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梨花落尽月又西 一 ...

  •   一
      婚礼刚罢,粉衣的宫女爬上高架子,解着檐上的红灯笼,忙碌了一天,这会儿已有了倦意。红烛高照的凤鸣殿里却传来喧哗,有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宫女叫喊:“皇后疯了!那个苗女皇后疯了!”
      一时间,从凤鸣殿到圣宁宫,宫人们乱作一团,试图阻拦那个一身红裳的蛮横女子。
      茶朱已循着那淡淡的味道冲到了圣宁宫前,及地的罗裙被撕去了半幅,手中的弯刀映着月的清辉。她一脚踹开圣宁宫朱漆的雕花门,光裸的脚踝金铃湍急:“玄白!你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已闪至她的面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放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大声喧哗!”
      不需看清来人的模样,那扑面而来的淡淡梨香是她在唇间咀嚼了何止千万遍的旖旎。茶朱的眼圈红了,倔强的唇咬得发白:“你终于肯见我?肯给我一个解释?”
      玄白一身大红蟒袍还没来得及换下,俊颜阴沉到了极致,盛怒在紧蹙的眉心酝酿,山雨欲来:“回你的凤鸣殿去。”
      她羽扇般浓密的长睫带上几分湿意,不依不饶地跟他对视:“我不去。除非你跟我说清楚,否则我绝不罢休。”
      玄白黑曜的眸微眯起,正要说什么,大殿内传来一声轻唤,婉转而动听:“王爷,皇后既然来了,自然是该请进来。你堵在门口,外人瞧见了岂不笑话?”
      玄白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弯刀应声而落,像极了茶朱在他手中跌落的芳心。就在她以为他要扭断自己的手腕时,他甩开她的手,拂袖而去。
      玄白转身的那刻,宽大的衣袖扬起一阵梨花的香甜,萦绕在茶朱的鼻尖,仿佛回到了南诏国。
      斜风细雨敲打着圣泉底的卵石,茶朱矮身掬起一捧叮咚,清澈的泉中却映出另一个人的影,与她的交叠在一起,化作一片氤氲。
      茶朱红了脸,伸手搅碎了那一双影——在南疆,一双男女的影若是在圣泉中叠映在一起,那便是该成亲的。
      带着些薄怒,她回过头去,一个负手而立的外族男子,剑眉星目,落草染衣,唇角抿着一泓浅窝。细雨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滴答着一股拧出水的忧伤。
      茶朱头一次听到那么好听的声音,像是圣泉的水在这言语间倾数自心头流淌而过:“你是茶朱,对么?”
      二
      飒飒的西风吹响了脚踝的金铃,茶朱回过神,追着玄白的脚步紧跟了上去。
      殿内是一个顶年轻的女子,斜倚在铺锦软榻上,眉不描而黛,如瀑青丝自肩头垂下,蜿蜒到前膝,像是裹了一件黑貂的半大暖裘,更衬得一张瓜子脸尖巧细致。便是那样倾城的美,让茶朱一个女子也不由止了步子,直勾勾地瞧着。
      猛听得玄白怒叱道:“见了太后还不行礼?”茶朱一怔,这个比自己长不了多少年岁的女子居然是太后?随即,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自然,那皇帝也不过三四岁的年纪。
      太后却一脸温婉,笑意岑岑地打量茶朱:“王爷不必太苛刻,皇后刚刚自南疆嫁过来,中原的规矩自然是不懂,哀家倒是喜欢这般性子,真性情得紧。”
      茶朱不理会太后的赞赏,她的眼中只有玄白。羽睫轻扇,与玄白深潭般的眸撞在一起,顿时生出无限的委屈:“为何要把我嫁给那三岁小儿玄澈?我以为...”
      我以为,我该嫁的,是你。
      三
      茶朱一直以为她嫁的是大胤国的三皇子,玄白。从圣泉畔的初见开始,她就这般笃定着。
      父皇说,那般光风朗月的男子,自当是一统天下的君王。而玄白前来,正是为大胤的下一任皇帝迎娶南诏最尊贵的女子。
      除了她,苗族的公主,还有谁称得起这声尊贵?
