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臙条风

1、第 1 章 我想喝

　　我想喝杯咖啡。浓浓的清咖。足以让我在凌晨两点的夜里继续保持着清醒。
　　披着的大衣兜里有两只小鸡。还活着。它们见证过身边同伴的死去。它们经历过的东西或许是人的一生。先前我一直没有管它，现在要死的话，就死在我手里吧。
　　买回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明明那么珍惜的样子。尸体。垃圾堆。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对她带有恨意。
　　理智的感情容易让人觉得冰冷。
　　然而我却无法恨她。不是因为她对我太好。如果你恨一个人恨了二十年却没杀了她，你还会继续恨她么。
　　即使是恨也是一种感情，也是需要力气的。
　　隐蔽纵欲的生活使我的腹部偶尔隐隐作痛。大概是肾部的问题。我的手指脚趾冰冷。内心亦有一片冰凉。
　　或许我应该干脆利落的拧断这两个小生命的脖子。从此再无痛苦亦无期待。
　　而且它们死在我手上。世间赋予它们的所有的罪孽，由我来承担。

　　从几天前开始写字。或许是半个月，或许是一个月前，我记不清了。事实上，我连昨天睡了几个小时都不知道。天亮了。天黑了。无限循环。坠入地狱。
　　如果真的有地狱，我该是最先沉入最低层。
　　又或者上帝连地狱都不给，让我游荡在世界边缘。无法死也无法活。一直一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永生地狱？
　　那可真是最孤独有效的惩罚了。
　　但是我无法确定。身体上的伤害和精神上的伤害到底哪一个更令人难以承受。
　　在我的观念里，身体受的伤是最直接残忍的，当然会更令人难以承受。而很多精神上的痛苦，根本无人需要承担。因为它们的源头早已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在痛苦中挣扎出来，进入另一个地狱。生命就是这样的轮回。
　　而在地狱中挣扎辗转，泡得浓浓的清咖当作水喝，大脑清醒绝无一丝睡意；把食物当作垃圾来对待，纵身于隐蔽的情欲中，正常生活一塌糊涂的结果是，当我敲击键盘把纸上胡乱涂抹的垃圾文字一个一个认真的复制到WPS文档里，存入空荡荡的D盘中，我感觉到深深的厌倦。还有头脑昏眩的困倦。
　　还有回想起来无法忍受的神智不清的与人类的接触。
　　但是我对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文字又是十分珍惜，独占欲极强。我甚至无法忍受任何人对它们的评判。
　　即使它们是没有灵魂的，它们也是我的东西。要跟我烂在一起。直到化为泥水坠入地狱。

　　毒。我只是想起了这一个字就开始写。继续往下写。我几乎可以想象世间对这堆垃圾的评论。但是最可能的情况是根本没有人驻足去看。
　　一开始写字只是为了想挣钱。渐渐的我失去了目的。写作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毒和一种灵魂的解药。虽然我对灵魂这两个字概念模糊，也从未见过能认识它的人。说着灵魂的人往往没有灵魂。空洞中盛出巨大的俗世喜悦。如同上海女人抽的红双喜，暧昧模糊就这样过了一生。但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头脑太过清明冷酷的人是没有幸福可言的。
　　每次编辑完一篇文章后，我的生活就会成为一潭死水。头脑昏眩神智清楚。会有充足的睡眠。
　　直到捕捉到脑中一闪而逝的精灵，提起笔将它们写成垃圾。
　　我一遍遍的，一遍遍的写。
　　认真的从一个地狱坠入另一个地狱。
　　因为是自由的，所以痛苦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我的痛苦也是那么少一点点。相对于这个残忍冷酷的世间。

　　我讨厌人类。在最初的记忆中，我对人类的感情就只有恐惧。
　　因此在看到胆熊事件，理所当然的淡然渐渐转化为地狱般黑暗深沉的恐惧。为什么善良的人类对这种事情的感觉就只有愤怒和同情，他们想象不到自己被沾满熊的胆汁的手同样关进笼子里么？
　　因为有同种生物制定的法律，所以有恃无恐么？
　　人类是何等愚昧无知的生物。又是何等幸福美丽的精灵。
　　对，那些浑身散发腐烂气息的生物，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人类不应该没有感情。
　　或者说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人类。

　　结果我还是自私的。

　　兜里的两团小精灵不知为何叫嚣了起来。我用冰冷的手指抚摸它们，掏掏兜里的垫子，把它们重新塞入温暖的窝里。
　　温暖但是短暂。
　　但是如果它们喜欢，或许我可以常常把它们塞进来。
　　说到底我的感情也就这样如此而已。
　　已经是足够的温柔。
　　只是不知道它们死去的前一秒，会不会想起曾经有几根冰凉的手指，温柔的抚摸过它们即将失去温度的身体。

　　黑夜再次静了下来。

　　或许上一秒从熊的痛苦中压榨来的胆汁赚来的钱，下一秒会被渗溢着胆汁腐烂血腥气息的那只手义无反顾的投入实现爱人和孩子隐藏于心底的小小愿望中。
　　即便如此，罪孽已成。无法得到原谅。

　　即使会被遗忘。即使无法被原谅。温柔却是潜藏在骨子里的毒。不小心漫溢出来，在糜烂腐臭沼泽里的生物，终于出来喘一口气。又有了做人的资格。

　　我起身走入厨房，将手里的电水壶灌满水，回来放在木质地板上的加热底座上。用勺子向杯中填入满满的两次。我静静的等着水开。
　　窗外透出朦胧冰冷的天光。
　　兜里的两团再次喧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