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年之计在于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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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黎，沄州，凰天谷，太紫虚宫。
我坐在窗前，盯着苑子里的迎春花，培养一种伤春悲秋的情绪。今日惠风和畅，我预感自己可能会写出一篇大作，惊世骇俗，永垂不朽。
卵石小径的那头，左护法宋菲迎风奔跑，精神饱满，满面春光。
“宫主，皇帝养的娘娘腔又来骂你了！是烹了，还是砍了？”他兴致勃勃，一个箭步跃上我书房的窗台，翻身落地，挡住了我看花的视线。
二月春风，融梅化雪。
书桌前研墨的慧兰手指忽然一颤，袖口沾上了两滴墨迹。
我批评宋菲：“你吓到慧兰了。”
宋菲忙抱拳：“在下鲁莽，给慧兰公子赔罪。”
慧兰摆手，手指纤细白皙，宋菲傻愣愣地笑了。慧兰低头继续研墨，宋菲目光炯炯，直直望着他雪白的脖颈，片刻之后，悄悄舔一舔嘴唇。
我打了个悠长的呵欠。
春天，实在是个万物发生的季节。
“宫主。”
又一声低沉的呼唤，有力的大脚踏入门槛，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阳光。右护法卫潼进屋，面容冷硬，目光阴郁：“药神方才去了谷口。”
“药神？”
我震惊，起身，夺门而出。
药神，云环月。
世人有言，药神绝色，天赋异禀，神赐风流。若用诗来形容，那便只有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恨不相逢未嫁时。
我宫门弟子闻世人言，皆以为世人有眼无珠。在我等看来，药神云环月，生得风骚，活得无耻，将来必能死得淫|荡，死得其所。
“宫主！你去哪里？”宋菲在背后大喝一声。
我严肃地搓了搓手：“去谷口收尸。”
如果放任一个敌我不分的家伙去私会我的敌人，我就把愚蠢二字写在脑门上，刻进棺材里。
宋菲合身扑来，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嫁不出去的女宫主就不要出去丢人现眼了啊！”
我：“……”
太紫虚宫第一禁律——未出阁的女宫主，不得将面目示以外人。
我回头望着宋菲，他也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清澈的明眸炯炯有神，彰显出异乎寻常的果敢与决绝。
“你这傻儿子……”我用力扒拉，想要挣脱他的胳膊，“禁律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方打算解释第二百五十遍，卫潼却正好牵了马车过来。他一言不发地将宋菲从我胳膊上揪下，再把我塞进车辇里。
整套动作连贯有力，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
车轮之下红尘滚滚，车里的我忧心忡忡。
凰天谷口的太监已经骂了我二十天。
事情的起因，是我在一个月前，绑架了个妹子，一个替别人洗衣服的妹子。
我不是第一天绑人了，凰天谷周遭的大小官员也不是第一天上任，妹子当时正在洗的也不是官员们的衣服。
综上推得，这只是一个穷苦的平民妹子，绑架她不会招惹任何麻烦。
结果我想错了，我想早了。
如果早知道……咳咳，我才没有傻乎乎的，说出那句天真烂漫的“如果早知道”呢。
人生只有经历了一个个悬念的跌宕，才能感悟出其中的真谛啊！
我便是在推倒了那妹子之后才明白，人生何等的公平，每一个的路人甲的身后都可能隐藏着一个惊世骇俗的背景。
是的，妹子是有背景的，她是先帝和宠妃的女儿，换句话说，也就是当朝太后情敌的孩子。太后讨厌她妈，于是毒死了她妈，太后也讨厌她，所以把她流放到了沄州，任其自生自灭十八年……
十八年后的今天，我方一对她动了贼心，皇帝就诏告天下，宣布要将这最小的妹妹召回，并赐封号为安阳公主。
皇帝还说了，太紫虚宫绑架了公主，太紫虚宫要造反了。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档次被提拔得好高。
