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阑珊·秋雁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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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州城很久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了，整个旧都黄昏的天空就像是一个脏兮兮的被子，厚重而不见底。奇怪的是，那些洁白无暇的雪花就从这些脏兮兮的云里轻盈的跳落下来，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睢州。
古城岁云暮，大雪满皇州。
皇州？这里早就不是皇州了。三年前被天启国破城后，这里就完全属于天启了。现在真正的皇州，是天启国的燕阳城……
我苦笑，用手撑着从冰冷的雪地上站起来，拄着一根老树的枯枝，颤颤巍巍地从这个长年居住的墙角走向不远处热闹的集市。
南方冬季冰冷的湿气随着我的动作一丝不苟地灌入单薄的衣服里，搅得我那些勉强长好的筋开始剧痛。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只是向街对面一家小酒馆走过去。
撩开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我走到一张桌子前缓慢地坐下，口齿间呢喃不清：“小二，来一小坛猴儿酒。”
我裹紧自己的衣服，听见他正甩着擦巾，说：“好嘞，一个小坛的猴儿酒——！”
我闭上眼，可还是能感觉到旁边那些人直直盯着我的视线和发出的流言蜚语。不过这三年我也习惯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等了片刻，小二拎了一壶酒放在我怀里，还是像往年一样大大咧咧的样子，“掌柜的说了，明天就过年了，我们也算行个善事，就让你在这里喝，不用再拎回你那个破席子上了。”我漠然，他又道，“真不知道你这个乞丐是怎么搞得，你同行天天讨饭就是为了能吃饱，可是你居然宁肯忍着几天饿肚子也非要喝上一壶酒。”
我用指腹摩挲着酒坛，叮铃哐啷将散碎的铜钱放在桌上，只扫了他一眼，拎起酒走出去：“不必了。”
风如刀割，我靠在墙角，揭开酒坛盖子，品尝那多年不变的香味。开始只是一口一口地抿入。
猴儿酒虽然果味浓，但是劲力也大。随着酒力上升，我克制不住从身体最深处泛滥而起的欲望，索性提起酒坛猛烈地灌入喉中，酒从嘴角悲伤地流下，沾湿了领口和胸口破烂的衣服。一次一次地举起，一次一次地被呛住。顾不得夜晚风雪交加的寒冷，我如同喘息般大口呼吸着辛酸的空气，眼前景物模糊，远处人声通过为酒力所控制住的意识后，被过滤稀释。
只是喝得越多，脑子就越发混乱，记不得这是睢州城的墙角，还是当年金碧辉煌的朝华皇宫；记不得她的离去，也记不得那些不堪的回忆……隔着朦朦雾影，仿佛回到她身边。
终于看见了……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捧着一盏满满的酒，跑到我身边，酒盏里的液体左摇右洒，“雁鹤，你过来尝尝这个猴儿酒好不好喝。”她踮起脚，殷切地把酒盏凑到我嘴边。
我别开脸，烦躁地瞪她：“谁爱尝谁尝去，我才不尝。你怎么这么烦人！”
她精致的眉目立刻蒙上了一层黯然，贝齿咬着下唇，垂首喃喃：“不喝酒不喝嘛，干嘛那么凶……”然后自己小小地抿了一口，随即喜笑颜开，“嗯，好喝！”到底还是天真，一口好喝的酒就把什么烦恼都忘了。
偏偏那个时候的我见不得她脸上的笑容，我恶狠狠一把抢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那酒里果子的香味霎时充盈了满口，我咂砸嘴：“简直难喝死了。”
她忿然跺脚，怒道：“不理你了！”转身跑远了，黑褐色的发丝在风里撒发着香味。
我耸了耸肩，继续浇花。
雪薰……你真的好可爱，小时候是，长大了也是。甚至连死去的时候，都那么美…
我满脸红晕，微笑着，泪水纵横而下。
永远都不能忘记那一刻，我挥戟突破苏千曜的重重围杀，就是为了能在她的毒酒到达前，救你出去，可是为什么，还是晚了一步！
为什么！我挥拳砸在积雪里。
我是亲眼看见……她轻柔脆弱的身体跌倒在黄金台中。当时的感觉，就像有千万把利刃碾碎了心脏，我顾不得一切，顾不得那些无所不在的飞箭，冲过去抱紧她，我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对她说我爱她，我来救她了。
可是她听不到了，甚至她的手都没有力气再抓住我的怀抱。她脸色异常红润，似有似无地凝望了我一眼，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
我的世界全都停止了，身体里所有的器官在她撒手人寰的瞬间结成了冰刺，互相不留情面地攻击着，猛烈的痛几乎要把人焚为灰烬。
我愣着，怔着，泪无意识地全部流了出来，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嘶嘶的喑哑。
