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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俞阳城外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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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阳城外有片小树林,偏得很,常年无人照看。说是树林,里面却只稀稀拉拉长着没几棵歪脖子树,难得能见两朵花,野草倒是生得热闹,放眼望去遍地都是。
晌午过去,才下过雨,地是湿的。有人在树林里悉悉索索地走着,一身青衣,束着头发,远远看去是个少年。他一手搂了只小陶罐,另一手勾着竹编篮子,里面高高低低摆着许多东西,晃来晃去,看着就要倒。这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不安分,常常被杂草绊住,又腾不开手去拨,只能一个踉跄接一个地朝前去,平平的泥地走得像在爬山。时不时还停下来四处张望,也不知这荒芜的树丛间有甚么可看的。
走了没多久,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前面,呼吸也在不经意间放轻了。
不远处是一块光秃秃的地皮,在四周杂草的环绕下显得格外突兀。中间空空的,仔细看有一块横在地上的小木片,上面模糊地写了几个字。
来人愣了半晌,终于又回过神,挎着东西往那边走着,边走边道,“哥,我来了。”
他走了没两步,在荒地中间找了处跪下了,把陶罐和篮子在身旁放好,拣了块软布,拾起那薄木片仔细擦了擦,然后朝地一指,把它用力插到泥地里。
完事后,他转身捧起陶罐朝木片前轻轻摆好,道,“哥,旭哥来了。”说完后又久久没动,像是在听声响。
那林子里到处都是死物,除了风在树杈间呜呜地吹,哪里还有声音。这人显然也没听着什么,白白等了许久,才自嘲地拍了拍额头,道,“也是,你们早该在下面碰着了。”
说着,他从篮子里找出一把小铲,开始一下一下挖起了地,边挖嘴里还边说着话。
“——哥,旭哥给家里报仇了。”
“——当初祸害你们的贼全没得什么好,一个也没落下。你和爹娘说说,让他们安心吧。旭哥这些年可跟不要命似的在忙,好容易打听到消息,结果还把自己搭上了。”
“——你给我那些银钱还剩一大半,这回治伤他才花了一点,就不肯用了。真傻,给我留着这些又能干什么呢?”
挖了没多久,土里冒出了又一只陶罐,样式和地上摆着的那只一模一样,却大了不少。少年抹了把头上的汗,把东西从土里小心翼翼地刨出来,拿布仔细擦了个遍,完了又举起来轻轻晃了晃,空的。
“哥,给你们放一块儿了。”这人说着揭开了大陶罐上的泥封,拿起边上那只,凑上去比了比大小。比完正准备放进去,却忽然停下了手,不动了。
他反手把小罐子往怀里一搂,拿脸在上面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旭哥,我骗了你,我不是喜儿。”
“旭哥,你怪我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年爹娘被仇家追杀,逃到俞阳,没盘缠了,连自己都快养不活,就想把两个孩子找地方托下。可那时候成天吃了上顿没下顿,饿成那样,看起来病怏怏的,哪会有人要。别说大户,连一般人家看了都直摇头。最后走投无路,爹把我们抱到娼馆去,人家倒也不挑,画了押就能要。只是娘死活不肯,爹哄了又哄,说了不起做个龟奴打杂的,以后领回去便是。”
“后来爹娘各退一步,留了一个,带走一个,得了些银钱,领了票子说不久来赎。”
“留下那个是我。爹娘以为咱俩年纪小,不记事儿,其实我和我哥都明白着呢。当年我俩六岁,一胎双生,脸蛋长得一模一样,性子也差不多,不知道爹娘那时怎么选的。这问题我想了很多年了,旭哥,你在下面碰到爹娘,帮我问问呗?”