      茶朱于是去见玄白,椿木的窗台上烛光摇曳,他的身影映着淡淡愁绪。茶朱只觉得连这薄愁之间都染着漫山遍野的梨花白。
      她叩开他的门扉,清辉笼着的面庞比天上的月盘还圆:“是你要娶我?”
      玄白一怔,在中原他从未见过哪家女子这样大胆直白,令人无法招架:“公主嫁到中原,将尊为我大胤的国母。”
      她蹙紧秀气的眉,不满于他的躲闪:“你这算什么回答?我问的是我嫁的人是不是你,又不是问我嫁过去做什么。”
      玄白的眸闪烁着莫名的光:“父皇退位在即,新皇的人选不是我一个皇子能够置喙的。”
      茶朱歪着螓首,银饰清脆地拍打着肩头:“那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做皇帝?”
      玄白倏地抬眸,望进一汪比圣泉还清澈的泉,唇齿间竟支吾起来。几番犹豫,他点了点头:“好。”
      茶朱开心地几欲跳起来,她凑近他的俊颜,印下蝶翼的一吻:“我等你。”
      玄白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怔在原地看着那一身青色织贡尼的少女蹦跳着远去,过膝寸许的百褶裙晃出一朵朵涟漪。
      她修长的十指上亮晃晃地闪出一溜金,动人的铃声伴着悠长欢笑,歌声自樱色唇瓣涌出:“井水清悠悠呀,井水绿茵茵,我们的爱情不要终止不要停,要相亲相爱直到老年晚景。”
      那如飞瀑涌入泉中的歌声还在耳边缭绕,转瞬间,物逝人非。她的等待如秋风中的一朵杜鹃,还未盛开便已凋零,叶叶啼血。
      他来了,来迎亲,一身大红蟒袍衬着深邃不见底的黑眸,燃亮了她娇花的容颜。她为他穿起汉人繁复的霞帔,头顶凤冠比心头的幸福还沉。
      他来了,却不是为娶她,而是将一头牵着她的红锦交托在别人手上。当那个垂髫孩童掀起掩面红巾,吵闹着要母后,那一刻,她的幸福一瞬间老去。
      她岂能甘心?于是循着他的步子追来这座宫殿,只为他亲口给她一个解释。
      她不信,不信他的允诺从一开始便是空谈。便是,骗她的。
      玄白望着面前泪眼蒙蒙的少女,那几许哀怨与记忆中深藏的另一张泪颜交映相叠。
      一瞬间的不忍,他向前迈了一步,躬身施礼:“太后,时辰不早了,容臣私下与皇后解释,以免扰了太后休息。”
      玄白拽住茶朱的手向外头走去,留下那一裳绝色的女子,似水的眸渐渐黑阖。
      五
      没人知晓摄政王玄白究竟对这苗女皇后说了些什么,从那时开始,茶朱整个人便沉寂了下来。
      众人于是私底下猜测,在遥不可及的南疆,新皇后与摄政王,怕是有着不为人知的旖旎风光。一时之间,流言四起,直到北疆传来夷狄进犯的战讯才渐渐平息。
      秋来的时候,北边战事吃紧,连帝都也处处透着紧张的气氛。只是这一切,都与茶朱无关了。
      她时常微垂着眼,神色间尽是疏离的冷漠。中原的秋日渐浓了,远不如南疆的枫林如火。那泛黄的叶刚刚落下,便被宫人扫去,一尘不染的御花园反倒处处透着逼仄的冷清,愈发地惹人思念南疆的月桂。
      苗人擅蛊,茶朱袖间的蛊毒,每一样都能轻易夺人性命。皇宫的守备虽严,她若想离开却也容易。
      可她舍不得,纵使他从一开始就是骗她,纵使他不可能爱她。她本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却被爱情轻易踩在了脚下。甚至委曲求全地想着,只要能时常见着他,她便觉得这残秋般的日子不是那么地彻骨寒。
      可命运连这点奢望都不满足,茶朱乍闻沙场点兵的帅领竟是玄白之时,观星台三军践行的宴会已迫在眉睫。
      茶朱自当出席,却将太后遣人送来的丝绸宫装扔在了一旁,兀自穿着一身黑底红襟的挑花乌摆,青丝以红丝带结辫盘起,甫一出现便吸去了众多目光。
      她跳上高台:“我来为你践行。”
      玄白早已料到,并无半分惊讶:“多谢。”
      千言万语在她唇边冲撞,被身后传来的太监尖细的嗓儿打断:“太后驾到!”通报声还未落地,宫装的太后华昭已拾阶而上。
      玄白向前迎去,经过茶朱身旁时压低了嗓:“行礼。”他在距离华昭两三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微臣叩见太后娘娘。”
      华昭扶起了他,视线触及茶朱:“皇后也在?”
