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站在狗尾巴尖上》阿悠

9、依旧孤单

　　之后的几天，我小心翼翼的避着陆展扬，连我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我要避着他，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害怕漆黑，却始终不肯碰那盏灯。他倒也识趣，知道我不想面对他，也就没再来找我，我和他的关系也就一直这么僵硬着。
　　我依旧每天无所事事的在宿舍、图书馆、教学楼、食堂里晃悠着，没事跟老郭她们哈啦一下，有时也跟宋颖和老猫她们通几个电话。
　　这样平凡无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2月，12月的第一个周末，我被老妈的一通电话召回了家。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他的身材微微有点发福，但人看上去还挺老实，他看到我回来了，就赶紧站起身来，有点拘谨的看着我。
　　我妈也从沙发的另一端站了起来，看着我，笑着说，“然然，叫钟叔叔。”
　　我看了我妈一眼，转过头去，对着那个男人笑了笑，乖巧的叫了声“钟叔叔”。
　　他忙不迭的点头，一边朝我走过来，还一边殷情的帮我提袋子，说：“外面很冷吧，来，快进来。”
　　我也没多说什么，换了拖鞋就进了客厅，看着钟叔叔提着我的行李窜上窜下，突然有种错觉，好象我才是这个家的客人一样。
　　接着是吃晚饭，在餐桌上，那位钟叔叔一个劲儿的夸着我，说我跟我妈长的都一样漂亮，我失笑，老人家都说女儿要长的像爸爸才有福气，恰巧，我正长的像我爸，可这位钟叔叔倒好，一个劲的说我像我妈。
　　等到一顿饭吃完，我缩回了我的卧室上网，我妈跟钟叔叔呆在客厅里聊天，没过一会，我听见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我打开门，妈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的看着我说，“钟叔叔已经走了。”
　　我哦了一声，又坐回电脑椅上打泡泡堂。
　　老妈搬了张椅子在我电脑桌旁边坐下，她说：“然然，你是不是不喜欢钟叔叔？”
　　我头也没偏的说，“没啊，我谈不上喜欢他，也谈不上讨厌他。”
　　“那如果妈妈跟他好，你同意吗？”
　　我楞住了，在恍惚间，放错了一个泡弹。
　　“以前，妈妈在念书的时候曾经跟他交往过一阵子，觉得他这人不错，可后来他被调到了另外一个城市，我们就这样中断了联系，我也是在前段时间才又遇上他，他的妻子在几年前死了，女儿又在国外念书，他对我很好，所以我想……”
　　我杀了一个敌人，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说到：“我无所谓，你高兴就好。”
　　“可你要是不同意，我想我干脆就……”
　　“啪”的一下，游戏结束了，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出现的那两个灰色的大字——失败，我转过电脑椅，看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有什么权利说不同意？就算我说了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当初你跟我爸离婚的时候，我同意了吗？结果呢？你们还不是离了？”
　　妈楞了一下，低下头，讪讪的说：“你爸爸……”
　　我蓦地的站起身来，“什么爸爸？我哪来的爸爸？你难道不知道我爸爸已经走了吗？他不要我了，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我妈也急了，她站起来，心疼的看着我，喃喃的说：“然然，你不要这样，妈妈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冷笑，“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们当初吵的翻天覆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不起我？你们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不起我？你现在来说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们都说你们有自己的幸福，那你们去追好了，我算哪根葱，大不了我再多个妹妹就是了，呵，这下好了，我弟弟妹妹都有了，我这姐姐还当的真过瘾！”
　　我妈哭了，她红着眼眶，看着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抬起手，把脸上的眼泪一抹，倔强的跟她说：“我是说真的，你要跟那位钟叔叔结婚就结吧，我不反对，真的不反对，只要你高兴就好，行了，妈，你先出去吧，你在这，我没法专心打游戏，你看我刚刚都输了一局了。”说着，我轻轻的把我妈往房门外推。
　　我妈走出了房门，也没回头，我慢慢的把门关上，又坐到电脑桌前，看着那蓝色的屏幕，将音响开到最大，震耳欲聋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拼命的捶打着电脑键盘，就那样毫无意义，盲无目的的砸它，一直砸到我的手酸，手痛为止。
　　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筋疲力尽的游荡在万家灯火中，忍受着饥饿和寒冷，我想敲一扇门进去，烤烤火，吃点东西，却发现没有一扇门是为我而开，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所有的幸福都是别人的权利，而我，依旧孤单。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把一些换洗的大衣送去了干洗店，又回来收拾衣服。
　　我妈买菜回来，经过我房间，看我在收拾东西，就问：“要回去了？”
　　我点点头，说：“快考试了，我想回去看看书。”
　　我妈沉默了一下，又问：“吃饭了吗？”
　　“没有。”
　　“妈妈帮你弄去啊。”
　　“嗯。”
　　她转身到厨房里去了，我收拾完东西，看了看整个房间，把床头上的那张全家福也收了起来，然后听见妈在饭厅里叫：“然然，出来吃饭了。”
　　我支应了一声，进了饭厅，看着满桌子的菜，笑了，我说：“妈，今天又不是过节，你买那么多菜回来干嘛？”
　　我妈也笑了，打趣的说：“今天菜市场的那些小贩看到你妈都直夸漂亮，我一兴奋，就买多了。”
　　我坐下来，夹了口菜，含到嘴里，跟她说：“别人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漂亮。”
　　我妈不说话了，转身又进了厨房。
　　等到把菜都上完了之后，妈坐在我对面，也不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我夹了块鱼，一边挑刺，一边问她：“你怎么不吃啊？还减肥呢？”
　　我妈笑了笑说：“最近老是胃疼，没什么胃口。”
　　“是前段时间减肥减过火了吧？去医院看看吧。”
　　正说着，电话响了，我丢下筷子，跑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是然然吗？我是钟叔叔，叫你妈妈听电话，好吗？”
　　我把电话递给我妈，又回到餐桌上去。
　　我刚刨完一碗饭，我妈的电话也讲完了，她坐回我的对面，问我：“你下午有事吗？你陪妈妈去趟医院吧，你知道我最怕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了。”
　　我喝了口汤，头也不抬的说：“我真的要回学校去，你让钟叔叔陪你去吧。”
　　说完，我放下碗，又走回我的房间，我可以感觉到我妈的脚步声停留在我的房门外，迟疑了一下，又离开了。
　　我很平静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然后出门，连一声再见也没跟我妈说。
　　真的……连一声再见都没说。

