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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狼眼 ...

  •   大漠。
      如果说,大漠没有水,没有树,大多数人家也不爱养家畜,一家子却可以有钱果腹,那是因为,赚钱的途径,是每年七八月有人大批贩子来这里收孩子。
      据说大漠的男儿有力,是上等劳力;
      据说大漠的姑娘貌美,是异国风情。
      于是大家渐渐发现,十月怀胎似乎也不是那么久,习惯了就很稀松平常;真的不够?便在多娶几个老婆,反正也只是几串铜钱的事。既然钱来的这样便利,谁又去种地,谁又有心思去放牧。
      于是这慢慢的形式也就开始出来了,连孩子售出的价格也竟然有了所谓的规格。
      例如男孩总是比女孩贵的,所以大漠的偏方很多,什么孕时多饮虫草老鸭汤,抑或临产三日食酒糟鸡;又如头发颜色偏浅,眼睛颜色等等,据说这样的孩子样似“波斯人”,价格便就又上了一个档次似的。于是便有了这样的食谱店,甚至估价店,而这样诡异的店却在应承了大漠的诡异卖子习俗之后,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家又一家。
      大概在沉默无尽的黄沙和张口吃饭的嘴面前,亲情都不过尔尔,顶不过三线银子。
      五子生在最平常不过的大漠家庭。
      五子之所以叫五子,是因为是家里的老五。
      大哥素未谋面,据说在二姐6岁的时候就被卖掉了;二姐现在11岁,还没有卖出去,大妈妈说她是赔钱货,卖不掉了,所以二姐开始负责照顾饮食起居,因为不可以“吃白饭”;
      然而三哥虽有点呆,可是很有力气,大人都盼望今年三哥可以卖个好价钱;四姐还小,据说女子不到6岁脸看不出模样所以还不可出售,而四姐的生母二妈已经大约忘记四姐具体是何时出生的,于是这个事暂时搁在这,等人贩子看罢;
      而如今的五子还小,但男儿是不需要太多模样的,五子听隔壁人家的鹏哥儿说过,给娃娃估价的店和人贩子会“摸筋骨”功,上下摸摸就知道以后男娃能长几个斤两,高矮胖瘦。
      五子不想被卖掉。
      五子想跟二姐在一起。
      五子的生母是谁已经无从考证,但据说当时闹得很难堪,大约是凶恶的大妈妈揪着爹的耳朵把他从自己生母身边带开的,据说自己的妈妈受不了生离死别,已经自尽了。
      五子还不懂自尽,但大概是已经永远离开了罢。
      但好在大妈妈没说什么,因为五子是个男娃。
      而男娃可以卖个好价。
      五子从小是二姐照顾大的,据说从五子小的皱成一团时,就是二姐天天去挤自家的小奶羊身上那一点点奶,把五子奶大,现在二姐睡觉的时候也会抚着五子的脸,有一下没一下,每次睡觉,五子总能闻到二姐的身上总有后院小奶羊身上的奶味,可惜断奶后再没尝见这个滋味了,小奶羊是刚出生的娃才有的待遇,只有一次,二姐偷给五子挤了一小杯鲜羊奶,五子没舍得喝,藏在床板下头,便是这样生生放坏了。
      五子觉得,二姐就像是自己的妈。
      五子不想被卖掉,五子想要保护二姐。

      于是时间那样快,抬眼已经是七月。
      七月的天在大漠已经是干燥的时节,白天太阳斗大的晒,晚上却吹下刀子的风。
      五子很担心三哥,但是更担心二姐,因为即使二姐11岁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妈妈还是会把二姐推过去,任由一趟一趟人贩子选择,希望快点卖掉这个“赔钱货”。五子觉得大概二姐是二妈妈的闺女,大妈妈怎样都不待见。
      但大妈妈却是家里“掌权”的。
      五子不喜欢大妈妈,大妈妈生不出孩子,据说大哥之后,大妈妈在也没怀孕过。

