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伏夏当午,日头烈得恨不得要把人给烤熟了。在这样的当口,即使是最会投机得利的商贩,只要不是穷得下顿饭都指望不上的,也是断然不会上街开市的。也正因为如此,缩在稍微阴凉些的井口边,矜矜业业叫卖绢丝的那个少年才格外引人注目。
那个少年著一身穷苦贩丝人最常见的褐色麻布粗衫,补丁遍身,大概很久没有换过了。少年正值舞勺之年(注),一头发丝仅用一根荆簪在脑後松松挽起。那发是鸦羽一样的墨色,更衬得那少年面如冠玉,腮似桃杏,眸若点漆,唇如飞樱,一双上好黑水晶一般透亮明丽的水眸顾盼生姿,饶是心眼再仔细的人来看一眼,也当赞一句:好一个文秀的俏儿郎!
少年虚弱的叫卖著他怀里素白的绢丝,时而喝口井水解解渴。那绢丝倒是好的,只可惜白日当头,街道上少有行人,就是偶尔有人路过,也多是瞥几眼就匆匆赶路,以至於这一上午过去了,卖出的绢丝也没有几匹。
”范利涛!!直娘贼,狗一样的下贱人,也敢给老子偷懒!”一个中年男人粗犷的怒骂声从少年背後传来,他身子一颤,像是後背被人使针戳了一样,脸生生白了三分:”爹……我、我不敢偷懒…”
少年惨惨地扭过头,臻首低垂,纤瘦的身体微微的颤抖。
”看看你那点破丝才卖出了几匹,还有脸说不敢偷懒,真是和你那活该做娼妓的贱娘一个死皮赖脸的狗样子,一天两顿饭都喂到狗的肚子里了?!难道你以为老子的酒钱都要从天上掉下来不成!看你那德行老子就来气,”那与少年穿著同样款式粗衫的中年男人,红了鼻子,一张厚嘴夸张地歪斜著,似乎真是气急了的样子,但随即他又古怪的扭过脸,声音硬是扭转了八度,小声嘟囔道:”算了,老子不必和这狗崽子置气,反正以後……”
少年缩著头,没能听到他爹的低语,只是见他爹不吭声了,才微微抬起头来,颤声说:”爹,回家吧,我早上出门前煮的粟米粥应该好了。”
男人背对著他,突然笑了一下,说:”不吃那狗东西,今天老子给你吃点好的。”
少年的背脊又颤了颤,自那事发生後,他爹几乎没有对他笑过。今天难得笑了一下,他却想不到好,直觉得脊背发麻,只能干涩的咽了咽唾沫,随著他爹的背影回家。
-------------
名为范利涛的少年随著他爹回了家,还没开门,就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这香味太香、太久违了,以至於他嗅了一会才记起来,这是肉的香味。
到底怎麽回事,他爹怎麽会想起来买肉给他吃?范利涛越想越觉得不妙,但对於肉食的那股近乎本能的渴望很快压倒了他心底那微小的不安,他狼吞虎咽的解决掉了那一盘子烧鸡肉,期间他爹爹只是用眼不停地瞅那几块肉,咕咚咕咚咽口水,却没有动筷子。
擦擦嘴角的肉末,生性懦弱的范利涛才回过神来:虽然爹爹看起来不甚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他竟一块也没有给爹留……又要挨打了吧,他畏畏缩缩的抬起头想瞅他爹,却突然耳朵一嗡,眼前发花,视野渐渐变黑起来,不一会就软软瘫在了地上。
中年男人仔细看了看他,那一贯充血,只会发横的双眼里竟有了一丝愧色:”这次算老子对不起你,只能怪你命不好,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吧!”
可惜那愧色也就支持了一瞬,男人很快转开了视线,拿了麻绳,在自己昏迷的儿子身上一圈圈结结实实的捆好:”也得亏你长得随哪个贱人,居然能卖那麽多钱,估计够我喝半辈子的烧刀子了,要是随我……呿,不一定是谁的贱种呢。”
男人又嘟囔了几句,就把他儿子捆扎好的身体粗鲁地往肩上一扛,鬼鬼祟祟地绕道自家後门,把少年交给了一个穿薄绸子衣衫的男人,脸上带了点奴性的恭敬:”老板,货交到了,剩下的那笔银子……”
薄绸子衣衫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神色鄙夷又带了点怜悯:”放心,银子肯定够你的。”
+++++++++
注:男子的十三到十五岁称舞勺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