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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山中不知数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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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中不知数甲子
一觉醒来,头痛欲裂。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好半天才从适才的梦境中缓过神来。隔着薄如蝉翼的落地水墨屏风,只见淡金色的晨光如淡烟流水般,透过桃花窗纸,薄薄地镀在临窗的一张黄梨花木矮几之上。
我不由微微扬起嘴角,想来今日必是一个和煦明媚的日子。披衣下地,素手轻推开窗,入目皆是清凉碧色。靠近藤萝架的篱墙边,平日精心伺料的几竿竹子青姿绰约,此时浴着晨露,愈发显得青翠欲滴。篱墙之外,苍松翠柏,蓊蓊郁郁。树下,芳草细密如织,有不知名的素色野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
耳畔时不时传来几声婉转如珠玉琳琅般的鸟啭,和着清风流水,彷如层层涟漪般,在初晨的溶溶暖风中远远地漾了开来,似是能飘到白石谷去。
空气中笼着一层浅浅的木叶清芳,深吸一口气,我索性懒懒地倚在窗前,闭目冥想。鼻腔中满是流动的清新,侧耳倾听,只觉得清风徐徐、鸟啭悠悠;远处,隐隐听得到蝉鸣杳杳、流水潺潺。
夏意渐浓。
世人皆言:上有天堂,下有赤霞。六月半的赤霞山最是景色宜人,即使在此碌碌无为终老一生,也逍遥惬意赛过神仙。
我不是什么逍遥散仙,我只是赤霞派的一个在平凡不过的修真弟子。
我叫邱雨夕,生长在距此千里之外的凝池县,七岁那年时,被家人送到赤霞拜师,弹指一挥间,已有八个寒暑。我在赤霞每日随着师父和师兄打坐炼气、冥思吐纳,因我生性疏散、不思上进,所以进境颇为缓慢。在我惊采绝艳的师兄魏无龄能御剑飞行,将他的仙剑“撼海”运用得出神入化,震惊赤霞之时,我犹自躲在白石谷的一隅,观花戏草,不亦乐乎。
赤霞,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修真门派,位于东澜海以东的栖霞镇赤霞山,创派已近数千年。相传四千三百七十二年前,太上老君丹炉里炼制的一枚赤色霞丹坠落人间,竟化为一座巍峨如云的高山,远远望之,峰峦如画,如坠五色烟霞之中,故名赤霞山。千年之后,一方外之人偶经赤霞山,惊叹其钟灵毓秀、造化之妙,自此在赤霞结庐而居,修真悟道,数十年后,竟得大道,自此开创了赤霞一派,他也被后人尊奉为“元羲祖师”。
以上描述,均来自赤霞传世典籍——《赤霞纪》,至于事实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我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的赤霞。
修真已废,唯我武林。
虽然修真之人皆不甘愿承认,但这句口号数百年来确实历久不衰。放眼天下,提起“修真”二字,当真是令人伤感而又尴尬。据闻千百年之前,修真界也曾盛极一时,稍有些名气的门派何止千百,能人异士更是层出不穷。收妖兽、灭神魔、诛邪孽,神通无边,好不风光。但就在迄今三百多年前,众多修真门派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余下一些不甚入流的门派,或是四分五裂,或是远迁至边荒之地。
一夜之间,修真界天翻地覆,而诡异的是,个中缘由竟无一人能够说明。世人只知,自那之后,修真界便一蹶不振,虽仍有寥寥数派勉强维系至今,但早已不复昔日的风光。赤霞派便是这日渐式微的修真门派之一。
遥想当年,赤霞派是何等风光:弟子如云,高手辈出。而今,流水落花春去也,真个是天上人间。偌大的赤霞却只有寥寥数十名弟子,与当年鼎盛之时,年年都有近千人慕名拜师相比,光景着实清冷得不像话。据说现在每隔十数年,才偶尔有人前来拜师。纵使拜了师,平日里大半时间也见不到众师兄弟,因弟子过少师父过多,一入赤霞,通常只跟自己的师父修习。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偶然在山中与其他的师兄弟碰了面,脑中总得先回想一番才能确定对方姓甚名谁,师承何人。
不过,好在在数百年来太平无事,并未有什么妖魔鬼怪出来兴风作浪。武林兴旺,百姓富足安乐,倒也顺心如意。只是,“修真”二字,更是被人日益淡忘。