“过了几年,爹娘避过了祸头,重新做点生意起了家,回俞阳城来找,才听闻那家娼馆出了个相公,年纪很小,却红得不得了。”
“那时哥倒来找过我一回,他说了些家里的事,还问我要不要回去。我问他爹娘知不知道他来找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呵,我心里怨得要死,当时就让人把他赶了出去,看都没再看一眼。”
“后来他们在俞阳城落根了,有一天我忍不住偷偷回去看了看。你那时已经在了,我不认得你,只以为是爹娘又生了一个。你们在院子里,爹教你练功,哥就坐地上看,手里拿了半串冰糖葫芦吃得嘎嘣嘎嘣响。那时候我已经红了有几年了,什么稀奇礼物没收着过,却忽然疯魔似的只想去尝尝那半串冰糖葫芦。”
“从那以后,我常借着上街的由头拐去那院子外面,你们在里面玩角抵放纸鸢,我就踩着石头趴在墙上看。那时我十四岁,没什么劲儿,经常看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要从墙上跌下来了才罢休。从来没有人为我揉过腿,更没有人把我抱到膝盖上说故事。”
“所以后来哥带着银票来赎我,我二话没说就跟着他走了。”
“一出来,哥就把我带到客栈里,就是你一开始藏他的地方。他给了我一个包袱,还塞给我银票,说是赎我剩下的。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家里已经那么有钱了,只是怕仇家来找,所以一直低调。可怜爹娘小心翼翼那么多年,最后还是没躲过。”
“哥走得很急,他说家里出了事,让我在这里等着人来接。我什么都不知道,坐在床上听他和我乱七八糟嘱咐了许多零碎,却什么都没记住,一心只沉浸在冰糖葫芦的美梦里。出门前他说,他们一家欠着我的还不清了,叫我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还说会等我。”
“我以为他说他和爹娘在家里等我,我开心地应了,还挥手说了再见。”
“他走没多久你就来了,满身都是血。你抱起我就跑,我被你按在怀里,别说说话了,连回头都不行。不知跑了多久,你最后把我在床上放下时天都快亮了,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倒在了地上,脸白得一点颜色都没有,我那时以为你要死了。我叫大夫给你看了伤,你睡了三天,醒过来看到床边坐着的我,说了一句话。就为这句话,我原先那些准备好的解释全部吞进了肚里。”
“你说,喜儿,怎么瘦了。”
“对不起……对不起……旭哥,我发誓,现如果能回去,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隐瞒,我什么都告诉你。可我那时年纪小,从没有人对我好过,我就魔怔了。对不起……我真是……真是……”
少年说着,忽然就着跪姿开始不停地磕头,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小陶罐。很快额头就破了一块,细小的血珠从皮肤下沁了出来,随着动作混进面前暗色的泥土里。
“哥,旭哥,我对不起你们。”
“我根本没听过什么小时候的歌,也没吃过包着铜钱的饺子,我不是忘了,旭哥,你放在心尖儿上抱着哄着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这几年,我每天都过得像做梦一样快乐,可越是这样我越害怕,怕哪天你看出破绽,发现我只是个假货。尤其是刚刚从娼馆出来那段时间。你看我瘦了,变着花样给我弄好吃的,可其实我自从长开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吃得再多下巴都是尖的。我总想多吃些,脸能圆起来,更像哥哥一点,可是不行……看,这处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
“你开始每天晚上搂着我,拍我的背哄我睡,可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怕梦里说胡话。你以为我是见了血受了惊吓怕得,呵,我的确在怕,可我怕的是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怎么留住这些东西,旭哥,我对你根本一无所知,哥只告诉我有人会来接,别的什么都没有说,不,也有可能他说了,我根本没听进去。就连旭哥这个名儿,我都是过去在围墙上偷听的时候听来的。旭哥,你对我那么好,却一点都不是真的,都是给哥哥的。要是你知道了……你肯定会离开,还有可能恨我,你让我怎么不害怕?我只能试着用我会的手段来把你留在我身边。”
