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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果一朵花很美 我看了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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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朵花很美,我就能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川端康成
那时,你还未真正转学来,班上就已经十分期盼着你的到来。只缘传说你是从中国最美的江南小镇而来,那里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而最让人心驰向往的莫过于从雨巷里撑着油纸伞走出来的姑娘了吧。而正好你就是我们所期盼的那个雨巷里的姑娘。
记得张岩就在班里整天背诵雨巷,还指天为誓:莫雨嫣转来的那天,就是我张岩脱光的日子!!你们谁也不准和我抢!!
大家拍掌叫好,只有我,从厚厚的书海里微微抬起头来,然后迅速低下去,继续攻克一道很难很难的物理题。那道题的难度我至今还记得,为什么记得那么清呢?我怎么问自己都没有答案。只知道,那是我第一次听说你。
然而,你一出现,便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是的,你灰色的衬衣,灰色的长裙,灰色的头发,当然还有你那灰色的表情。你就这样灰头土脸地站在我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目瞪口呆的我们,尽管这个目瞪口呆的我们里没有我。
当梦想的女神成为真实并没有魔法的灰姑娘时,张岩的表现表现得尤为激烈。所有的人只是沉默时,他就已经反应过来,愤怒地推开我面前厚厚的题海,飞奔出去。最要命的是,他故意狠狠地从你身边穿过去,你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到一边,伴随的是一阵嘲讽的笑声和张岩好不客气的评点:“灰姑娘,你也配叫莫雨嫣,也配江南??!!”
而我,突然被去除了屏障,就看到了你隐藏在厚厚的刘海下闪光的泪眼。你依旧沉默,轻轻向老班点了点头,然后向我身边的空位走来。在走过来的那一个过程,你的泪光已经不在了所见的还是那么灰色的面无表情。
我看着你一系列的动作,就在想,这个女孩子,有个灰色的故事吧。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我以为我们不会有以后了。我是班级上最特立独行的灰色地带,早就铁了心要上最好的大学,而这个,在我们这个落后的小镇里,几乎是天方夜谭。在一开始,即使你坐在我的最旁边,我也没有打算过和你的交集。因为,那时的我,只有坚信着一条信条,才不至于会倒下。
那条信条就是:唯有沉迷于学习,我才能打败柳安城。
而柳安城,他是抛弃了母亲和我的那个男人。
我从不否认我恨柳安城,那种恨,深深地扎根在小小的少年的心里,让我寝食难安,只有不断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在心里默念“要打败他”,我才能不感到那种痛。那痛,锥心,落在心里,钝钝的,总要让我流泪。
柳安城还是来找我了。那天,他站在湿漉漉的台阶上,递给我一张银行卡,满脸抱歉:“子成,这次我还是不能回家,你带给你妈。”
我倔强地沉默着,抬头看他,没有要去接的意思。我才不要,不要这个忘恩负义的人的任何东西!!
他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想要把卡塞给我。我突生了大力,一把挥开他的手:“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你不配!”
柳安城跌跌撞撞倒退了几步,一个不稳,台阶太滑,终于没有足够的摩擦力,便往楼下滚去。
而我呆呆地看着他,无法言语和动弹。
那时世界都静悄悄的,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柳安城沉闷的呻吟。我望着他,慢慢地扶着扶着楼梯站起来,轻轻把那张银行卡用衣角搽干净,然后把它放在楼梯角的台阶上。
“放心吧,这次我没有碰到它。它不是我的,是属于你和你妈的。拿着吧。”然后他慢慢地转身,步履蹒跚,脚步凌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我怎么回到教室的。我沉默地看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柳安城滚下楼和那个凌乱的背影。
“难过的话就吃块糖吧。那样就不会很苦。”那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低着头在写些什么,只有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那块糖才提醒着我:你确实和我说话过。
我低下眉,拿起那块糖捏在手心,终于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感觉。
“谢谢。”我想笑,但是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说话。
第二次,却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你气喘喘地跑回教室,一改平日的面无表情。也许是因为奔跑,你一脸的红嫣,你对我说:“柳子成,帮我个忙。”
“咦?”