和圣旨流言一同传入凰天谷的，还有皇帝家的大军。万岁爷不愧是一位果敢的男性，发兵如此迅速决断，让我连个痛改前非的机会也没有……虽然我并不打算改过什么，但如果皇要我解释的话，我还是很想说一句——
皇上！老娘绑架安阳最多只算偷香窃玉，还上升不到篡位窃国的高度！
只可惜，他老人家并不想听我的废话。
我明白的，在他老人家眼里，我和我的祖辈们一样，全不是好东西。
太紫虚宫地处黎国东境的沄州，为首的是本人——刚登位两年的“未出阁的女宫主”，薄楚姿。用世人之言而言，这是个邪恶的地方组织，专门从事高利借贷，□□烧，杀人越货，投毒卖药等龌龊营生。
我以为世人此言差矣，我太紫虚之辈虽然行为龌龊，但内心却是纯粹白净的。至少，我们不会屑于在别人背后来一刀阴损。遇到矛盾，我等一般当场就会把人手刃了。
多么地正大光明，光明磊落啊！
“宫主。”车窗帘轻轻挑开，宋菲露出半张脸，笑得傻乎乎的，“杏花开了。”
说着，一枝红杏递了进来。
我摊开手掌，红枝静静陈在掌中。那颜色依旧鲜艳美好，可惜却已然是个死物，再漂亮不过今朝了。
春声春|色不过绚烂一时，过去就真的是过去了。也不知道下一个春天，我爱的景致还在不在……亦或者说，谁知道下一个春天，我还在不在呢。
“死在春天里，总是有些可惜的……”我将杏花枝伸出去，插|进宋菲的发髻，他傻傻地眨了眨眼睛。
“嗯？”宋菲呵呵笑着，发髻间的红枝也随着乱颠。片刻之后，他嘟囔道，“宫主，你说这皇帝为何要来打我们呢？”
我道：“我们坏呗。”
宋菲又问：“可当年先宫主在时不是更坏？为何他那时候不来？”
我道：“先宫主强得都跟个老妖怪似了，谁敢惹她？”
宋菲继续问：“可先宫主已经去了两年，这两年里皇帝又为何不来？”
这个问题可问住我了。
按理说，旧主故去新主登基，应是一个组织最脆弱的时候，可就在这个我们很脆弱的骨节眼上，皇帝竟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我们险些都将他给忘了。
可事实上，皇帝终究是惦记着我们的。他们全家，终究都逃不过意|淫我等谋反作乱的怪癖。尽管在我心里，薄楚姿始终是偏安一方的顺民，皇帝始终是英明神武的皇帝，这个天下始终是他四海升平的天下。
虽然做君主的难免会有被害的妄想，但如果他想要我就给他，岂不是显得我很不矜持？
毕竟，我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宫主”。
宋菲又追问了我一遍。
我伸手弹弹他鬓上的杏花枝，笑道：“定是因为世人不济，花了两年才将我的艳名远播到上京，勾引他老人家现在才垂涎三尺。”
宋菲眉毛一扬，他的背后，卫潼淡淡地瞥来一眼，又淡淡地望回了前方。
“老色鬼。”宋菲眉开眼笑地说，“我们该带口锅上去的，就地烧一烧，看看那些上京货能炖出个什么骚味来。”
我说：“他们知情识礼，二十天都没有妄自闯进来，我们怎好一见面就与之不善。”
“呸！那是因为他们下不来！只会在上头让个娘娘腔叫骂。”
从凰天谷口到太紫虚宫一共有十七条路，可惜每一条都几乎是黄泉路。
行路艰险，既有毒虫猛兽恶沼深渊这样的天灾，也有迷阵暗器虚烟幻境那样的人祸。有时候，连太紫虚自家的弟子也不敢随便出入。
我笑了笑：“别急嘛。这春天一过，夏天自会有新生的毒蚊恶蚁上去，插死他们。”
红杏花枝一颤，宋菲又眉开眼笑起来。
“说得好！宫主。”他大笑了一声，跟着却板起脸，神情肃穆地看着我，“你且等那时，让我带着兄弟们一鼓作气！借势北上！入主中原！”
我怔。
都说……没城府的家伙最容易被煽动。宋菲这货是有些傻，还爱凑热闹，现如今有太监在凰天谷口搭台子骂我，他最是乐意去听了。只是听了那么久，莫不是也被太监洗了脑，真认为我在蓄意谋反？
不妙啊。
我试图开导他：“傻儿子，中原天气干燥，冬天又冷，你的皮会被搞龟裂的……”
宋菲却大拳一握，正色望天：“和太紫虚宫的未来相比，此等不过小事尔耳。男子汉一身铁骨，忍忍便过去了。”
我震惊。
太不合理了！这不是宋菲应该说的话啊。
还有那坚毅的眼神，严肃的态度，高远的志向……
宋菲……
打我认识他开始，大家就说他是痴儿，思想混沌，内心凌乱。武学造诣高强，傻的等级也不容小觑。
如今看来，是我们错怪他了？其实他只是大智若愚？其实他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抱负？