明日黄花也好,门庭冷落也罢,无论是赤霞还是修真界之人,只要听到我师父岑万里的名字,无不动容。师父的俗名是岑万里,25岁入赤霞,现今已过百岁,他本是一名寂寂无闻的白衣书生,为当时的赤霞掌门天章道人发现,惊赞其天赋异禀,筋骨绝佳,遂收他为徒,带回赤霞。师父也着实没有辜负天章道人的厚望,短短数十年内,便进境入飞,令众同门惊羡不已。在这个“仙剑”已经逐渐成为神话、退出修真舞台的时代,各修真门派中能运用仙剑、操作法宝之人寥寥无几。赤霞之中,有仙剑的也唯有师父和师兄魏无龄等几人。师父的仙剑是一柄色泽纯正、白如云雪的云纹长剑,名唤“白云”。师父道法高妙,御剑飞行可日行万里,又兼之那柄销金断玉、神妙无边的白云仙剑,故被修真之人尊为“白云万里”。
师父他老人家不仅是赤霞的奇葩,更是修真界的神话。但他性情却素来淡泊,不喜纠葛于派内诸事以及与其他门派的应和,每日里只愿潜心修行,或是兴致一来,便下山云游个三年五载,倒也逍遥自得。却苦了那些慕名前来,想要拜他为师的人。近五十年来,有幸成为他的入室弟子,得其真传的只有师兄魏无龄和我。
魏无龄,蓬莱州人士,出身于书香门第,10岁时便来到赤霞,拜得师父为师。见过他之人,无不赞他资质绝佳,无不赞师父慧眼识珠。就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掌门尚德道人,也夸赞过魏无龄几句。他也的确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日后在赤霞众弟子中大放光彩,不亚于师父他老人家当年的轰动。“有其师必有其徒”这句话,倒也实至名归。然而,我的出现如平地里的一声惊雷,彻底打破了这句经典的格言。
我来到赤霞八年,迄今却只能施展一些粗浅的法术,更遑论御剑飞行这样的高难度动作。平庸如我,究竟是哪一点被师父看中,也成为这八年来赤霞众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平心而论,对于这一点我本人也深感疑惑。难道真如岳兰师姐所戏言的,是我那凝池县的首富爹爹用重金从海外购得一副极罕见的玄冰墨棋送给掌门尚德道人,经掌门苦口婆心说服师父他老人家,才使得他勉强同意收我为徒的?
唉,虽然不愿相信,但想想这八年来我慢得惊人的进境,以及师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却只能在心中点头了。
一阵感慨之后,我回身捡了把藤椅,靠着桌子坐下身来。
太阳穴隐隐有些隐隐作疼,闭上眼睛,脑海中仍残留着适才梦境中的模糊影像,如烟亦如雾,看不清楚,辨不分明。我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昨夜雨疏风淡,我又做了那个梦。
自我记事起,便常常会做同样一个梦:梦中,我置身于一片梅花林中,身后,是茫茫烟波,渺无边际,眼前,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遂沿着青石小径,漫步在如雨的落花之中,这里温暖如春,沿途遍植四季花卉,皆灿然怒放,空气中花香四溢,沁人心脾。梅花、桃花、梨花、杏花、玉簪花……我徜徉在无边无际的花海之中,忘却了四时的变化,只是下意识地向前走着。
小径尽头,繁华深处,两个绝美的少女,一个抚琴,一个起舞,清音妙舞,美绝人寰。那起舞的黄衫少女天真烂漫、绝色倾城;那抚琴的白衣少女垂着眼膜,容貌如雾中花,看不真切。我正兀自迷惑,从不远处的锦绣繁花之中,款步走出一个极年轻的蓝袍男子,他容貌清俊脱俗,周身笼着淡淡的昙花香气,微微一笑,风华绝代。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梦,每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多少次午夜梦回,我总觉得心头一阵怅然。若说是梦,为何会那般真实,我分明触碰得到那摇曳的灼灼花枝,也嗅得到空气中的漫漫花香。伫立在如雨的落花之中,痴痴地凝望着那三个神仙中人般的年轻男女。
那样美的人,想来必是神仙吧。
每思及“神仙”二字,我心中总有些颇为微妙的情愫起伏不定,是憧憬、是迷惘,还是惆怅?或许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当初被家里送到赤霞拜师,也是因了这个梦。根据年幼的我断断续续的描述,爹爹请来的和尚、道士一个个面露喜色,皆向爹爹郑重表示:令千金有仙缘。爹爹听了心中自是欢喜,便托人算了个良辰吉日,亲自将我护送到赤霞。
其实,我真心觉得,爹爹是被人诓骗了。那些和尚、道士面露喜色,分明是瞥到了站在爹爹身后的书童锦心手中托盘上沉甸甸的红包。“仙缘”,多飘渺多抽象的字眼,却被爹爹狭义地理解成,自家女儿能成仙。
成仙啊!多么任重而道远的艰巨使命。整个修真界衰退败落,我自身又进境奇缓,除非哪天因缘巧合得到什么古书中所说的灵丹妙药或者道行高深的妖仙的内丹,否则,我只能在赤霞颐养天年了。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我不由伤感了一下,却又觉得,心底深处对此甘之如饴。赤霞众师兄弟为人都极为和气,而且师父想来也对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关爱有加。
还有他。