而雪薰，就那么腻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如我未去天启国前一样，那么信任依靠。我感觉着她的身体，娇嫩得就像一只小猫。
可小猫再小也有热量，我怀里的挚爱却没有……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当苏千曜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动不动，怀里抱着雪薰，背上插着七八支箭。
她优雅地登上台子，停在我面前，像妖精一般地微笑：“雁鹤，怎么样，还是我赢了吧？我就说朝华国一定会是我的。”
我仰起头，眼神仿佛吃人的野兽。
她叹息了一声，俯下身，眼光扫过已死去的雪薰，有淡淡的怜惜，神情复杂：“傅雪薰……真是厉害啊，居然凭着那么一点兵力抵抗了这么多个月。”手伸向雪薰红得娇媚的脸颊，似乎要抚摸一下。
我抱着雪薰转开，狠戾地盯住这个天启国的三公主，我曾经珍惜的知己。我散发出的杀气令她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她有些惊惶地抚着胸口，幽媚的眼光却含笑：“可是，秋大将军，本公主要怎么处置你呢？——私通敌国，卖主求荣。居然还妄想救这个女人。”
我怒极反笑：“你三年前就发现了不是吗？所以故意和我亲近，放出风声去说对我别有用情，其实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也是为了……让雪薰彻底垮掉，这样你就好进军朝华了。这次攻打朝华国，你执意要我做将军，可我刚一接到你父亲的旨意，就被你下毒控制了起来，军队里凡都要听你的。甚至连作战计划都不允许我参与……
“如今，何必要假惺惺的。让人看了恶心！”
她笑了起来，没有避讳自己曾做下的一切，“有好的开头当然要有正确的结尾，我策划的戏不能不完美。”
我冷笑，抱紧了雪薰，已心灰意冷，再无任何牵挂。“如今我只求一死，你动手吧。”
她又看了雪薰一眼，神情瞬间恶毒了起来：“死？那太便宜你了。”扬起手招了一下，“来人——，给我挑断她的手筋脚筋，丢到外面去。”
只是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我俯首，将脸埋在雪薰的秀发里，深深呼吸着。雪薰，你等我，我不久就会去找你，只是那之前，我要去找陛下和太后，然后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围上的侍卫，笑里寒意更深。你以为凭你们能困住我？
我抱着她缓缓起身。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疼痛突然从头颅彻全身而过！我不自觉地跪了下去，该死，毒竟然没有完全解掉！
身后传来苏千曜千娇百媚的笑声：“哈哈哈，你以为你昨天晚上偷到的那一瓶是解药吗？笑话，我苏千曜还没那么傻。”
我跪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喷出一口鲜血。
“秋雁鹤，你给本宫记住，只要你死了，本宫就会立刻杀掉那个太后和傅雪元。手脚筋俱断的痛苦，我要你尝一辈子。如果你忍受不住死了，那么死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呵！”
后来我就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扔到大街上。再后来，我什么都干不了，一身武艺也付诸东流，只能以乞讨为生。
我不能死！只要我一死，雪元和太后娘娘就会有生命危险，苏千曜那个女人可是说到做到的。这城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我做什么事都逃不出她的眼。
雪薰，对不起……我食言了，没能很快去找你。你在那边，冷吗、恨我吗？一定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吧…你一定以为我负了你。对不起，我真的很爱你，雪薰。
我半哭半笑地丢开已经空了的酒坛，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那钗子在夜晚的灯火映照下泛起晶莹的光辉，仿佛还在主人柔软的发上。我深刻地吻着钗子，几乎不能自已。
那个贱人居然带走了你的尸体！……雪薰，对不起，我醒来的时候已在大街上，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把你的尸体带回燕阳。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拼死也要护住你的，跟你的仇人远离故乡，一定很难受吧。
足以令人断肠的绝望再度胀起，我纵声狂笑。
突然听到有人渐渐走近。
我耳边响起一个男人的高呼：“他妈的……你们快过来看哪？这个乞丐居然拿了一个金钗！” 睁开眼，只见一群无赖走了过来，都是二十几岁的纨绔子弟，各各酒气熏天，东倒西歪地依靠。那个为首的男子凑过来，盯了我手上的金钗很久。
我压下眉头，抬手想把金钗收回去。可不等我放入怀中，那痞子居然劈手夺过，扬起油腻腻的醉脸，“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你的，本公子告诉你，我爹就是管你们这些婊子养的乞丐的！”