      而孩子毕竟是孩子,都是思家的,家是一个保护伞一样的存在,一个孩子能放心在外头闯也好走也好,是晓得背后还有一个家,于是大家都不想被卖掉,就开始有了孩子之间自己的秘密。
      比如大家都决定,在人贩子来的时候,不要穿太好的衣服,尽量看着破旧,比如多给自己脸上抹上泥,这一个月少吃些,饿瘦些,站一排的时候,尽量往那没光线的地方去,这都是些透着小孩子稚气的诡计罢,此刻却显得如此悲凉。
      五子这次挑的是自己最破败的一件衫,直愣愣站在二姐旁边。
      而二姐穿的却是大妈妈挑的裙,算是家里最好的罢,那时候大漠没有胭脂,都是用手扎个血珠往脸上抹,这样可以卖相更好。可惜大妈妈还没有那样的好心,是扎了二姐的指头,因此此时二姐脸比往常更加红了。
      二姐垂着头,五子想跟她笑笑,二姐却一直没往五子眼睛看,三哥在旁边还是有点傻的笑着,而四姐抬眼看着昏暗的煤油灯随着透进来的风沙晃啊晃。
      而人贩子终于来了。
      人贩子撩开毛布帘的时候,五子心都提在了嗓子眼。
      大肚,酒糟鼻子,小小的眼睛,还不如大妈妈高,脑顶带了一个可笑的针织番瓜帽,服服帖帖绷在巨大而油光的脑门上,似乎连头发都是没有的。腰间一条粗长的马鞭,看的发寒。
      人贩子身上带着一股子腥臭味,五子鼻子不禁的抽搐。
      大妈妈露出了献媚的笑,爹则坐在一边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人贩子喝了大妈妈递给的酥油茶,砸吧了下嘴。露出大黄牙。
      “这就是全部了?”人贩子突然开口了,指着缩在墙角的几个姐弟,声音如同锯木般刺耳。
      大妈妈笑容僵住了,“唔…爷这意思是?”
      “太少了,太少了。”人贩子慢慢踱着方步,走到姐弟面前,很困难的弯下自己的大肚子,腥臭的气喷在二姐脸上,五子愤怒的瞪着人贩子,人贩子却没看见,“怎么今年的货都这样少呢。”
      大妈妈笑的更僵了,因为大妈妈是生不出孩子的。
      “其实少,但是品质都是不错的。”大概是为挽回面子,大妈妈上前两步,拉出三哥道,“看看这小子罢?十分有力的,看这胳膊,这壮实…”
      人贩子慢慢踱过去,捏了捏三哥,三哥迷茫的继续傻笑,而五子咽了咽口水,果然这人贩子是会“摸筋骨”的么,下意识拽了二姐的衣角,缩了缩。
      人贩子的油脸在煤油灯下泛着恶心的光,道:“倒是有些斤两有些架子的…”
      “这可不是,”大妈妈脸上立马开出了花,讨好着说“这小子力气大着呢,在家都是去提水的,一次就两桶呢,恩呵,两桶。”还比划出个两个的手势。
      “哦,两桶,恩,”人贩子念叨着。
      “是呵,每次吃饭,都吃两碗…”大妈跟着说。
      “噢?”人贩子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怎么会,二碗白米?这样小吃的这样多?”
      大妈妈此时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什么叫妇人之见,什么叫说多错多,正在发愣,一旁的二妈妈走了过来很小心的白了大妈妈一眼道:“可是我们家这样的穷,怎样给他吃白米呢,其实糠皮子两碗也是可以的,他也不是那样能吃…”
      三哥委屈的望着二妈妈,家里何时有吃过糠皮子呢,自己从来都吃的是白米,最不济也是吃的糙米饭,糠皮子明明都是喂小奶羊的,然而三哥委屈的样子,却让二妈妈避开了。
      “哦。”人贩子的语气终于降了下来,五子清楚看见大妈妈二妈妈一起舒了口气。
      “那么,价格你开多少?”人贩子望了一眼大妈妈。
      “您不在看看其他的?”
      “其他的都太瘦了,没什么好看的,那个大点的女娃子,都这样高了,模样还是张不开…小的那个太瘦了…”
      “那…我们这还有个男娃呢..”
