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魅菻

5、第 5 章

　　柯慕全然没有想到会在一天的时间里面见到尤安晋两次，谁说过的，前世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擦家而过，如是这样算起来，那么就这样轻易的能跟尤安晋见上两次，只不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能说是带着一种轻松，说不出的畅快感受，虽然中间有一点点淡淡的哀伤，但是，总归是一次还不错的郊游。但是，这一眼再看见尤安晋的时候，柯慕知道这一次这个小孩是真的伤心了，就像是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的划开了。说不上为什么，柯慕总觉得那个拿着刀子的人还是安晋最最亲近的人。
　　柯慕遇上尤安晋的地方，就在龙王庙的断桥底下，这里多数时候不怎么有人经过，安晋缩着身子，半靠在桥墩下面，眼睛半闭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流浪汉，如果不是因为尤安晋的身上还穿着透着贵气的锦缎华服，如果不是柯慕平日里多看几眼尤安晋，大概他也不会隔得老远就能看到蹲坐在断桥底下的尤安晋。突然之间柯慕很感谢，自己平日多看了那么几眼，不然，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柯慕记得，卫璟然说过一句话，到现在都还记在他的心里，卫璟然那时候正在茶馆里面听书，说书先生那天讲了一个关于狐妖与书生的艳遇，说是狐妖长得和所有鬼怪故事里面的妖精一样，艳美，而又懂得人心，只不过这一次算是把自己的一个妖心也给送了出去，都说是妖精没有人性，不像人那样懂得七情六欲，只不过是没有人知道，其实，每个妖精也有自己的憧憬，也憧憬着一份爱情，所以，等到爱上的时候就没有妖和人的区别了，这是个诚实的小妖，只不过，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总是会过高的期待爱情，何况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爱情，不曾体会过爱情的小妖？她哪里会知道，从古自今，妖在人的心中，从来就是没有灵性，没有感情，就连血都是冷的，所以，就算书生再怎么对狐妖有好感，甚至有爱意，也能在悬崖边上站定脚步，谓之悬崖勒马，从此便隔得远远的，再不相见，也再不思念。只是，就算已经是迟暮之年，书生从来也没有花上一点时间去想想，当年那个狐妖到底是不是真心。所以，卫璟然总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鬼，而是人心。总是在错过之后，才会长吁短叹，哀怨自己的命运不济，总不见有什么好运落在自己身上。
　　“安晋，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刚刚不是回家了吗？怎么才这么一会儿，你就…….”柯慕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柯慕说，“安晋，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发生了一些什么吗？”
　　“我要睡觉！我累了！”安晋摇摇头。他一直在摇头，没有说出一句话，也没有一个表情，说不上什么原因，总之是来了一个让自己能够依靠的人，就好像溺水的时候刚好有人伸出了自己的手，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而不仅仅只是递上一根稻草或者给一根浮木，让你自己再靠自己爬起来。谁能知道，当一个人伤心到了有点绝望的时候，就像有人抽干了自己的力气，何况于把自己从泥坑沼泽里面救出来？
　　“好，我送你回家！”柯慕把尤安晋显得有些沉重的脑袋抱到自己的怀里面，摸了摸他已经被傍晚的凉风吹得有些冰冷的额头，以及那遮住了眼睛的碎发，好久，他一直想要有个理由好好抱抱安晋，总想要有机会能够把这个假装不是孩子的孩子搂进怀里，就像很小很小之前娘亲把自己搂进怀里面，一手轻轻的拍着自己的后背，语气放的及其轻柔的说，不怕不怕，娘亲还在这里呢，不怕不怕！
　　“我不回家！那不是家！”安晋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喃喃自语，但是，却又无比执着的语气，“那里好冷，没有一点温暖，比这里还要冷！我不回去！”
　　“好，但是，安晋这里也好冷，我带你去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好不好？这里也好冷好冷！在这里呆下去，你明天一定会感冒的，走，我带你去一个暖和点的地方。”
　　“好！”
　　柯慕用自己的手，紧紧地环紧了正在发抖的安晋，一点一点的牵着安晋，让他慢慢地站起来，让他一点一点的靠近自己，柯慕惊讶的发现，安晋全身就像是抽筋一样的抖得厉害。
　　“安晋，你冷吗？”
　　“冷！”
　　“好，我带你回家！”
