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戏弄 ...
-
第二天，我整个和锦云黏在一起，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宫里的同事看见我们总要关切地问上几句，诸如有没有生病之类的，我们俩笑得更是厉害。也难怪，在宫里，你看到一个真正的笑脸都难得，要么是曲意逢迎势利的笑，要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虚伪的笑，各式各样，但没有一个是真正让人感到舒坦的，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隐隐地让人不安。
今天的书房还算整洁，我和锦云一起把书整理了下。完工后坐在椅子上，相视一笑。勾心斗角的世界还有你陪着，真好。
“漠……宛兮啊，清朝的历史你了解多少？反正我只记得几个皇帝的名字。”锦云摆弄着桌上的茶具，一脸无奈。把对我的称呼改成宛兮是需要时间的，不过我也正在适应中。
“比你好点，以前看了些关于清朝的文，恰好是这个年代，还是有点印象的吧。”揉揉太阳穴，心里感叹以前真是太英明了。
小鱼两眼发光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靠过来：“你知道我们的结局吗？好还是坏？”
“拜托，历史上我们又不出名，就算记在书上也就一姓氏，何况同姓的那么多。”摇摇头，这家伙没救了。不过我总要给她点希望，于是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下个皇帝是四阿哥胤禛，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她像是十分藐视地冷哼一声，双手一挥伸了个懒腰，“管他是谁呢，总之到17岁就放我们出去了。先好生在这混着，回去以后咱俩就浪迹天涯，要不再学点武做个女侠，创个斧头帮什么的，多自在。”
立马瞪了她一下，创斧头帮？我看你是要先被斧头剁了的。她老人家可不顾这一套，索性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一动不动。
“十三十四爷就要回来了，你就睡这吧，我闪了啊。”揪揪她的耳朵，脸上笑的叫一得意。走出房门，这生活还是极度美好的嘛。
一只漂亮的蝴蝶轻盈地在我边上转着圈，宝蓝色的翅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欣喜地扑了过去，一个踉跄差点摔了跟头。低头看看却没有那灵巧活泼的身影。转身，小家伙安然地蹲在花枝上，张扬地挥舞着翅膀。
明显地逼着我抓你。咬咬牙，我以八年抗战的决心开始和那蝴蝶玩猫捉老鼠。
“喀嚓”随着清脆的响声，一株花光荣地躺下。我手里拎着蝴蝶，一脸不知所措。完了，完了，以前就听嬷嬷和总管说过，书房院里的花都是十三十四爷亲自栽的，碰不得，可今儿个……
“大胆奴才！”我正迟疑着，突然背后传来太监的呵斥声，一愣，怔怔地回过身。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太监脸色发青，他身后的那位爷站在阴影里，肩膀线条僵硬，该是气得不轻。“奴婢该死。”全身血液沸腾，我急忙跪下，这不会就是人生的完结吧？想到小鱼还在里面睡觉，我故意提高了声音，能逃快逃吧。
“起来。”大BOSS终于说话了，语气不怒，甚至带了一丝轻松。我赶忙站起身，把头埋得更低。
院子里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慢慢踱到我跟前。眼下是一双纤尘不染的鞋，一袭银白衣袍，黄色的腰带鲜亮夺目
“完颜•宛兮？”声音戏谑，我抬头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睛，也看见了睁大眼睛的自己。声音的主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是皇阿玛和我一起种的花儿，你可如何赔啊？”
竟是十四。我沉默。能怎么赔，要么挨打要么砍头，你爱干嘛干嘛，反正我视死如归就是了。心里也是叹息，为什么来的不是好脾气的十三？不过也幸好不是四爷。
不是不庆幸的。
见我不说话，他哼了一声拂袖走开，我刚要阻止，便看见锦云恭敬地在书房门口请安，心里不禁舒了口气，赶紧福了身恭送贵人。
