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蓝光》臙条风

1、第 1 章 比如说。

　　比如说。雨。黑夜中的霓虹。酒吧外雨遮下的水帘。水蓝色的碎发。仰起的脸部线条。少年傲然不羁的背影。冰蓝色的眼中却有寂寥的微光。
　　他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向前迈步。与少年擦肩而过。

　　喂，一护。被拍到肩膀的男人抬起头。出现第二个牺牲者了。
　　那个“蝴蝶洞事件”么？一护侧身问道。
　　啊。来人已走远。火红色的长发束成马尾，在主人身后轻轻晃动。
　　一护利落的拈灭香烟。一丝烟雾飘摇。桌前的人已起身离开。

　　蝴蝶洞事件，最初发生在三年前的北城郊区。一个男人双手双脚被折曲扭断，四肢与身体连接处有被刀刺穿的伤口，面部被硫酸整个烧毁。最惹眼的是尸体锁骨中央的伤口，一个圆圆的洞小心的开在心脏上方。
　　恋次注意到，死去的男人有一头水蓝色的碎发。头发被完整留下，没有一丝烧毁过的痕迹。
　　之后的几具尸体状态几乎完全相同。同样在经过处理后被抛至荒野。它们都有一头水蓝色的碎发。
　　经过处理的尸体难以寻得蛛丝马迹。案子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警局没有封锁住消息，新闻报道铺天盖地。城市一时间陷入恐慌。学校取消所有课外活动，每天播放通知提醒学生尽早回家。家家夜里足不出户。
　　一护那时还是个学生，正为来年的高考努力着。每次吃饭时和家人一起看到电视上有关“蝴蝶洞事件”的报道，一护都会暗暗的咒骂那个让他在夜里禁足的杀人狂。
　　明明是个陌生人，却如此影响了他的生活。或者说，他的世界就是由无数个陌生人的言行举动交织而成的网络，上面一只小小蜘蛛的一只足的颤动都足以让他的世界陷入震荡。
　　如果世间是人与人的集合，那么它就是一个个小蜘蛛网连结而成的巨大的网络，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再孤独的人也无法逃离其中。
　　即将到来的高考和在大学后独立生活的愿望，让一护习惯了在夜晚的酒吧中释放压力。简单的吧台。嘈杂的音乐。一护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廉价的酒。吸入肺部的全是混着浓浓烟草气息的空气。久久消散不去。
　　走出门。酒吧外面的空地上踏满陌生的鞋迹水印。一护抬起头，心里咒骂。该死的，又下雨了。
　　在喧嚣的雨声中站了一会儿，一护毅然的闯入雨帘。在轰然的大雨中越跑越远。
　　一护考上了一所警校。警校还没毕业就当上了刑警。刚当了刑警遇到的第一个案子，便是“蝴蝶洞事件”。
　　他被分在了恋次手底下工作。恋次是一个样貌刚毅的男子，身上布满了奇异的黑色纹身连眉毛也不例外。并且罕见的留了一头几乎及腰的火红长发。有时一护看着恋次会产生幻觉，仿佛恋次身后静静流淌着鲜活的血液。
　　一护暗暗感激自己的幸运。恋次干了刑警多年，工作经验丰富，对案件有敏锐的嗅觉和独到的见解。性格豪爽，对于新人又十分照顾体贴。只是偶尔脾气暴躁，又不在上司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性情，因此在刑警组呆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小组长。
　　为什么叫“蝴蝶洞事件”？在刚进组里的第一天，一护就问过恋次。恋次笑笑没说话，暗暗偏头皱眉，眼中有几分凝重意味。
　　听说了案子他马上赶到了现场，恋次已蹲在尸体旁边仔细观察。眼神认真表情严肃，早已忘了周围嘈杂的存在。
　　杀人现场是在城区市内的一条小巷子里。浓重的血腥混合焦糊味儿让一护胃中翻腾几欲呕吐，看到尸体的瞬间却完全失了嗅觉。他终于知道刑警们称之为“蝴蝶洞事件”的原因了。
　　全身关节被扭断折曲的尸体，只有脖子依旧安好。死相狼狈的男人浸在血泊之中。没有面容。水蓝色碎发散落。锁骨中央一个圆形的小洞，小心的开在心脏上方。男人宛如一只蝴蝶般脆弱漂亮。
　　一护没有了呼吸。他的身体里奔涌着阴郁的血液。直到听见恋次的声音，看见长发如同消失在地上血泊中的恋次转身皱着眉看向自己，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他定了定神走过去。恋次回身继续检查，手指正触在蝴蝶洞上。
　　时隔三年的杀人狂再次作案。
　　这次事件与三年前不同，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就是杀人现场。尸体亦没经过处理，很容易得到线索。他们取得了多余的毛发和指纹，正一个个排除。身边的同事都是兴致昂扬欢欣喜悦的样子，一护却只站着倚在桌子边低着头沉默。他抬起头对上恋次的眼睛，在那瞬间心意相通。用眼神交换着彼此沉重不安的预感。
　　果然一无所获。尸体被证实经过了更高明的处理。毛发和指纹都只是障眼法，徒然花费了他们劳力。而不着痕迹的处理手法令他们感到更加棘手。全城再次陷入恐慌和戒备中。
　　在发现第二具尸体的前一天晚上，一护做了一个梦。

