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洛春123

2、楔子 下

　　上眉的弓箭足以将柳白苏的魂魄打成七零八散，若不是我，这副身体大概早已死透了。
　　而我只怕也要先缓一缓才能从这千疮百孔的皮囊中回过气来。

　　于是我开始了一段冗长的休眠。
　　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人来打扰我。
　　我断断续续做了些梦，梦的片段多数朦朦胧胧，偶尔有些是清晰的，主角皆是柳白苏。
　　其中大部分都是我驻于她眼中看到的，我想她的眼睛估计有问题，不然为什么看到的都那么模糊不清。
　　不过后来我想，之所以她眼中的世界如此模糊，大概也只因她心智不全。
　　她的眼里，并非一切都是朦胧，她能看到清晰的东西，虽然不多。

　　七百岁，昆仑墟。
　　终年的五月天里百花齐开，杏花春雨一地梨花白。
　　少年模样的上眉坐在梨树枝桠上，折下一支缀满花朵的梨花枝，没心没肺地丢给她。
　　她将花朵摘下，一朵一朵别在头发里。
　　…………
　　彼时，她与上眉同为吉光座前弟子，上眉是文昊帝君之子，柳白苏是天界常胜将军幺女，师尊吉光乃世外散仙，已跳出六界，不在五行。他长居昆仑墟，天界历代帝王都曾是他的学生。
　　柳白苏资质极差，是籍着父亲的恩泽和帝君的面子才拜师他门下。
　　她稀里糊涂渡日，功课常常不能够及格，是以当六千年后其他同学纷纷结业，她却结业不能。
　　六千年中，她习得一颗凡人心，恋慕上眉，喜好听戏，还养了几只孔雀狐狸，这一切她都做的一丝不苟，诚挚至极，直接导致她一万年后依旧结业不能。

　　一万七千岁的柳白苏打开了一只红木匣子。
　　五月的阳光扑洒在她纤长的睫毛和细碎的额发间，她的面颊染着水露般湿润温暖的洁净光华，用修长的手指摩挲过了匣内早已干涸的花环。
　　那是一万六千多年前，上眉坐在树下，用清晨沾着露水的桃李杏花编出的一只花环。
　　编织完后，他将花环放在了她的头发上，一语不发地用那双带着温柔情调的苍碧色美眸虏获了她的芳心。

　　一万六千年后的柳白苏很快乐，因为此时的她不仅可以嫁给心上人，还得到了家长方面的允许，允许她终止这痛苦的学业。

　　只可惜，柳白苏命不好。
　　成亲之后好景不长，天界与魔界打了仗，她的父亲与兄长一去不回。
　　直至战争结束，流言四起，她才知晓兄长战死沙场，父亲叛了国，其中缘由不得知，她只得了个结果，整个天界的人也只得了这么个结果。
　　于是柳白苏成了众矢之的，虽不至于成过街老鼠，但被唾弃在所难免，连侍女小厮都能肆无忌惮给她白眼。
　　她的父亲是被上眉虏获后一道诏书赐死的，上眉却并没有告诉她。
　　后来她知道了，却也没再说什么。
　　她开始只一心一意听自己的戏，养自己的鸟。
　　直至有一天，上眉问：“你跟着我是不是不开心？”
　　他是极少这么问的，柳白苏决定搭理他，她答的很认真，想得很仔细，因而话语间条理难得的清晰，语调缓慢，“上眉，我之前一直很开心。但之后不是，你不能够这样对待我和我爹，即使他罪大恶极。他终究是我父亲，而我是你妻子，你怎么能……我现在看到你会觉得不开心，所以我不想看到你。”
　　上眉只点了下头。
　　再后来，就有了莫迦。

　　如果柳白苏知道这句话过后，自己会更不开心，那么或许她就不会答那么认真。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想了片刻，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
　　四周一片漆黑，“咚”的一声，我的脑袋随即撞上了一块石板，瞬间眼冒金星，我想这大概是块棺材板。

　　棺材内里宽敞，还垫着一层厚软褥子，表面摸起来光滑清凉，我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摸到棺材边沿有镂空的石雕花纹，却没有一丝光线。
　　仙家没有土葬这一说法，所以周围不可能是土。
　　所谓厚葬，大抵是与上神圆寂后的待遇一样，尸身要么祭在须弥山，要么沉入无妄海，此番我或许是在须弥山，看样子外头亦是伸手不见五指。
　　承着佛家的十四无谓，棺材应是用十四根钉封死的，密不透风。我定了定神，将脸凑近那镂空的雕花图样，深深吸了口气，果真命不该绝。

　　好歹是跟着吉光修习过万把年，我从尘封的记忆里扒拉出几个决，在舌尖上生涩地滚了几滚，终是成功地爬出了墓穴。

　　我穿着一身尚且崭新的寿衣站在须弥山顶，猎猎海风灌满衣袍。
　　我想去人界，不想再回天界。
　　不想看到上眉和莫迦，同样，天界的所有人想必也都不想看到我——这张皮囊。
　　记忆里被天界人唾弃和蔑视的目光皆历历在目，那里没有柳白苏的容身地。
　　背叛者的遗孤，实在是个不太好的名号。也难怪上眉杀我时那么果断利落，一点不在意底下人怎么议论。其实整个天界人都早已觉得我该去死一死，上眉彼时未株连于我已算是念旧情了。
　　莫迦姑娘形貌出色，更是菩萨心肠，正是母仪天下的典范，与上眉那叫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现下二人之中插了个柳白苏，柳白苏这根肉刺就变得愈发碍眼可恨。

　　须弥山寂寥广阔，连个鬼影都没有，四周尽是海。
　　我知道要去人界，终究还是要途径天界。
　　几日后我费尽周折，辗转到达天界，崭新的寿衣已经变得破旧，腹中也有些空虚。

　　天界烟影城正值黄昏，织女抛洒晚霞，行人络绎不绝。
　　我在烟影城的牌坊前打了个转，弯腰抄了把灰往脸上一抹，大摇大摆混入人群，路过一烧饼摊，顺手牵羊拿了两张就走。
　　身后有人来追，我捏了个决，送了他一团燃烧的火球。
　　那人惨叫一声，瞬间被围观，周围议论纷纷。
　　“谁竟敢在天界市井使用仙术？”
　　“还抢东西？”
　　“不知道是违反天规的么？”
　　我咬了一口烧饼，跳上一朵金色祥云，一路风驰电掣而去。烟影城在我视野中逐渐变成一道道蜿蜒的流光。
　　我摸了摸依旧瘪着的肚皮，思考着到了人界以后该以什么为生。
　　最后想不如就去当个跳大神的好了，我记得柳白苏挺有这方面天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