      茶朱的眸子一冷,旋即启唇放声而歌:“井水清悠悠呀,井水绿茵茵。”
      她边唱边舞,衣袂蹁跹,矫若游龙,足上金铃四响,是首欢快的曲子,和着她清脆的歌喉,丝丝入扣。
      华昭的脸色蓦地一沉:再三的故意忽略,这女子岂不是摆明了跟她作对?
      玄白轻蹙着眉头:竟是这首歌。歌声那般清亮,听得观星台下的三军都醉了。
      一曲终了,茶朱盈盈立在玄白面前:“我等你平安归来。”
      玄白把在剑上的手紧了紧,华昭却了然一笑,笑意远不达眼底:“皇后说的极是,王爷定要平安归来。”
      “来人啊。”她扬声,宫人忙奉上托盘,华昭执起其中一杯酒,另一手拉住茶朱:“来,皇后与哀家共敬王爷一杯,祝大军早日凯旋!”
      茶朱微侧首,那是怎样的一双深眸,让人不寒而栗。当她倾身去拿另一只酒杯,华昭探向她的耳:“皇后,爱上这样的男人,注定万劫不复。”
      六
      玄白走了,徒留一轮孤月几疏星,茶朱坐在假山上,背倚着繁茂的树,想起大婚的那夜。
      才出了圣宁宫,玄白的手当即放了开。夜风袭上,扯起他的发覆在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唯有夜凉如水。
      他叹了口气:“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从一开始便是为了玄澈,他年纪太小,若想登基,必然得有南疆的支持。”
      茶朱的脸色越来越白,心底渗血:“既然如此,为何要答应我,愿意为我去争皇位?”
      “我若不这样,你会同意吗?”玄白别过脸不看向她,语气低沉似叹息。
      茶朱哽住,说不出话来,因他所言,字字都是实情。什么中原地大物博,什么大胤富饶丰硕,她都不稀罕。她要的是他,只是他。可惜,一切皆是泡影,是他以己身撒下饵,等她迈入陷阱。
      她咬住下唇,拳心紧紧攥着:“你爱我么?你若爱我,我可以原谅你,你的一切欺骗。”
      玄白清澈而哀伤的眸头一回有了慌乱的躲闪,许久,才看向她,一开口便打碎她所有的美梦:“对不起,我已经有爱的人了。”
      对不起?多么可笑,她的芳心暗许、千里追随,只换来这三字情何以堪。
      她不服气,葱白十指爬上玄白的脸颊,逼他再度张眼凝视她:“我爱你。”
      “你为何不能试着爱我?”这句话,她贴在他的唇心在问。问完,迳自将堵住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火辣热情,还有少女的羞涩,为了看他慌了手脚,为了看他神容失色,为了让他在措手不及时轰然失陷。
      脸红的人,只有她,他任由她吻着,不闪不躲,七情不动,淡然的眸连一丝深浓也没有。
      茶朱闭上眼,这夜的风掠过颊畔。凉夜自凄,似他的唇,那么薄,抿着无情。
      蓦地,两道声音自假山旁的拱桥上传来,在静寂的夜里愈发清晰。
      茶朱扒开一条枝叶看过去,竟是华昭,还有一个提着宫灯的妇人,年龄不算轻,岁月雕刻过的脸上仍留着美艳的痕迹:“都说今日皇后一曲惊人,我却只记得当年华妃的惊鸿舞是如何倾国倾城。”
      华昭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姐姐还提它干嘛,哀家可是早就忘了。”
      美艳妇人摇了摇头:“华妃忘了,可我不能。正是那一舞,先皇将你从永福宫接了出来。正是那一舞,叫我至今想起仍是一场梦魇。”
      “是么?所以你到现在还执意称哀家是华妃,还是不愿意承认哀家已成了太后,自己却只是个太妃?”华昭的樱唇抿着嘲讽:“哀家自认不曾亏待过你,三皇子如今尊为摄政王,你们母子赐居摄政王府,你还有哪些不满足的?”