“还给我！”我大怒，那是雪薰的东西，你们怎么配碰。再也顾不得全身疼痛，我猛地站了起来，一拳挥到他脸上。可断过的筋怎么可能使上力，这一拳只是把他的脸打得扭过去了。可恶！若是换做从前，早把他打到十丈之外。
他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高声叫骂了起来：“你敢打我！娘的，给我揍死他！”
旁边围着的那些爪牙一拥而上，将我推搡在地，拳头脚踢像洪水猛兽一样接踵而至。
他妈的！我咬住牙，拼命想要从这些人的拳头中冲出来抢回钗子，但筋骨和肌肉早已脆弱萎缩，根本用不上力。我急火攻心，我抓住一个人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熟悉的血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我的牙齿切入筋肉，与他的骨头生生硌在一起，他痛苦的狂呼声冲天而起。
我放开他的手臂，啐了一口血肉，周身杀气四溢，“还给我，我说把钗子还给我，不然我杀了你们！”
刚才那个为首的男人显然是吓着了，但也显然是被我激怒了，好长时间脸色都青白不定。我扶着墙，神志随着酒力逐渐溃散，勉力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摔倒，突然他一声大喝：“好！我就还给你！”
他的身影在我眼前一晃，我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心口突然劈过一道冷电。
我低头，他握着那根金钗直直插入了我的心口，血细细地流出来，未等我反应过来，他用力抽出了金钗，血瞬间飙出了三丈远，被地下的积雪吸噬，在黑夜下成了一道凹槽。
我轰地倒在了地上，剧痛遍布全身，疼得我冷汗直流。
钻心一刺，已然金石无救。
我捂着胸口伏在漫天风雪里，握住他扔在我身上的钗子，淡淡一笑。
雪薰，怎么办，我要死了…如果我死了，雪元和太后是不是真的会死？可是，我没办法掌控了。你能原谅我吗，雪元和太后能原谅我吗？丫头，那些年你一个人守着他们，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现在真到我来替你守护他们的时候，我却要死了。
可是我尽力了。
我真的尽力了，无论是为了这一生的任何事。我自父母双亡，独自一人在市井中靠偷窃长大，什么恶事都干过，杀人放火无所不为，直到十三岁那年，遇到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女孩。她那么小，穿着粉红色的裙子站在人流中，慌张地望着一切，我和伙伴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计划绑架了她。
绑了她十天，我却栽了。败给她的天真和善良，当同伙的小男孩发烧生病时，我和别人的态度都是漠然的，是她拔下自己的金钗托我换点钱来请大夫。我收了金钗，刚走出门，就被皇家的军队围了……才知道，她是朝华国唯一的公主傅雪薰。
当时的我桀骜不驯，不屑于她对所有绑架她的人的开恩和帮助，却只能在军队的淫威下被迫入宫做了她的婢女。守在她身旁六个月，朝夕相伴，十三岁还少年不知事，整日与她针锋相对，也亏得她好脾气，只是不满，并没有一怒之下对我如何。
后来我为了逃离皇宫谎称要去羽林军学武艺保家卫国，她也都同意…可我并没有如愿逃跑，因为我被羽林军的武艺和智毁迷住了，真正地学习了一切。
那段日子也留下颇多难以泯灭的回忆。在那样艰苦的训练中，我的冷酷无情和深沉的机谋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更受到了骠骑大将军的赏识，收为入门弟子。然后随之一起为朝华国开疆扩土，是真正的保家卫国呵……
横刀立马，醉卧沙场，或是一骑跨西风，深入南疆八百里克敌于戟下——豪情壮志以问天。
只是那六年里，时而会想她，想她娇嫩的脸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期待着与她再见，却也说不清为什么。
真到了再见她时，却不肯承认自己的想念，只是看着满湖秋波荡漾，粉衣少女立在桂花树前，惹人怜爱。我走过去，笑，讥讽她的长发像鸡窝，腰是筷子，就连大眼睛都像是鹌鹑蛋。
可后来的后来要怎么说，我与她十指相扣，誓约不离不弃；床第缠绵，销魂铄骨。都刻在记忆里，永生不忘！
这之后，就是假意投靠天启国，就是遇见了苏千曜，那个聪慧过人女人引我为知己，金盏尽千觞。仅仅是知己而已，但还是让雪薰误会了。
不仅使她误会，我更发现那是我的一个致命的错误。我玩不过苏千曜，她自小手腕过人，心怀天下；我虽然也心狠手辣，不过当时身处天启，事事都得留意，手脚都伸展不开。
所以渐渐与其疏远，终于在一次醉酒后，被她发现我的目的…
自此，便是软禁，便是失去雪薰，便是如今……
杀过那么多人，最后还是为人所杀。不过也好，雪薰她、还在那边等我。
呵，水阔山长别后凉，谁与西风话愁肠。相思百转终无谓，数来悲雁不成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阑珊·秋雁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