      人贩子顺着大妈妈仰着的头,望了望正以为自己没事的五子,五子显然注意到两人的目光,于是浑身一颤,把身子缩的更小了。
      “不要来捏我,”五子偷偷念着,“不要来捏我…”
      也许上天听见了五子的请求罢,人贩子翻了翻小眼终于开口道,“这样的小…也卖不到好价格,就算罢。”
      于是人贩子开始跟大妈妈数钱。银晃晃沉甸甸的钱映着大妈妈雪亮雪亮的眼,五子细心的发现二妈妈偷望着还在委屈的三哥,眼泪提溜直转,然后求助却又绝望的望向一言不发的爹,而爹还在抽着旱烟,但明显头埋得更低了,回避了二妈妈的眼光。
      是呵,什么敌得过张口吃饭的嘴,什么敌得过五斗米重要,当爹的沉默了,实际上他一直都是沉默的,甚至除了偶尔添饭时说一句“再一碗”,五子都快忘了爹的嗓音。
      风透过毛皮门帘吹的更猛了,外头一片漆黑。三哥数完钱就要给带走了,二妈妈的嗓子里已经有了呜咽,大妈妈眼里一直看着钱。
      爹还在沉默,风还在吹着。
      五子依旧拽着二姐的衣。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
      煤油灯突的灭了。
      一秒钟死一样的沉默,然后是二妈妈忍不住喊出来的声音。
      “娃啊!”二妈妈喊道,然后是哭声,然后是人贩子喊着“我的钱!”夹杂了三哥小声喊着妈妈,然后是钱币掉在地上叮铃脆响,然后是不知道谁撞到了桌子,咣当的沉闷的响,什么器皿砸了下来粉碎的刺耳,一切混乱让五子异常的害怕,下意识更想拽紧手里二姐的衣角,才发现手里已是一个空。
      此刻就像地狱。
      不是说不适应这样的黑,而是太久已经没有这样的情景,去年没有孩子被卖掉,所以大抵也淡了一点这样撕心裂肺的痛,五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抱着自己,闭着眼睛往一边缩去,根本不知道方向,而是本能的后退着。
      “灯呢!”人贩子突然喊了一声,“快点点灯!我的钱都掉了!你们不许碰!”
      然后是很多走步声,突然,咣的一下,不知道是谁摔了,很大的声响,五子吓得缩着,祈祷快点亮起来,快点亮起来。
      然而,一只手突然摸到了五子的腿上。
      “啊!!!!”五子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害怕,惊叫出声。
      于是此时灯亮了,爹一手掌着煤油灯,屋里一片狼藉,大妈妈摔倒在炉灶旁,而二妈妈抱着三哥,地上一堆碎片,零散的钱,但二姐,二姐却不见了。
      而五子脚边的竟然是人贩子,一脸诧异的看着五子。
      五子顾不上,五子要去找二姐。
      然而五子根本动不了,人贩子死死的拉着五子的腿,还是一脸诧异。
      “你放手…”五子还没说完,就听见人贩子说,“关灯!”
      大家都愣了。
      关灯,为什么关灯,大家都转不过脑子,又听见人贩子大声喊了一句,“关灯!”
      命令一样,然后灯灭了。
      五子眼里又充满了黑暗,脚上的手还是没缩回去,然后是谁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五子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听见了二妈妈的尖叫。
      “啊!”
      呼的一下,灯又亮了,五子抬头看着不适应的光线,旁边是爹扭曲的脸。然后看着人贩子。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二姐去哪里了,二姐为什么不在。
      五子自己是自然看不见的。
      于是人贩子一脸尖锐的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铜镜,道“再灭灯!”
      又是黑暗,五子莫名的望着镜子,啊了一声。
      一切都是黑的。
      五子的眼睛,却闪着异常亮的光,青灰青灰的,如同夜里狼的眼。
      还没等五子反应过来,只听人贩子在黑暗里喊了一句掐死五子所有希望的话。
      “这孩子我要了!五十两!”

      五子被装上车的时候,依然没有看见二姐。
      临走时大妈妈一副喜上眉梢的表情,大约是五子的价格简直是惊喜,二妈妈抱着三哥很久,爹依然抽着旱烟,却意味深长的望着五子。
      爹从没这么看过自己。
      五子甚至觉得爹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透过自己看着别人。
      这种感觉很怪,五子却说不上来。
      然而最担心的还是二姐,二姐在哪里?二姐为什么不见了呢?
      大妈妈说二姐跑了,可是,二姐怎么会不要五子了呢。
      五子想不通,然而也没有时间给五子想通了。
      出发的时间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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