“走吧。”你拉着我就跑起来。
我莫名其妙,但是不知道为何,我有一种直觉,那个地方一定不是灰色的,就如同你内心绝不会是灰色的一样。
果然在一片繁花的拐弯处,你拉着我进入一个美丽的院子。繁花似锦,春色动人。
是你的秘密花园。各种的花花草草,各种温暖的人。你和你的小朋友们要为敬老院的老朋友们表演节目,可是快要上台了才发现剧本里缺少了一个大哥哥。然后,在那个孤立无援的班级里,你想到了我。
大哥哥的角色怎么会适合我呢,里面的他温暖亲切,宽容体贴,是所有邻家大哥哥的经典形象,可是,莫雨嫣,他明明离我那么远。我尖酸刻薄,沉默冷笑,是被世界抛弃的少年啊。
你轻笑,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温暖的大哥哥在心底。”
于是,我觉得心底有个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开来。
那是第一次看见你笑。
我们开始利用所有的课余时间排演。你教我讲台词,练肢体语言,连眼神都巴不得销魂起来。你说敬老院的老人们都是老戏迷了,绝对不能马虎。你还说,也许就是最后的一场戏了,更要认真。
我问你,为什么是最后一场了呢?
你沉默了一下,然后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脸,你两眼因为泪光而发亮,你说:“因为我,快死了啊。”
彼时你穿着花仙子的戏服,一袭白衣,微风吹过,你含泪的眼闪光,我突然就无比确定,你,真的是来自于江南的。
那是,我的第一次心动,距离你的死去,仅仅剩下296天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走近在班级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以张岩为首的男生们对着我们起哄:“灰色的青蛙衬灰色土包子,比那天仙绝配还要让人呕!羞不羞,丑娘也要恋爱。”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渐渐握成拳,我承认我是青蛙,可是,雨嫣,他们怎么可以,那么说你。
就在我就要站起来的时候,你的手握过来。你牵着我站起来,微笑,你说:“子成不会是青蛙,他是王子。我就算是土包子,也会喜欢他的。”
张岩站在那里,面色如灰。所有的人都愣在了那里。
我抬头,定定看着你微笑的脸。你真美,只要你不是灰色的,只要你微笑起来。
我用力反握你的手,我点头,抬头环视那些震惊的脸,我也微笑:“莫雨嫣也不是土包子,不是灰姑娘,在我心里,她就是雨巷走出来的那个姑娘,我就是喜欢她!”
最后一句我说的斩钉截铁,声音也大了起来,然后,教室的门口出现了一脸铁青的班主任和柳安城。
我从没有见过发那么大火的柳安城,他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发怒的豹子,恶狠狠地盯着我,巴不得撕裂我一样。
他抽着我,一下下的,很用力,可打着打着我却听到了哭泣的声音。我回头,居然是柳安城哭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原因。在很多很多年前,柳安城也曾经这样握过一个女孩子的手,朗朗宣誓。那个女孩子,就是母亲。他们抛弃了学业,抛弃了一切,成了婚,生下了我,可是爱却在柴米油盐和贫困的挣扎里一点点地耗尽,最终两看两相厌。提出离婚的,是母亲。柳安城远走家乡,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终于才能有能力给我一张银行卡来弥补。
爱,究竟敌不敌得过岁月和俗世的消磨,这个问题的答案成为了柳安城和母亲一生的隐痛。
可是,那个时候,你勇敢地站出来,微笑地吐露心声的时候,我又怎么辜负那一份深情?更何况,那时的我已经由最初的心动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爱恋。
当最爱的人伸出手来,你让我该怎样残忍才能够甩开呢。那时我没有想到,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你伸出手来,我怎么也抓不住。
柳安城他们没有办法阻止我们。因为在他拿起鞭子抽打我的时候,你一个着急,急忙向我奔来,然后,你晕过去了。
