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红尘》顾红袖

1、叹红尘 雷

　　雷素最近很心烦——因为她最近极其倒霉。

　　半个月前，四大名捕中的铁二捕头提着一坛竹叶青来金风细雨楼请她大哥喝酒，结果第二天她大哥就启程去了江南。

　　什么事情能让九现神龙扔下形势严峻的金风细雨楼亲往江南？

　　江南有什么？江南有个富可敌国的莫家庄，庄主莫华年最近投靠了奸相蔡京。江湖上想杀他的人不少，可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因为他身边有个女人保护他，唐门的后起之秀，蔡相眼下的大红人——唐媚。据说唐媚很美，不仅很会杀人，还很擅长睡人，睡各种英俊好看的男人。雷素是在她大哥走后的第七日，听到了一则江湖闲话——唐媚看上了戚少商。于是她当天就骑马出了京师，直奔景田镇。

　　路上她被马背直颠得粉臀生疼，不由恨恨地寻思，就知道当官的人的酒不能白喝，不是要你断头就是要你卖命！这回更好，还他妈得牺牲色相！

　　她是一路披星戴月地赶路，路上更是谨防遭到莫家庄的伏击暗算处处小心事事留意，可是她还是被人抓了。玉面修罗顾惜朝。

　　从花家客栈出来，她跟在青衣人身后走着，快要被愤怒烧红的眼睛直欲在那人后背瞪出两个大窟窿，盈盈素手上拷着一副玄铁链子，哗啦啦响得她只想骂娘。街上的路人都在看她，丢脸死了。

　　“顾惜朝！我跟你有仇是不是？！你一年逮到我三次，次次用我来逼我大哥！这次你又想干什么？”

　　顾惜朝回头看她一眼：“我早就效力于蔡相，难道你不知道？”

　　那语气挑衅又嘲弄，让人特别想砍他一刀，她深吸口气，忍了。“哼，原来蔡京不止派下来个唐媚给莫华年作帮手！老贼肯花这么大阵仗保护一条狗，我可不信！”

　　顾惜朝笑了笑：“你很聪明。蔡京要保护的不是莫华年，而是莫华年手里的一本书。”

　　雷素顿时茅塞顿开，怪不得她大哥会跑到这里来！“破、军、录！”眼珠子骨碌一转，显得古灵精怪，“不过顾惜朝，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我大哥不会受你摆布的，你想想以往我被擒住，哪次你占到便宜了？”

　　顾惜朝不说话，背手继续向前走。

　　“抓我也没用处，我吃你的喝你的你赔大了，要不，你把我放了？”

　　“我抓你是看得起你。”要不是戚少商看重这条命，这刁蛮丫头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雷素磨磨牙，一忍再忍……可她不是她大哥，她根本忍不下去这张恶毒的嘴！

　　“顾惜朝你还有没有廉耻？我大哥侠义心肠，对你这种小人一放再放，你却千方百计想置他于死地，你有没有良心？哼，有也被狼叼了狗吃了！我咒你一辈子孤家寡人断子绝孙后继无人！啊呜呜……”嘴被包子堵上了。

　　顾惜朝从小贩儿手里接过另一个刚出笼的包子，啃了一口，热腾腾的，牛肉馅儿。贼鲜。

　　离他前方十步处的高门大院儿，就是莫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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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家庄里死气沉沉。

　　死寂。

　　陈尸遍地，血河蜿蜒，宛若人间修罗场。

　　雷素疯了一样冲进去扒拉着那些断尸，再出来时面无血色对着门口的大石狮子大吐特吐。顾惜朝一直站在门口没动，他看她吐完了，给她递了条手帕。雷素手指绞着手帕，想哭又不想在敌人面前示弱，低了头喃喃：“我大哥跑哪儿去了……”

　　顾惜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勾起食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哨子，一只驯鹰落在他手背上。半晌他拉起她，“八里外城郊。”

　　景田城郊有座废弃的大宅子，宅子里有假山怪石，桃林一片。

　　雷素他们赶过来时正遇到戚少商以一敌三，四人斗得难分难解。她真恨不得冲上去帮忙，可是看似几株桃树挡着路，她死活冲不过去，隔着树枝干着急！

　　缠斗的人影中有一粉衣翩跹，她只看那粉色衣袖一抖，她大哥便回身飞入了桃林深处！中了暗器么？还是旧伤复发？她忍不住惊呼一声！那粉衣女子偏头望了这边一眼，柔媚入骨，艳色无双。雷素“呸”了一口。那女子勾唇妩媚地一笑，携着同伴施轻功离开了。

　　雷素无头苍蝇般乱闯，直被桃花枝绕得头晕，双手上的铁链突然被一枝红艳勾住，花骨朵儿正卡在手环上，一扯疼得紧，她心里有气，抬眼望前头，那一袭青衫正折了一根花枝在地上点画着什么鬼画符。