      三皇子?摄政王?茶朱看向宫灯下的妇人——这竟是玄白的母亲,宁太妃?
      宁太妃又是摇头:“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若不是这次为白儿践行,这皇宫我是一步都不会再踏进来。我只是担心元儿,那时他便...”
      茶朱的身子向前倾着,一不小心枝桠勾着腕上金铃,“呤”地一声,华昭警惕的目光疾射而来:“谁?”
      她心知躲不过,也懒得遮掩。正要现身,宁太妃将宫灯稍稍挪开,黑暗刚巧将假山挡得严实,她状似无意地抚着发髻上的金钗,钗头的小金铃脆生生地响。
      华昭星目含威,又向着茶朱的方向瞧了几眼,终没有多加怀疑:“时候也不早了,太妃还是早些回王府吧。”
      华昭刚走,宁太妃便转向假山:“皇后娘娘,石头冰冷,当心生了病。”
      茶朱顿觉窘迫,来到宁太妃的面前:“谢谢太妃相助。”
      宁太妃执着宫灯,容貌与玄白果有三分相似:“无妨,你也为白儿祝了一杯酒,不是么?”
      茶朱脸红着,只觉得一腔心事分明映在太妃带笑的眼眸里。
      七
      茶朱便时常去摄政王府,与宁太妃也愈发地熟稔。
      北方捷报徐传,大军回京的日子愈来愈近了。那一日,太妃正手把手教着茶朱女红,总管匆匆地冲了进来,说是玄白通敌卖国,已被押解回京。
      这晴天霹雳叫太妃几乎站立不住,她紧紧攥着茶朱的手:“快!快去找太后!”
      茶朱的生平,头一次那么慌张。因她知晓,若是晚了一步,玄白的生命就转瞬即逝。
      再度踹开圣宁宫的殿门,迎接她的仍是如花美眷的容颜,华昭正支着下颚,把玩着瓷碗中的白玉勺,丝毫不诧异:“皇后这可是第二回踹坏哀家的大门了。”
      茶朱连气也来不及喘:“快,快救玄白。”
      “救他?”华昭雍容的颜上有了一丝裂痕:“我为何要救他?”
      茶朱看着华昭,视线里有掩不住的波澜:“你为何不救他?玄白他怎么可能通敌卖国?”
      华昭颇兴致盎然地问:“皇后为何如此笃定?”
      茶朱紧盯着她的眸:“你明知他不会,他爱你,不是么?”便是那一夜,玄白已坦言,他所爱一直是华昭,他们之间也曾有过风花雪月。哪怕她成了他的庶母,也拔不去她在他心头种下的落落梨根。哪怕是咫尺天涯,他也要守着她,直到山河永寂。
      白玉勺跌落的声音无比清脆,脆不过华昭唇间的笑,那样急,又那样冷:“他倒是全告诉了你。”
      她向着茶朱走来,步步生莲,纤长的指擒住茶朱的下颚,咬牙切齿的字句间迸出恨意:“那么,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何会成为他的庶母?”
      寒意与疼痛自华昭的指尖传来,这轻易就能挣脱的钳制,茶朱一味忍着。她想知道,哪怕他们之间的兜兜转转将她的满腔心痛扭出九曲十八弯,她也想知道。
      那是一段哀伤到绝望的故事,却有着草长莺飞的开始。
      纵使后来华昭不得不以余恨祭奠荒草遗生,也掩不住开场的一指风光。却也是,每一段爱情的开头总是好的,似玄白的浅笑在一回眸间撞上茶朱的心,似锦衣少年郎与粉裳韶龄女,相府梨树下的甫一相逢便是电光火石的快意。
      “你是我的山河岁月,红颜白发,不弃不离。”玄白这样说着,华昭也深信不疑。
      谁知一卷封妃黄帛将那美梦打了个稀巴碎。尊贵皇子又如何?丞相之女又如何?谁能大得了头顶的天子?