你晕过去的时候,我还在倔强地用眼神和柳安城对抗着。却是张岩,在你即将倒地的那一刻,奔了过去,抱起了你,直往医院去。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怀里的你,生怕你碎掉一样。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对于张岩,也是整个世界。
可是,雨嫣,那一刻我真的妒忌得要死掉,我多么希望抱着你的那个人,是我。
可是时间不让我妒忌了。在医院里,医生对我们再一次宣布了你的死刑。
白血病晚期。一年内不移植骨髓就会死去。偏偏你又是RH熊猫血。
“因为,我快要死了啊。”雨嫣,你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可是,知不知道,当医生再次对我宣布的时候,我的心,也如同死去了一样。
而张岩,他,居然哭了出来。
他真的哭了啊,在你的病房外,弯着腰,嚎啕着。为了阻止自己不发出声音,他把拳头塞进嘴巴里,我使劲地掰他的手,可是却被他抱住了哭。
雨嫣,我真的不想哭的。
因为你告诉我,温暖的大哥哥要永远在我心里就如同你要永远在我心里一样。
而温暖的大哥哥是不可以哭的。
可是,为什么,张岩他抱住我,说,“莫雨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雨嫣啊雨嫣。如果你离开了我,你要让我再如何温暖地笑,温暖他人?!
你终于醒了过来。第一句话,你问,“子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所有的人泣不成声。
柳安城终于不阻止了。你千里迢迢赶来的父母,也点了头,紧握住了我的手,郑重对我说,“照顾好雨嫣,好吗?”
我点了头。
虽然我知道他们其实已经放弃了你,在你远在江南的家里有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家。他们给了医药费,可是他们不想再要一个药罐子的女儿了。可是,没关系,雨嫣,你还有我啊。
我请了很长很长的假,长到高考都要过去。我希望我能够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陪伴在你的身边。
我去请假那天,柳安城沉默着,他狠狠地抽了很久了烟,终于在最后的烟灰落下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照顾好她。”他的声音低低的,在我听来却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哭腔。也许是我听错了,但是我却相信着,是他,我的父亲哭了。
我陪你去化疗,陪你去抽骨髓,陪你见过大大小小的专家。
化疗时你的头发掉光了,我便想啊,等你好起来,等你老了,等我的头发也掉光了,就让你尽情地笑我好了。
抽骨髓时你不肯让我在身边,你说,很痛很痛,子成,我会嚎叫的,你会心疼。我说,让你一个人,我更心疼。
大大小小的专家见过你的病情都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于是,我懂了,我所要做的,只是紧紧地追着你所剩不多的时间。
你安静地笑,有些遗憾地感慨,“可惜了我们的演出。那些老师们肯定很遗憾啊。”
于是,我便瞒了医生,和你进行了那最后的一次表演。
空前绝后地成功。老戏迷们赞不绝口,不停地问你什么时候再表演。你微笑,打着哈哈,笑说那要看爷爷奶奶什么时候有空赐教。
岁月静好。纵使痛苦,可是,我却在绝望里看到了幸福。
然后,痛苦的时候就要来临了。
偶然的一次你醒来,突然觉得内急,我不在。你想要呼叫护士,挣扎着起来按响了服务铃,也许护士在忙,很久很久也没有人来。
你挣扎着起来,好不容易爬下了床,却一个脚软,跌倒在地。被无数的化疗放疗折腾得体力全无的你怎么爬也爬不起来,而生理上的紧急抓住你不放,于是,你在绝望里慢慢地看着自己的排泄物污染了整洁的病房。
我终于回来了。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你呜咽的低啜。我慌了,冲进去,你抬头见我,紧张地张嘴,竟然是:“不要过来!”声音凌厉,似乎耗尽了你所有的力气。
我迟疑着,不敢走近,环视你的附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不懂得怎么办。雨嫣,那一刻,我明白的,它关乎你的尊严,在爱人面前最后的尊严。我看着你在污秽里哭泣,仿佛就回到了柳安城在我面前滚下去的那个雨天。
