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清穿)》荒颜

4、知音

　　他踱到我跟前，嘴角一挑爽朗一笑，一脸云淡风情。
　　“十三……”顾及到周围的人，我本想轻轻打个招呼便罢，哪料到十三哈哈大笑地径直走过我身边，留我一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外边等你”耳边是他经过时若有似无的低语。我转身看向门外，白色的衣装衬上回望的黑色眸子，他又是一笑。不明所以，我眼神定了几秒，或许他会带我逛街，看些好玩的东西？不再多想，便顺着他走过的路跑出客栈。听得叫喊声此起彼伏，一片嘈杂中好象有人拉住了我的衣袖，我懒得管，甩甩手，信步跨出大门。
　　“小姐！”忽然听见小蝶在身后唤我，我回头正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朝她笑笑，我摇了摇头，让她不必跟来。

　　“原来罗察大人家是卧虎藏龙。”十三靠着桥栏，眯着眼看着前方。
　　绿水清波，接上稍稍泛红的天际，一群野鸭闲适地游过，留下如此恬淡的侧影。
　　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心里也是一片轻松。“才疏学浅，十三爷见笑了。”
　　他侧头看了过来，道“前些日和罗察大人在书房中商量过一些事，偶然看见你姐姐写的几页事，虽非字字珠玑却也叫人拍案。今日又见你作对的潇洒，恐怕皇家的女子也逊色啊。”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看你阿玛作风甚严，子女也断是没有不才的理。”
　　“姐姐是才女，宛兮怎敢和她比了去。刚才也是十三爷让我，否则怕是一句也答不上。”自嘲地一笑，我看向他，他皱着眉，眼睛深不见底。
　　半晌，他幽幽道：“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
　　我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你刚才对对子时，那样自信欢喜的样子，谁都看的出来。”他看着水波出神，不等我说又接着道，“你也好，我也好，整个京城的人也难保不是这样，明明心里想着那个，口中却说着这个，逢人说话不露心，就是脸上的表情都是假的，笑的时候像在哭，哭的时候又似在笑。”
　　告诉我这些，他该是信任我的吧。想说话，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闭了眼面朝前方，衣角在风中翻飞。
　　看他不过十五年华，正是韶华灿烂之时，一个衣食无忧的皇子竟说出这样令人叹息的话，他可知道，走入那高高的红墙是多少英豪古往今来都追求不止的梦想，他生得如此，何其幸哉。也听额娘提过宫廷的事，黑暗与否，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是偶然失足掉下的异类，太深奥的东西，我不愿思考。
　　“看，夕阳。”不经意间，我瞥到那就要偷偷下溜的红日，残阳似血，说的一点也没有错。眼前的一切都是通红通红，像是被赤色刷洗过的画布，美伦美奂。
　　“呵呵，我带你来的目的就是为看这个。”他睁开眼，潇洒一笑。
　　看着他笑，我觉得轻松了起来，同时也有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莫名的让我说不出来。合上眼睛。我伸出双臂，做出拥抱自然的姿势，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近感觉很烦闷吗？”感受着清风，我问。
　　“恩。”
　　“深呼吸，你做过吗？”斜眼看了看他，我轻笑，“像这样，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说着，我亲自示范给他看，长长地吸进，长长地呼出，末了，我倒觉得一身轻快。
　　十三微笑着向我学起，看他满足地闭上眼，睁开眼，肩膀的线条随着呼吸夸张地起起伏伏，我望着，拍起了手，“学得不错。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他眉毛一挑，嘴角上扬。
　　“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试着做些，感觉会很好的。”我极有成就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着我，我心里一紧，急忙放下手来。
　　他又侧过头去，我看到他脸上残存的笑，就这样凝固在他嘴角，一时恍惚。他道：“今天皇阿玛指婚，再有大半年便要迎娶福晋了。”我怔在原地，心里也是怅然。
　　“那个女人我从没有听过，心里想着拒绝，嘴里却道感激。”他一笑，那样落寞无奈。
　　“别伤心，你没想过呵，福晋说不定是个温柔美丽的小姐对不对？那就是你的福气了。”望着他，我说得很真诚，也，说得很傻。我不是个善于辞令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他，只是隐隐觉得难过。
　　“那就好了。”他定定地看着我，我感受到他只是透过我看其它的什么东西，是追忆还是希冀，我看不透。

　　忘了是几时，他送我回家。一路上谈笑风生，我才发现，他竟是这样豪放，洒脱而不粗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我和他谈起余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知己难逢，我们叹于这一金兰之交，一时竟恨不能买个古琴，弹起那曲奏响千古的赞歌；说到李白阮籍，共同为他们那视金钱如粪土，见权位如泊尘，抚须放歌，一马平川的悠然狂傲喝彩，名士风流，抱月而醉，具是我们少时的追求……两人的谈话，从谦虚客气的问候，到眉飞色舞的评论，再到满脸笑意的谈心，从疏远到靠近，再到相见恨晚，先前的一系列忧郁都被统统抛开，眼角眉梢都是惊喜与欣庆，终于让我找到这样一个男子，在异时代里豁达地谈天说地。
　　回到家含糊地敷衍了几句，吃过晚饭倒头就想睡。
　　“咚，咚，咚”刚躺下就听见敲门声，我下了床，摸索着点了灯开门。
　　竟是额娘。额娘一脸疲惫，仍是强打着精神向我问好，“这么早就睡了？”
　　“恩，今天玩了一天，乏了。”牵着额娘的手，拉她坐下，这么多天她对我的疼爱我又何尝不知。我喜欢吃的江南小点她一个不落地差人买回来，衣服什么的只要有丝绸她就帮我做……不是不被感动的。
　　“额娘来是要告诉你，再过三天就要进宫了，可准备好了？”她用手拂过我额前的刘海，抚着我的肩头，长长一叹。
　　“恩。额娘说的宛兮不敢懈怠，进宫后听姐姐和贵主的话，一定不惹是生非。”低头握住她的双手，一刻都不想放开。
　　她点着头，赞许地看着我，“果然是长大了。可惜你阿玛外出办差，没见着你现在的模样，不然定是欣喜得紧了。”
　　“阿玛会在我进宫前来吗？”
　　“可能赶不上了。不过，总是有见面的时候。”她顿了顿，复又站起，挽着我走到床边，“好好睡吧，你阿姨这些日子病得不轻，额娘明儿个要去看她，可能三天后回不来，有什么事和姨娘、管家商量，啊。”
　　“恩。”我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久久出神。
　　门被合上，那一地的清冷月光也被搅乱。
　　三天，我仅有三天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