下午，锦云被调去大厅做事，也就是伺候德妃娘娘，端茶送水什么的。而我呢，当嬷嬷面无表情地告诉我要在书房服侍阿哥们时，我叹的气比眨眼还多。嬷嬷看我不上心的样子，又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一番：“十四爷脾气大，这点你就要注意了。什么事都顺着他的意办实了，从前书房伺候的挨板子的不少，你这孩子算是聪明的，有些事也要看着脸色机灵点儿，这些话都要放在心上，嗯？”
“是。宛兮自当努力。”这世道，在现代可是别人伺候我呢。
“不是努力，是不留余力。”嬷嬷摆正脸色，眼神里是毋庸质疑的坚决。
我只能点头。
手里托着一杯茶，我走到书房门口，忐忑地敲了几下。奇怪，上次在八贝勒府还和阿哥们哈拉哈拉的，今儿个倒怕起他来了。
“进来。”说话的人低着嗓子，像是极不耐烦。
推开门，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十三阿哥。他先是一愣，接着笑如春风，连忙摆手示意我不必行礼：“宛兮，你怎么在这？”
总算是看见亲人了，我心里可是泪汪汪的，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嫣然一笑：“三年一次的选秀女啊，被划了名儿就分到这来了。”
十三不等我阻止，端了茶就享受着，看他的专注样子，我把就要脱口的话生生吞回肚里，差点闪了舌头。用完茶，他一脸赞许地抬起头，道：“茶泡得不赖。”
你当然觉得不赖了，不过这可是给十四阿哥的，我可怎么向他交代。虽然有冲动，但我还是控制自己，这句话闷在心里楞是没说。其实，泡茶是瑾安姐教我的，只粗粗学了一遍，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开始自我崇拜。
该回还是要回，我如实回禀：“这是好友教的，我的手艺还算生疏呢。”
他笑而不语，打量了我一番，侧了头问：“真是稀奇事，你的名字也会被划？”这话惹得我气结，合着我当你的额娘你开心了？不过么，我还是一脸得意地看着他，他怔了一下后朗声大笑。
十三阿哥还是那么洒脱，一如半个月前在桥边的畅谈，让身边的人感到异常疏爽。我微笑地看着他，想到他也曾经黯然神伤，一时竟觉得不可思议。十三，你真的，像你现在所笑的一样快乐吗？回顾着曾经看到的他的历史，他也是笑到最后的人。虽然结局光辉无限，但他却被软禁十余年，丧失了一生中最宝贵的奋斗岁月，走上人生颠峰时的他快乐吗？我不得而知，那种经历让我胆寒。
“咳。”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才发现十三也这样看着我，眼里似悲似喜。你，是懂我的吗？一刹那间，我有些失神。
等再次清醒过来，我连忙望向角落，一个白色的身影让我一惊。十四阿哥紧紧抿着唇看向这边，眼睛深不见底。他手中的毛笔刚刚蘸了墨汁，此刻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洁白的宣纸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墨渍，黑的骇人。我方才讷讷地低头欠身：“十四阿哥。”
“起吧，去拿盘点心来。”半晌，他的声音才传来，再抬头看时，他已若无其事地埋了头写字。
“是。”这爷年纪也不大，为什么让人感到这么压抑，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回眼望向十三，他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微笑着看我走出门去。
传说中的十四阿哥不也是风流潇洒的么，怎么这位……惋惜地摇了摇头，果真像他四哥。不再多想，耸耸肩膀走向前厅，还要去拿点心不是么。
到大厅里，向德妃说了来意，她侧卧在塌上，指着桌上的点心让我挑了送去。锦云在一边向我做鬼脸，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挑了盘最爱吃的芙蓉糕，别了主子便匆匆离开了。
这么多糕点你吃不下我来分担好了。我穿过通向花园的月牙门，心里乐滋滋地想着。可是就在转弯的当儿，突然迎面撞上一个人，踉踉跄跄险些摔倒不说，手中的点心也掉地。
“你……”我刚愤怒地瞪过去，看见始作俑者也正恶狠狠地瞪回来，英俊刚毅的脸拉得长长。而我过分好的眼睛瞟到了他腰间的带子，又是个阿哥，我认了。于是刚要说出的话瞬间收回，当即福身请罪。
他什么话也没说，干站了几分钟后拍了拍衣服才让我起来。他衣服上一片狼籍，我忍住笑看着他，他深深地看来一眼，我突然就像进了万年冰窖。巨变的情绪差点引起脸部抽筋。他有点好笑地看着我的样子，继而绕过我快步走开。