　　眼见戚少商已进去半个时辰仍不见出来，她不禁有些担心，忍不住高声叫道：“顾惜朝，怎么还不见我大哥出来？！”

　　顾惜朝一声嗤笑：“对手摆下的是七星阵，你大哥对奇门八卦一窍不通，就待在里面赏一辈子花吧！”

　　雷素一怔，一时心忧如焚：“七星阵？唐媚既然摆下了阵法，里面会不会净是杀人机关？”她想到戚少商心口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眼泪险些落下来。

　　顾惜朝也想到了戚少商湿透层层纱布的热血，登时眼色一沉：“不会，按时间来推算，唐媚他们到达此地最多不过四五日，能在四五日内成功摆下七星阵就已算侥幸，他们哪儿来的精力再去布机关？”

　　雷素心下稍安，恶狠狠地瞪着顾惜朝冷笑道：“我大哥现在生死未卜，你是不是很高兴？哼，顾惜朝，你杀了他那么多次他都没有死成，这一次，你也休想如愿！”

　　顾惜朝闭目不言，唐媚不会白白浪费精力布置一个毫无用处的阵法，杀人也不一定需要机关，唐媚的毒才是她的第一杀招。如果戚少商中毒，困龙在阵就能轻易地要了他的命……心中默默推演一遍阵法，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雷素明知此人心狠手毒堪比豺狼，可还是为那笑容晃了一下神儿，一愣神的刹那功夫，人已经被一道劲风扫出花园！

　　“就算戚少商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回花家客栈等你大哥半日！”

　　雷素跌出去摔得四脚朝天，她愣愣的忘了去揉摔疼的粉臀，只望着那一抹青色消失的方向发呆。清冷的声线言犹在耳，杀伐决断切金断玉。而那道冲入桃花阵眼的背影，义无反顾毫不犹豫。

　　雷素因为那背影想到了一个词。

　　飞蛾扑火。

　　唐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叹气的样子也媚，委婉曲折好似春水鸣涧。

　　莫华年看她一眼，问道：“你给戚少商下了什么毒？”

　　唐媚又是叹气，语气万分的惋惜：“叹红尘。”

　　叹红尘紫陌，任情丝三千，缱绻缠绵风流散……

　　戚少商，你居然宁死也不肯遂我心愿！当时她施毒得手，戚少商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跟她走，另一个就是——死！天下间能有谁会在还有生的希望时候，从容赴死？！她因为即将得手的猎物心中一阵激动，还未展开笑容便见戚少商冷眼如刀毫不犹豫地遁入七星阵！因为那一眼，她明白如果自己跟他进去这尾神龙真的会一剑劈开她的身体！那一瞬间，她真恨透了这男人……

　　九现神龙，你往哪里逃呢？那滔天的欲念你怎逃得开？

　　七星阵里没有了我，你非死不可。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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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家客栈。

　　雷素等了半日，又半日。一日，再一日。

　　直至第三日乌金西坠，她也没有见到那熟悉的白衣如雪，却听到往来的江湖人说起莫家庄的消息——莫华年死，唐媚逃，破军录终被金风细雨楼收入囊中。雷素再也坐不住，她本身就不是个有耐性的姑娘，而这次她可以安分地等这么久，是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了顾惜朝，她相信他临冲入阵前她看到他那一眼，那一眼那么清，那么冷，却又那么的，多情。

　　别人一定觉得她痴了傻了，顾惜朝与戚少商之间，从来只有仇，这情，从哪里来？

　　她也觉得自己是痴了傻了，不然怎么会真的就在这儿等了这三天？！

　　现下尘埃落定胜负已分，人人都说金风细雨楼赢了，可京师的群龙之首在哪里？没有人见过九现神龙戚少商，无论是活着的，还是尸首。

　　雷素不再等了，她不管天色已经擦黑，开始上楼收拾包袱，拿上大哥送她的寒玉匕首，她打算赶夜路回京师，回金风细雨楼找杨无邪。

　　她背上包袱下楼来，古旧的楼蹬被踩得嘎吱嘎吱响，她的身形疾如风，却在看见前面的人影时瞬间定住。努力撑大了眼眶，眼泪却滚出来一串又一串。

　　戚少商一身白衣如练，他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被一件毛裘披风包得严严实实，脸埋在他的胸口看不见面目。

　　戚少商抱得安安稳稳妥妥帖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俊目一抬，看见雷素背着包袱一脸梨花带雨，不禁扬眉：“哪儿去？”

　　随着他脚步一顿，一缕头发偷偷从毛裘间垂下来，弯弯曲曲的青丝，在灯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朦胧的柔光，比情丝更加的缠绵缱绻。

　　雷素泪眼朦胧中仍认得出这头发的主人，眨了眨眼，不哭了。

　　“……是顾惜朝？”

　　“是顾惜朝。”

　　“……他受伤了？！”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