“宋菲你……”
我一把撩开车帘望去，宋菲骑在马上，红杏枝条在发间轻颤，春风得意。我久久凝视着他，他也低头看我，微微一笑，仿佛诗卷中走出翩翩公子，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刹时，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你终于……长大了……我好欣慰……”
说话间骤风忽起，红蕊点绛唇，绿叶撩青丝……
“风太大，宫主你说了啥？”宋菲笑呵呵地俯下身来。
我摇摇头，依旧用欣慰的眼神望着他。
“哦。”
宋菲直起身，目视前方。
我重新靠回软椅里，心中倍感慰藉。
许久之后，车外又响起了声音，似是宋菲在与卫潼闲聊。
宋菲：“听说上京里满地都是那种娇娇软软的妹子哟！”
卫潼，默。
宋菲：“啊——终于可以摆脱凰天谷那群夜叉娘了……”
卫潼，默。
宋菲：“方才那些是我与你的私房话，千万莫告诉宫主。”
卫潼，默。
“……”
忽然来了一千头蠢驴，奔腾践踏过我的心。
未来是什么，思想是什么，抱负是什么？
全都被驴踏碎了。
蠢货。
……
车辚辚，马萧萧。
杏花岭上，我正在为宋傻儿看不起凰天谷的姐妹而感伤，远处却传来两个男弟子凑在一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人曰：“你眼睛下面如何有这么大个乌青？”
另一人曰：“别提了，都三天没合眼了。”
一人曰：“怎么会……”
另一人曰：“现如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我骂了宫主，她提刀砍我，哪敢睡啊。”
一人曰：“这……其实我也睡不好。也不知为何，午夜梦回的时候，总会想起当年一起练功时我偷看她裙底，被她用剑刺穿大腿内侧的事情……”
另一人曰：“你还真大胆，我但凡只是梦见将她那个那个再那个，内心都会恐惧不已，你居然身体力行……对了，你当年裙底下看见了什么没？”
一人曰：“真要看见什么，我还能只被刺穿大腿内侧？定是连着第三条腿也被刺穿咯！”
另一个曰：“倒也是。”
一人曰：“唉……”
另一人曰：“唉……”
少憩之后——
一人曰：“还是安阳公主好，软软糯糯的。”
另一人曰：“好也不中用。自从娘娘腔开骂，我都二十天没做春梦了……”
一人曰：“也是。日有所闻，夜有所梦，这几天梦见的全是我们宫主。知道十七队的胡非为么？那小子有一晚梦见和安阳公主打野战，正战斗到高|潮时，那底下的忽就变成了咱们宫主！卧槽——多生猛的汉子啊，当场就吓得肛裂了……”
另一人曰：“怪不得那货最近裆下总有血迹，还以为他是……不过咱宫主的高|潮脸……还真他妈想看一眼……操！你抽我作甚！？”
一人曰：“参参参……参见宫主……”
另一人回头：“……”
一人：“……”
另一人：“……”
我已经在那两人身后会心微笑了许久，如果他们再不发现我，我的嘴角可能会因此而三天不能下垂。
“逆徒。”我微笑着望着他们，“今晚想不想做个好梦呢？”
两位逆徒诚惶诚恐地俯身下跪：“承、承蒙宫主……垂爱……”
“甚好。”我抬脚狠狠两踏，将其二人踩得遁入地下，“都给老娘扎进土里长眠去吧！”
一旁，宋菲半袖掩面，颇似幸灾乐祸，又似遗憾痛惜地嘀咕道：“宫主，饶了兄弟们吧。要怪都怪那娘娘腔，谁要他骂人骂得那么深入人心的。”
我回头看宋菲，他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转而变得炯炯有神。
许久之后，我弯起嘴角，轻声慢气地说道：“是么……胆敢玷污我爱徒心灵的娘娘腔，我定要好好伺候他的□□。”
宋菲放下他掩面的袖子，久久吐出几个字：“宫主……你的声音怎么变了？好恶心……”
我保持温柔的笑容，轻轻摸着他的小圆脸：“这么慢悠悠地讲话，像不像你们梦寐以求的软妹妹呢？”
宋菲以掌心击面，默默地背过身去。
“上路。”我坐回车辇。
车辚辚，马萧萧……还有红杏枝头春意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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