　　一听到“家”安晋变得有些惶恐起来，嘴里不清不楚的喊着“不要，不要回家”,柯慕忍住了自己的心疼，笑着安慰他，就像在安慰一直受伤的小兽，安慰他说：”没事没事，不是带你回尤府，我知道你不想回去，我带你回我的家，回我家，好不好？”没有觉得奇怪，就那么自然的说出来要把安晋带回家，也许，从很久之前，也许就是在第一眼看到那个蹲在大树下面的尤安晋的时候，柯慕就想着有一天能够把安晋带进自己的生活里面，让他离自己更近一点。柯慕终于想起来第一眼看到尤安晋的时候，心里面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了。那个时候，他就觉得尤安晋的身边缺少一个可以好好保护他的人，而也许就是那么第一眼，就已经确定了在他心底的一个事实，那就是，那个可以保护安晋，让他远离一些风风雨雨的人，不能是别人，只能是他柯慕。如果说，柯慕从小到大，到现在，从来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或者说特别想要做成的事情，那么，能够站在尤安晋的身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哪怕只能给他一双手，然后轻轻的环住他，就是现在的柯慕最想做的事情。何况于，这一次这一件事是只能用他的真心来做成的事情，无论他是谁，都只能用真心去换取安晋的真心，他不会成为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秀才书生，总是在迟暮之年才发现其实自己早就走错了一条路。
　　“安晋，等你好一点了，你再一点一点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柯慕轻声的安慰着，看着有些精神恍惚的尤安晋，倒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把安晋扶着，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给他一点安慰。
　　直到最后，尤安晋也没有告诉柯慕究竟回家的时间里面都发生了些什么，柯慕把安晋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找了几个手脚轻快，会看人眼色的小厮过来照顾尤安晋。柯慕一个一个的交代他们，要小点声音，轻手轻脚的，不要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打扰到尤安晋，不然仔细一个个的都被赶出了丞相府。一群小厮唯唯诺诺的点头哈腰，柯慕转过头才看见尤安晋坐在后面的床上捂着嘴巴笑的脸眼睛都眯上了。柯慕看着尤安晋露出的笑容，神情有点恍惚，仿佛刚刚那个伤心难过的一个人躲在断桥底下的不是他。现在的尤安晋笑得好美好天，没有一点的伤心的痕迹，倒像是个偷了腥得了好处的小馋猫。
　　“你笑什么啊？”柯慕有些好笑的看着捂着嘴巴像个小孩子的尤安晋，看着他这么幼稚的一面，柯慕的心情好了很多，就算尤安晋还不肯告诉自己究竟都发生了一些什么，就算自己还不值得尤安晋信任，只要能换的一个笑容也算是不错的收获了。以前听别人说，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时候，柯慕都觉得那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是，这一刻看着尤安晋真心的笑容，柯慕才觉得其实要美人不要江山也并不是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至少这一刻，在柯慕的心中，只要尤安晋有想要的东西，就算拿出自己的全部去换，就算是连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不要，也不算什么！
　　“没有啊，我笑啊，看你平时就像一个笑面人，每天嘻嘻哈哈的，但是，在这些下人小厮面前啊，你就总归还是一只老虎，张牙舞爪的，几句话就把他们吼得服服帖帖的，只差没给你跪下磕头了！”
　　“当然啦！拿我给的工钱，自然要帮我好好做事的，我不亏待他们，但是他们也总得给我好好做事情，对不对！“
　　“切，狐假虎威！还不是仗着自己是丞相家的公子的身份，我哥哥就不这样！”笑得正得意的尤安晋突然就没了声音，眼神也低了下去。
　　“安晋？”
　　“我哥他是真的病了！”
　　“嗯。”
　　“我回到尤府的时候，就看见大夫刚从府里出去，他屋子里面围了好多人，下人丫头都行色匆匆的，刘管家告诉我说，只不过是偶感风寒，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但是，我总觉得他病了就像是我咒他的一样，我说了，我宁愿他是真的病了，可是，我不是真心的！我不是真心想让他生病的！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终于又回到了那个一个人孤单哭泣的小孩子模样，柯慕挥了挥手，让屋子里面的下人都出去了，自己把尤安晋重新搂入怀里，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有真心要咒安竹，他是你哥哥，我知道，你很喜欢他的，就算你嘴上从来都不说！”
　　“我说不上来是不是喜欢他，我娘不喜欢他，总是跟我说，他不该是尤府的公子，因为他有一个身份低微卑贱的娘亲，说他不配生活在尤府。可是，我好想告诉娘亲，其实我才是最想离开尤府的人，那里不适合我，我不喜欢读书，不喜欢有人管着我，更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光耀门楣，为尤府再做些什么！娘亲从来不问问我想要的是什么，他只是按照她的想法，从来不把我当做是儿子，反倒是更像一枚棋子!”
　　“安晋！”
　　“所以，我不想回家！柯慕，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