我终于做了决定。
“雨嫣,别怕,是我。没关系的,是我啊。”我一边安抚着你,一边靠近你,把你从地上抱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你默默地流泪,无声地挣扎着。在到达洗手间后,你示意我将你放在马桶上,然后你恨恨地从嘴角里蹦出话来。
“子成,你出去好吗?出去啊!出去!”你哭得梨花带雨,却还拼命咬着牙关,不想在我面前落泪。
我默默地把热水的温度调好,给你找来干净的换洗衣服,然后,帮你关好门。
我找来工具要清洁地板,擦着擦着,那泪水就不停地跑出来了。而门里面,在哗啦啦的水声里,隐约可闻的是你的嚎啕大哭。
后来啊。
你再也不肯见我了。你赶我,让我去高考。你说:“柳子成,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考上最高学府。你去帮我完成吧。”
我不去,依旧在你的病房里徘徊。
张岩经常来看你了。他推你去散步,推你去看花。你们一起朗诵川端康成的《海棠花》。那个时候的我们,现在变成了你们。
我不恼的。因为我所做的只是要紧紧地追着你的走向死亡的脚步。
你没有了尊严又如何,你还有我。而我没有了你才是一无所有,才是痛不欲生。
你倔不过我的。
你终于妥协。那天一大早,你便让护士帮你换上美丽的花仙子戏服,然后安静地对我笑着。
你问我,“子成,我美不美?”
“美。”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板着脸,却在谁都笑我的时候有些难过地看着我。我就想,这个男生肯定有故事的呦。”
“嗯。我见到你第一眼,你也板着脸呢。我也想,这个女孩子也是有故事的啊。”
“哈哈,是吗?那我们算不算一见钟情啊。”
“嗯嗯,算的。”
“嗯,我的故事你都知道了啊。他们不要我了,便把我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治疗,一个人生活。我不想,就跑去上学,呵呵,就遇到你啦。”
“嗯。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啊,笨蛋!”
“呵,你啊,都不说话的。如果不是我主动跟你说话,肯定不会理我对不对?”
“是啊。我好笨的。都不知道要找你说话。”
“嗯啊。”你双眼的目光开始游离,你看着我,泪水从眼角里流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找你说话是不是太不公平。我要走了,可是却要留你一个人。”
“不是的,很公平很公平。是我笨。雨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你用力举起手来,想要帮我擦去眼泪。
“温暖的大哥哥啊,说什么傻话呢。我一个人习惯了的,没关系。咳咳……记得川端康成的话么。”
“不记得了!我不想记得!”
“要记得啊。他说,如果一朵花很美,我就有勇气活下去。子成,你看,窗外的花好美好美的呢。你要代我好好看下去……好好的……”你的手垂了下去,我急忙去接住。可是,就晚了那么一刻,我没能够抓住你的手。
你合上了你美丽的眼,穿着你最美的衣,永远的离开我!
可是,雨嫣,你却要我活下去。
我从病房里摇摇晃晃地出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在门口,还是看到了张岩。这次他没有哭。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我,不停地问:“她走了?走了?……”
我不知道他如何爱上你的,可是,雨嫣,你看啊,原来你还有他的。
柳安城和母亲错了,他们的爱抵不住岁月和俗世。
可是,我们也错了吗?我们的爱敌不过死亡。
后来,我终于完成你的心愿,考上最高学府时,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去成为你所希望的温暖的大哥哥。于是我慢慢地明白了。
我们不曾错的,只要我还在,我们的爱就在。
爱敌不过死亡,可是,爱可以永恒。
我看了很多很多的花,也种了很多很多的花。雨嫣,我始终记得,如果一朵花很美,我就要活下去,就好像我要替你活下去一样。
那样,就好像你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