那抹天青色的清冷身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心弦,似乎瞬间被六月的暖风轻轻拨动。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
仙缘,也许有另一种解释。
我托着腮怔怔地望着桌上的青瓷茶杯,正兀自出神,忽听得耳畔传来扑簌扑簌的轻微声响,我赶忙回转身,却见一只彩纸折成的纸鹤摇摇摆摆地飞进窗来,甫一挨近我的手心,便落了下来,不再动作。
我捻起那只纸鹤,不由哑然。几日不见,想不到媛儿和无轩这帮小鬼竟已将“驱物”的口诀运用得像模像样。微微一笑,我将那纸鹤缓缓展开,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我们老地方等你
无轩
“糟了,我竟忘了。”我登时记起,今日和那帮小鬼约了在”老地方“见面,看看天色,想来他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我赶紧起身,直奔白石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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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谷位于赤霞山的半山腰,终年氤氲缭绕,苍松翠柏,皆巍峨参天。一条颇为清浅的水溪延绵林间,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如碎金般洒在水面之上。碧草如丝,山花烂漫,行到水穷处,只见一块巨大的白石横亘其间,高约一米,光可鉴人。那白石上此时却坐着个绿衣少女,几个半大的孩童围着它,一个个托着腮,圆睁着亮闪闪的大眼睛,竟是听故事听得出了神。那绿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袭水绿色轻纱长裙,一张脸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她的双眸顾盼生姿,一颦一笑间,粉颊上的梨涡时隐时现。
“很久以前,有一位年轻公子,自幼聪敏好学,相貌也极出众。一日,他与几位友人出海游玩,却遇到大风浪,待他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岸边,竟是随着海流来到了一处桃花林中。他信步走入林中,只觉得满眼绚烂,灿若明霞。行到山穷水复之处,却见一个少女拈花含笑,颜华如玉……”
“邱师姐,这个故事你上个月好像讲过。”一个稚嫩的声音迟疑道。说话的是站在我右手边的一个穿着蓝色布裙的女童,她眼珠转了转,又道:“这故事好像是叫《美公子巧缘遇天仙》吧?”
女童名叫杨乐媛,今年八岁,是师伯宁迄恒去年新收的弟子,年龄虽小,但聪慧乖巧,颇得师长的喜爱。平日里,这小丫头最爱粘着我讲故事,并且成了我的第一个忠实听众。现在,她对我讲的《冷秀才路遇黑客栈》、《美公子巧缘遇天仙》、《遇怪鱼命悬一线》、《冷师兄情倾俏师妹》等故事早已耳熟能详了。
所以说,糊弄行家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稍有不慎,便会显出原形。
我讪讪一笑:“不太一样吧,美公子是在山中遇到了一位仙女,地点、对象完全不一样嘛。”
然而,眼前这帮小鬼们却并不买账。一个圆脸儿的青衣男童忍不住问道:“邱师姐,你今天不但迟到了半个时辰,而且还讲了以前的故事。”他双手一摊,一副“你看着办吧”的表情看着我。
我干笑了一声,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偶尔出现小小雷同,也是很平常的。”说着,我假公济私地伸手捏了捏男童雪白粉嫩的脸蛋,他表情一窘,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不情愿地嘟囔道:“好吧。”
这男童名叫魏无轩,今年刚满十岁,是我那师兄魏无龄的弟弟。真不明白魏家为何要将两个儿子都送来赤霞,难道还真指望他们成仙不成?看着眼前这张圆润的包子脸,真难想象他会与魏无龄是亲兄弟。
想到眼前稚嫩的小包子不出十年兴许会长成丰神俊朗的翩翩美少年,我心中不由感慨时光的力量。
“邱师姐,那这个故事后来怎么样?”媛儿拉着我的手,甜甜地道。
我心念一动,抚着她的鬓发,笑道:“那媛儿觉得,后面的故事应该是怎样的呢?”
媛儿低头略一沉吟,忽然抬起头,笑着说道:“媛儿觉得,那位公子必定会对那个好看的少女一见钟情,然后……嗯……然后就长相厮守,做一对神仙眷侣。”
这说法似曾相识,看来小丫头很自信地照搬了《美公子巧缘遇天仙》里的桥段。
我不由一震,心中霎时间百感交集。
就仿佛,记忆穿越了千百年,也曾有人对我说过:
“长相厮守,做一对神仙眷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