      华昭慌了手脚,执笔纤掌抖如筛笠:今夜子时,西郊城门,愿与君远走天涯。
      是夜,反复残秋吹冷了华昭紧揪着包裹的十指。月黑风高,她在无人的街角瑟缩着断肠。直到翌日,朝阳洒满斑斑的泪颜,她摇晃的纤弱身形,空等了一夜风露。
      那夜之后,华昭心灰意冷地入了宫,车轮碾过悠长的青石路,那些共同走过的细碎日子掠过心头,如今山盟犹在,锦书难托。伤情处,大红宫墙映着她血肉模糊的一捧碎心。
      她本想从此萧郎是路人,一生便这般潦草落幕。那深似海的宫门却偏要将她最后一点执念也敲碎。
      她从入宫的那刻起便已被遗忘在了角落。永福宫,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皇帝从未踏足,形如冷宫。
      人情冷暖快要将她逼疯的时候,玄白终于出现,白衣黑靴,眉目如画。
      他欠她一个解释,却赠予千两银票。他细细叮咛,一似当初问她秋寒添衣:“宫里不比外头,这些银子留着上下打点。”
      他一探手,袖口是她亲手绣的梨色,旧时情愫和着几分旧物,近在咫尺,衣阙翩跹过后扬起一地落寞。
      她扯住他的袖,容颜何止凄楚:“带我走好不好?”
      他的沉默是最深沉的绝望,华昭醒悟:于她,这段情哪是什么上苍的恩赐,分明是折磨的业。
      她当着他的面将那张银票撕了粉碎,连带着撕碎属于他们的薄纸光阴。
      “我发过誓,总有一天,我要他的山河破碎。惊鸿舞赢得先帝青睐,生子玄澈宠贯后宫,玄澈登帝,求他辅政,直到出征北疆,这一切皆是我处心积虑布下的局,你要我如何救他?”华昭的双眸落回茶朱脸上,时光的暗伤不再,唯有凌厉:“这样一而再负我的男人,我若饶过他,岂不是傻子?”
      八
      华昭是不是傻子,茶朱不知晓,但她自己或许真是傻了。
      玄白不爱她,给她的也只有欺骗,可她舍不得他死。华昭不放过他,她便去救他,哪怕是从此天涯逃亡,哪怕是余生颠沛流离,她也甘之如饴,她只要他活着。
      那天,天牢里血色的蛊虫流成了河,茶朱踏着随水而逝的血花而来。当弯刀劈开牢锁,玄白无奈地笑出声:“何必呢?”
      茶朱不知何必,也不理会何必,兀自拉着他逃离危险,直到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那是一片浓密的林,落叶满山,茶朱将奔跑得发烫的脸颊埋在落叶里:“跟我回南疆吧,花不谢,叶不落,我们永远呆在春天里。”
      玄白侧首看着那张靠得极近的容颜,她的发髻散了,中原端庄的裙裳也叫她穿出了别样的俏丽,小巧的颚枕在手臂上,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莹白如玉。
      他没有回答,重重呼了一口气,仰起脸看着流云的苍穹,那样高远,仿若穷极一生也不可及。玄白知道,他曾经拥有过那漫天微蓝的旖旎,却已永远失去。而茶朱,就像一只热情的杜鹃鸟。他不是她的天空,他的伤痕累累无法任她自由翱翔。
      玄白最终伸出了手,没有握住她的,只轻拂过茶朱的鬓边,似一阵轻风,带走一片落叶,也带走她深情凝就的叹息。
      他说他笃定华昭该是一世的相守,怎料就成就了一生的遗伤。
      他说当初梨花堆雪三月末,她的指比绝望还紧,他却只能将衣袖一点点抽离。他的莽撞已将她推入冷宫惨淡秋,怎能再给她丝毫空许诺。
      他说那场放手撕碎了他,将今生一切两半,一半是人瘦损,一半是空悲切。可他痛得心甘情愿,只为保她一世安宁。
      他说纵是三分谈笑,两分相思,一分微嗔,剩下的是余生相忘于江湖,注定了相思相望不相亲。
      他说华昭还在等着他,他要回去。
      他说这话时眸深似海,叫茶朱不自觉地沉溺。是的,华昭还在等着他,等着要他的命。玄白明知道,可他还是要回到她的身边。
      他说他负过她一次,不能再负第二次。
      茶朱想问他,那么她呢?他甚至连辜负都不愿意给予的她呢?