“奴婢恭送四阿哥。”这样的眼神不是四阿哥我就把头割下来当球踢。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稍顿了一下，接着又有节奏地越走越远。
首次碰上未来的终极领导者居然这么狼狈，失败失败。再看看一地的糕点，感叹感叹。
我清理好地上的垃圾后随即以跑100米的冲刺速度到前厅，整理了下衣装，笑容可掬地看向德妃娘娘，拿了盘杏仁酥，悲壮地望了望若无其事的锦云，转身出门。唉，十四爷该是等急了吧，回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回到书房，已是不见十三阿哥的影子，该是走了吧。我把好不容易拿来的点心放到书桌上，请十四爷慢用。他抬头看见我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又好笑又好气地哼了一声，然后指着点心直视我道：“嬷嬷没和你说过我最讨厌吃的就是杏仁酥吗？”
她真没说过。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嘀咕。我望着他，他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我。看这架势我是要再端一盘的了，二话没说我端起糕点就走人，吃人家的手软，谁让他是我主子呢。
于是书房——花园——大厅这条三点一线的路我又走了一遍。“禀娘娘，十四爷说不爱吃杏仁酥，让奴婢再带一份。”当看见德妃询问的目光时，我低头报告了一遍。“端那盘绿豆酥吧，胤祯最喜欢吃的。”“是。”我真是太爱您的乐于助人了。
按原路回到书房，这下您该满意了吧，十四爷？
走到他跟前，我深吸了口气。十四阿哥手指夹了一快点心，像是欣赏地看了几眼，接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绿豆酥我已经吃了好几天了，就不能来个新鲜的？”
不能，有的给你吃就不错了。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抄家伙和他拼了。行，看在你皇阿玛的面子上，我忍。“奴婢这就换去。”端起盘子，那些平日里最爱吃的糕点现在看来都让我觉得反胃。
再去拿点心时，德妃已经走了，锦云说是去了宜妃的园子，我心里也舒缓了。真不知道她看到我再一次粉墨登场是什么感受，反正锦云是笑得就差没躺在地上了。好，我算是看透你了。愤愤地摇摇头，我拿了盘莲子糕头也不回地奔走到书房。
真的不陪你玩了，我认输了还不行吗？挫败地把手撑在桌上，等待着他的评价。十四阿哥很有兴致地模仿着书法家的笔迹，专注用心的好像我是一隐形人。好，很好，我极力压制住心头的怒火。
“这味道太甜，我不喜欢。”许久，他瞥了一眼盘子，云淡风清地说了句，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临帖。
怒火燃烧，我咬牙切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许久。
再许久。
怒火渐渐熄灭，留下的只有委屈，泪水就这样一滴一滴掉在桌上，我心潮澎湃，想起的是小鱼，额娘，姨娘还有姐姐。他抬起头，看着我失态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后继续埋头做他的事情：“得，你也不要去拿了，放这吧。”
我转身就要跑出书房，却被一句话拦住了，愣愣地站在原地，“我让你出去了吗？”身后，十四阿哥的声音微微上扬，我背着身一动不动，就像要崩溃般的难受。
“出去吧。”半晌，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用手帕擦了擦泪水，机械地跨出了步子。
突然有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侧头正对十四阿哥眼睛，竟让我看到一丝神伤。“我……”他的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剩下这么一个单调的字眼，让我心烦。抽出手，我无意再听什么解释，一边抹眼泪一边跑出门去。
说我脆弱也好,怯懦也罢,锦云，小鱼，我想见你，我只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戏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