“元宵那天……我不是哥哥,我没读过多少书,最多只会唱两首娼馆里的曲儿。那些灯谜那么难,我怎么猜得到?所以赢了小鱼,我真是……说是欣喜若狂都不过分。后来小鱼丢了,我是真难受,可看到你也那么伤心的样子,我……马上就动了坏心思——从小在娼馆长大的人能有多少手段?我想着你是正人君子,只要你碰了我……只要你……”
少年说到这儿,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只维持着以头点地的动作,长久地沉默了。直至天色逐渐暗去,他才直起身子,重新把怀里的罐子举起来,小心地放到了大陶罐里。
“哥,你俩好久不见了,现好不容易又碰到,在下面好好聊聊。我一时蒙了心眼,偷了你的旭哥,害你白等那么久,都是我的不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怪他。”
“你们这世不凑巧,下辈子就抓紧些,别再走岔了。”
“旭哥到走之前都念着你呢,哥,他都快不行了,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睛都看不见了,想的也都是你们以前的事儿,他说喜欢你一辈子,可就真的喜欢了一辈子。”
“哥,你看,这是旭哥的宝贝盒子,我给他带来了。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他没肯说,想是些重要的东西吧。呵,还挺沉的。”
这人说着,从竹篮里取出一只木头的小盒子,外面刻了花纹,年岁长了,都已经磨得有些平,看不清了。盒子没有锁,指甲轻轻一撬就可以顶开。
“哥,你想不想打开看看?”少年忽然看向竖在地上的木板,眨了眨眼,认真地问道,“就看一眼,你别和旭哥说……怎么样?”
像是觉得自家哥哥一定不会拒绝,少年把小木盒朝地上一放,拇指在盒盖上摩挲两下,轻轻打开了它。
盒子里杂七杂八装了许多东西,少年手指伸进去翻了翻,好些都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了。有糊成一团的纸,一小块木片,钱,还有很多别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少年一脸嫌弃地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盒子里一只红色的小布鱼,再移不开了。
“哥,你看这个,小鱼,是有年元宵,旭哥买来逗你开心的。”他拿起小布鱼,放在手心捏了捏,“本来有一对呢,结果给我笨手笨脚的,弄丢了一只。”
天开始下雨,地上零星湿了几点。这人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布鱼扔回盒子里,啪一声合上了盒盖。他重新拿出铲子,把原先刨好的坑挖得大了一圈,又把大陶罐在里面放好,拿起木头盒子竖过来,塞在了陶罐的旁边,接着挪了两步,把之前挖出来的土一股脑儿全部搬回来,填进了洞里,还多出来一点儿也拍在了上面。地上顿时隆起了一个小土包。接着他一回身,居然从竹篮里拿出了一支狼毫,还有一小碗墨。
他把原先插好的木片拔出来,借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上面本来的内容,随后翻了一面,放在地上写了起来。
“亡——兄——曾——喜——乐——与……”
与。
与谁?
狼毫反复描着这个字,无法再往下走去了。
少年忽然笑起来,拍了拍面前的小土包,问道,“旭哥,你名字叫什么?”
大滴的水珠从天上掉下来,打在还未干透的墨迹上,倏忽化成了一大片。
少年收起了笑容,整个身子朝前倾去,把木片藏在身下,拿布胡乱擦了擦晕开的水痕,绕开被浸脏了的一小段空白接着往下写。
“——之——墓。”
雨越下越大,这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次把木片插到地里,又扶在上面站了一会。
“就这样吧。哥,旭哥,我走了。”
入夜,风雨大作。树林里漆黑一片,枝杈四处乱伸,电光连闪间只觉鬼影重重。
林子里有个人影。
人影伏在一块竖着的木板前,徒手挖着被雨浇透的烂泥,动作全无章法,速度却很快。
骤然一道惊雷炸响。
白光映出一张惨白的脸,湿透的青衫一层一层贴在地上,边缘处浸了一圈泥水印子。
这人抱着一样东西,方的,开着盖子。他把手在衣摆上用力擦了擦,从里面拿出什么飞快地塞进了怀里。
天地重归黑暗。
风呜呜地响。雷声再起时,那处已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不久,风声里隐隐掺进了人的声音。
那声音咿咿呀呀地吊着,像夜哭的野鬼,飘在漫天雨幕里,反反复复唱着两句陈年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