      可她终究没能问出口,只是樱唇一勾:“走吧,我们一起回去。回去告诉她,你爱她。”她眨巴眨巴眼:“她的心叫灰尘蒙住了,你要大点声,不然她可听不到。”
      九
      当他们站在城门下,华昭正倚着夕阳下的高高城楼,一见着玄白,竟欢欣地轻击着掌:“你终于来了。”
      华昭的笑如三月的似剪春风,在玄白的心头裁出一树碧绿,他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迈过虚无时光,迈过重重伤害。他想要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以他心头热煨暖她在风中渐渐冷凉的指:“是,我来了。”
      华昭的神色蓦地一沉,一挥手,一队御林军挡在了玄白的面前,她的眉宇间尽是因爱生恨的毒:“可惜,早就晚了。“
      玄白笑了,落落梨香一如初见,似岁月风霜不曾严相逼迫,似其间柔肠不曾百转终成断愁:“不晚,这次换我等你。”
      他缓缓闭上眼。他终于可以心安地阖眸,放任那一朵倾城的梨花在脑海里四处徜徉,占据着心头的每一个角落,一似爱情来势汹汹的蛮横。
      刀口那样凉,凉过那夜风露,吻痛了他的心。银亮的刀锋一瞬间没入胸膛,钝重的疼痛如期而至,却更有一股灼烫,在他心头点了一把火苗。
      玄白睁开眼,茶朱的眼角溅上了一滴血珠,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朱砂一般点缀着善睐明眸,像极了一个小艳妖。又像一片枯死的叶子,被串在剑梢上摇摇欲坠。
      血,顺着她的唇角蜿蜒流下,她却只顾着摩挲他双颊抽搐的疼。
      “你真傻。”傻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修长手指伸过去,贴上她的脸颊,手指竟是在剧烈颤抖。
      茶朱歪着头,浅笑着那夜南疆的月朗风清:“几千里....都追...了,哪里....还...差这一步。”
      她终于将螓首埋进他的肩窝,搂住他脖颈的手苍白而无力:“快...快说...呀,不然...不然就...就没...机会...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爱他,他却分明听见了,一只杜鹃鸟在以生命唱着那首啼血情歌,火辣而执着。歌声唱着唱着便流成了河,淌过了他的山,淌过了他的谷,流出一块岁月的版图。
      玄白仰起头,华昭熟悉的容颜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他不知道华昭有没有听见,他在唇间咀嚼着的爱语。反倒是茶朱欲说终休的我爱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震彻了他的耳廓,震落了他心头一地梨花白。
      尾声
      暮春三月恰逢一场桃李雨,从殿角的飞檐淅沥着清香。几个素裳的宫女围坐一团,绣着织锦的图。
      其中一个圆脸宫女不经意地瞧见了窗外开得正好的梨花:“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猜测着南疆来的皇后该是什么模样。她生得真好看呢。”
      结双鬟的宫娥接过话茬儿:“可不是么,要不怎么就把咱摄政王的魂儿都给勾去了,做出通敌卖国这档子糊涂事儿来。”
      “唉。”一声叹息四起,那是一个年纪颇老的宫女,她摇着头:“总说是皇后勾引了摄政王,我倒是觉得是王爷自个儿太风流。那时候,摄政王还是三皇子,火急火燎地去见先帝。我在乾元殿奉茶,不一会儿就听见里头有茶杯碎了的响儿。先帝气得可以,把三皇子赶出殿外跪了一夜。我后来听人说,三皇子竟是求先帝把将纳的妃子赐给他,为这,先皇差点要赐死那妃子…………”
      雨还在下,她的声音渐低,沙哑的嗓儿如同尘封的往事般苍老。没有人察觉到不远处,华衣的女子仰首看着满树湿梨,油纸伞自手中跌落,惊起无数蒙尘年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梨花落尽月又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