　　纷纷扬扬的蓝色蝴蝶扑闪着翅膀，雪花般散落在黑夜中。他站在蝴蝶的下方，抬起头，撞见了满天星光。蝴蝶渐次减少。最后一只蝴蝶，疲惫却拼命的扇碎蓝色的星光。
　　不同于消失了的蝴蝶脆弱无助的漂亮，它强健有力的动作，飞行十分坚定又有耐心。决然拼命的姿态却带来悲戚疼痛的美感。一护觉得它就要纵身扑入火海。他却无法动一动手指，亦不能出声。他感到窒息。他在窒息中沉迷。
　　那不是他能够触及到的世界。
　　那只蓝色的蝴蝶渐行渐远。
　　他带着沉重的伤感，坠入黑暗。

　　第二具尸体让人感觉杀人狂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优雅与理智。整个尸体被硫酸烧得血肉模糊，依稀辨出遍及尸体全身的深入骨头的伤痕。脖子被拧断，头软软的歪在一旁。铺洒在地的水蓝色长发给人压抑的不协调感。它锁骨中央接近心脏部位开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恋次弯腰低上前去，一把扯开尸体头上的发。尸体露出被扯掉头发烂焦的头皮。
　　烧断了的发散落了一些下来。发端是焦糊的颜色。一护看见恋次眉头一皱，不觉心里一紧。
　　是假发。恋次说。

　　一护又恢复了泡夜店的习惯。他在夜店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直至后来每天都在酒吧打烊的时间才结帐起身。
　　他有时会站在酒吧外，在炎热干燥的空气里抽着烟，隔着雨遮看着天一点点变亮。
　　他仰着头，在明亮的天光中闭上眼睛。胸腔里是挥之不去的烟草气息。
　　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他头也不回的决然离去。

　　一护过了将近一年的平静生活。
　　早晨在路边买杯咖啡，边追公车边喝完。工作时与同事插科打诨，研究案件讨论年奖金。晚上熬夜工作或早早回家睡觉。假期在家看碟或约朋友去爬山。
　　在这段时间里，他得到了同事及上司对他勤奋努力工作认真的好评。认识一个名叫露琪亚的女孩并准备与其交往。意外见到了恋次的秘密男友朽木白哉。
　　直到第三具尸体的发现。

　　男人有俊美的容颜。
　　暗沉的水蓝色长发绽开的光一般铺散浸润在干涸的血液中。男人满足的闭着眼睛。被血迹粘连的嘴角溢出安然的微笑。
　　他静静躺在那里，身体唯一的不完整只有锁骨中央、小心开在心脏上方的圆圆的洞。