　　之后的几个星期，我没回家，一直在学校里呆着，很快的，就到了圣诞节。
　　在大学校园里，圣诞节是个很重要的节日，甚至比情人节还重要，单身贵族在情人节那天会很难堪，在圣诞节则不会，对于情侣们来说，圣诞节可以是他们的第二个情人节，而对于单身的人来说，圣诞节给他们的孤单提供了一个下台的方式，那就是狂欢。
　　在24号的凌晨时分，我接到了陆展扬打来的电话，他约我明天出去。
　　我问了下老郭，明天寝室里会不会有什么安排。
　　老郭朝我努努嘴，说到：“明天老三和老五都佳人有约，我们几个光棍能有什么安排？”
　　我笑了笑，转过头去，在电话里跟陆展扬约好了时间、地点。
　　刚一放下电话，老郭就啪嗒啪嗒的跑到我床上，贼贼的问我：“想通了？”
　　我故意装傻，“还没想通呢！是不是要撞墙？”
　　老郭搔我的痒，我咯吱咯吱的笑，然后老郭特神气的将头发一甩，跟我说：“你跟陆展扬好上了，也别忘了请我这个媒人吃饭啊。”
　　我踢了她一脚，她乖乖的缩回了她的床，我翻转过身，背向她，笑容噶然而止。
　　我没有告诉她，我答应跟陆展扬出去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我耐不住寂寞，如此而已。
　　我可以在任何时候直视孤单，却不能在圣诞节这天排挤寂寞，因为这天对于我而言，实在有太多的回忆，足以淹没我的头顶。
　　25号那天，星期六，学校放假，不用上课，我跟陆展扬出去，我出奇的配合他，他送我的礼物、花我都欣然接受，还不忘回赠他一个甜甜的笑靥。
　　我跟他去吃饭，服务生说圣诞节点个情侣套餐会送个圣诞老人的小玩偶，陆展扬看着我问，“你要吗？”我点点头，跟那个服务生说，“那就点个情侣套餐吧。”
　　吃完了饭，陆展扬说去看电影，我说好，到了电影院门口，我还特意挑了场文艺片，我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旁边都是卿卿我我的恋人，陆展扬倒显得有点不自在，我却安然自若，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看完了电影，陆展扬问我想去哪里，我本来想说我想去游乐场，可看看我今天的穿着，又是大衣，又是靴子的，不太适合去游乐场狂欢，于是就绕到了游乐场后面的宠物市场，我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宠物店里，像个孩子一样，拉着陆展扬不停的发表着感叹词，最后，连陆展扬都颇为深意的说了一句“你对畜生比对人还热情。”
　　到了晚上，陆展扬送我回宿舍，我们走在C大的林荫道上，来来去去的都是些情侣，那些女孩手捧玫瑰或玩偶，笑的跟蜜糖似的甜，我突然很羡慕她们。
　　到了宿舍门口，陆展扬问我：“今天玩的开心吗？”
　　我点了点头，说：“开心。”
　　陆展扬低下头来，看着我的眼睛，红着脸，支吾着想说话，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情景很熟悉，很像一个人，于是我踮起脚，在陆展扬的脸上烙下一个吻，然后跟他说：“Merry Christmas.”
　　接着我就上楼了，我刚一进门，老六和老郭就团团把我围住，跟两只麻雀似的不断的问着：“怎么样？怎么样？”
　　我敲了敲老六的头，特严肃的说：“小孩子被管那么多。”
　　然后我转过头来，看着老郭，把手上的玫瑰花，玩偶全塞到她手上，我自己就缩回我的床上，翻出收音机，戴上耳机，一边听电台节目，一边将今天陆展扬送给我的礼物拆封。
　　礼物是一条很别致的手链，样式很简单，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但我却把它装进了盒子里，扔在一旁，我低下头，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戒指，是莫凯送我的17岁生日礼物。
　　我还记得那天他送我回家，在我家楼下，他看着我，看了好久，我都快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了，然后他红着脸，将一个盒子塞到我手上，我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个戒指，我的心怦怦的乱跳，我抬起头来，莫凯支支吾吾的说到：“我……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看……看到这个戒指挺漂亮的……所以就买了……”
　　我看着他的脸，一个劲的傻笑，然后垂下头，把戒指拿出来，往我的中指上套了一下，不合适，于是我又把它套在了无名指上，然后仰起头，红着脸，看着莫凯，笑的好甜好甜。
　　一直到现在我也还留着那个戒指，我把它当作坠链挂在脖子上，只要一低头我就可以看见它，它时刻都在提醒着我，我曾经那么靠近过幸福。
　　我听着电台里，主持人温柔的声音传来，她说：“今天是邓小姐26岁的生日，在这里，你的男友为你点歌祝福……”
　　接下来的话我已经听不到了，我把耳机摘下来，轻轻的抚着那个戒指，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的念着：莫凯，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