就是冰凉的,并未让我感受到一个生命正在逐渐消逝。

      “让我能…一……一直望着……上……上京的……”

      上京的……

      什么呢?

      这一刻,风也静默,花也静默。

      我按着那只手,手掌干瘦冰凉。他的脸颊已经冰冷,可上面那一丝虚弱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消失。

      不济的世道里,这个人寻死不成。可真到了他所谓的太平盛世,他却又活不下去了。

      云环月轻轻蹲下,将太监的手从我掌下抽开:“这一位也是笑着去的,下辈子也会是个有福之人。”

      “云环月……”

      “嗯?”

      “皇帝……真的那么好么……”我低声问。

      云环月沉默良久,之后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柔和笑道:“谁知道呢。”

      我站起身,徐徐地往前踱着,一直走到一块石碑脚下。

      凰天谷口,汉白玉碑,顶天立地。碑上刻八个大字——皇宗太紫,万世泰和。

      皇宗太紫,万世太和……当年初代宫主和某个皇帝立下的誓言还刻在这里,一如往昔。磐石无转移,却可惜人心都变了。

      一个人万岁的王座下,究竟堆积了多少人夭折的年月?

      “呀!宫主……”云环月突然怪叫了一声。
      “什么?”
      “你看那边……”

      我顺着云环月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尽是绿野和鲜花的山路忽然被覆上了乌黑,似是一条很长的队伍在上面蜿蜒,有如一条漆黑的巨蟒,渐行渐近,来势汹汹。

      “这是……”

      “那不是御前最贱的‘御翎禁军’嘛?”云环月走过来,笑眯眯地问,“现在如何?那可都是些又贱又狠的角色。”
      我说:“还能比你贱不成?回去。”
      云环月摸着下巴感慨:“连御翎禁军都派出来了,皇帝对你还真是‘一片真心’啊。”

      我手抚着石碑看了一眼天,霞光之上恰有孤鸿掠影。

      汉白玉壁自我掌下开始,游走出龟裂的深痕,且密且疾,顷刻布满了整个石碑。我轻轻抬手,轰地一声……巍峨了逾百年的石碑,就这么坍塌了。

      “现在开始,凰天谷上没有皇帝。”

      ×××#--×--#×××

      御翎禁军即将压境,我带着众人,择了第三十六计,避回谷中。

      马车停在太紫虚宫门口,云环月掀起金纱帘帐,露出半张美好的俊脸轻轻笑道:“宫主,下车啦,到家啦……再不下车,在下可要亲……”

      我一巴掌按在他春光灿烂的笑脸上:“忽然想起来了……方才你是不是想把我远嫁去上京?”

      “唔唔……那……那是……”他的声音从我手掌下嗡嗡传出。

      “你他妈作何居心?!?”我一脚踹在云环月的胸口,望着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飞向远方。

      随即我也跟着跳出车辇。

      云环月的“英姿”凶残地撞断了一棵百年老树,我沉着脸走去,猛扯他的衣襟继续骂道:“快乐的去给皇帝当小老婆?你以为我是谁啊?宋菲那个白痴吗!”

      云环月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嘴角浮现风尘一笑:“在下哄那太监回去,这可是在帮你啊。舍不得你白天被娘娘腔骂,晚上还得被自己人在梦里打,你怎么不领情呢?”

      他说着,脸往前凑了凑,淫|荡的气息拂在我的脖子里,我略感不寒而栗。

      我冷笑着拍了拍他莹润的脸颊:“你又在酝酿什么阴谋?将我赶出凰天谷,好取而代之是不是?”

      “怎么会呢?你硬是要说什么阴谋的话……”云环月想了想,骤然摆出大义凛然的表情,“在下只是单纯地唯恐天下不乱而已。”

      无……耻。

      云环月继续用他纯真良善的笑脸望着我,我松开他的衣襟,皮笑肉不笑道:“难为你处处为我着想,想要什么奖励?锁铐,蜡烛,还是勾刺鞭?”

      “不用那么销魂,让我看一眼你的裸体,足矣!”

      “……”

      我起身,不想再同他胡搅蛮缠,拢着衣袖走到太紫虚内宫的门口。金锁一动,两扇大门徐徐推开——

      “恭迎宫主——”

      太紫虚之后宫,覆压百里。腾凤朱门九尺,金砖玉路一丈。立于宫门之前遥望,大路平川,如尽青天。夹道空阔,唯八百美男垂眸静立,一路云鬓直下,玉面琳琅,香衫飘摇,风情万种。

      春|色嗾人狂,美色嗾人狂。

      我的母亲,曾是太紫虚建宫三百年内,后院最繁盛的宫主。
      纵有弟子三千,难敌面首八百。
      弥留之际,她一再告诫我,千万要以冥冥之志继承宫主大位,还有后院里如花似玉如狼似虎的八百个男人。

      我力有余,而心不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有蛋没蛋都是忠臣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