　　一个轮回。又回到了最初。只是这份美丽，不再是让人无法呼吸这么单纯。
　　足以让人在眩晕中窒息，直至心脏停止跳动。

　　一个黑发男人昏迷在男人身边。掉落的尖窄锋利的匕首掉落在几步远的位置，旁边是被静静遗弃的白色药瓶。里面是空的。
　　追捕五年的具有“杀人狂”称号的杀人犯终于落网。
　　一护陪同恋次连夜审讯犯人。恋次说，我知道你的名字是乌尔奇奥拉。你杀了十一个人。剩下的由你来告诉我。一护知道恋次擅自将十一条人命安在他身上的内心的盘算。但是脸上残留干涸的纵横泪迹的黑发男人固执的沉默。他根本不屑于解释。
　　五天五夜的审讯大家都已经接近放弃的边缘，说，证据已经足够定罪，不需要再审了。恋次却固执的要撬开黑发男人的嘴。恋次说，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杀了人。还有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一护依旧陪着恋次审讯。连续一个下午的时间一护已经很累了。他疲惫的站起来准备再续了两杯咖啡。这时他听到声音。喑哑却透着光的声音，纯粹如同少年。
　　是他处理尸体替我抛尸。全部都是他。
　　恋次紧接着问，是谁。黑发男人置若罔闻。紧盯着恋次的发。火红色的长发在暗光中如同静脉中的血液般静静流淌。
　　黑发男子扬起残有脏乱泪痕的脸，骄傲的笑着说，他不能死。我要他陪我下地狱。
　　他的眼里有深深的寂寞。一护在他孤独落寞的眼里看见地狱。
　　全部都是因为他。黑发男人愉悦的笑着。他说。我要他死在我手上。我要他陪我下地狱。
　　一护与恋次对视一眼。眼前的男人已经精神崩溃。

　　一护请了几天假。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回到家里倒在床上。
　　他在白天黑夜里不停的做着梦。

　　蝴蝶决然坚定的动作飞行。却扇碎了一瞬间无助美丽的蓝色星光。
　　星光落入他热切期望的眼中，撞出恐惧漫溢疼痛。
　　他想逃离。他在坠落。他离那只蝴蝶越来越远。
　　他坠入了灯火通明的另一个世界。

　　轻轻的呼吸。一护翻了个身。

　　水蓝色的碎发摇晃坠落。
　　他看见少年的笑脸。脆弱寂寥的眼睛和嘴角。他想上前拥抱住坚定转身的少年，陪少年一同消失在黑夜的大雨中。
　　他看着少年独自闯入黑夜中的大雨。
　　少年的背影凝缩成一点。一晃便消失不见。

　　小小房间里的昏暗天日。一个橘发男人侧身躺着身子前伸微弓，伸出去的手在空气床单中凝结成一个寂寞的姿势。

　　他在黑暗中蜷缩着身子。

　　男人把白色的药瓶塞进他手里。水蓝色长发漫住男人的身体和床单。男人在笑。男人看进自己眼睛深处，疼痛而爱怜的小心碰触着里面的灵魂。男人说，你放心，我会死在你手里。
　　他艰难的拧开瓶盖。几粒药片颤抖着掉落。他不依不饶的捡起来，一同塞进男人嘴里。拿过一杯冷水给男人喝。
　　男人就着他的手喝光杯里的水吞下药去，眼里漫溢着温柔喜悦。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进他眸子深处。
　　叫我的名字。男人轻声的请求。
　　葛力姆乔。他艰涩而喜悦的喊。
　　男人满足的躺下床去，闭上眼睛。他举起手中的尖刀。刀尖处有月光闪过。

　　他蜷缩在肮脏监狱黑暗的一角，望着铁栏外的那轮月光。
　　他轻轻的闭上眼睛。脸上挂着淡淡安然的笑。
　　他手里有一块碎玻璃片。
　　他最终没有挖掉男人的心脏。

　　一护在手机铃声中醒来。沉浸在梦境中，脑子依旧昏昏沉沉。他接了电话。
　　恋次说，黑发男人在狱中自杀。话筒里有一瞬间的停顿。恋次继续。那个男人，本来可以进精神病院的。
　　他挂了电话。渐渐清醒过来。
　　他掀开窗帘，望向窗外。窗外的亮白天空中开了一扇扇窗。如同相对的两面镜子中的风景，一扇窗套着一扇窗，持续的延伸。在那无限遥远的窗外，水蓝色及腰长发的男人仰着头侧过脸来看他。冷蓝色的眼睛给了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男人脸上是傲然不羁的神情。
　　他由衷的微笑起来。

　　比如说。雨。黑夜中的霓虹。酒吧外雨遮下的水帘。水蓝色的碎发。仰起的脸部线条。少年傲然不羁的背影。冰蓝色的眼中却有寂寥的微光。
　　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突然的存在，少年望着黑夜中的大雨静静吐息。
　　他在空气中静立几秒。
　　他突然害怕少年会回头看他。他害怕少年眼中有瞬间蓝光。
　　他急匆匆的擦过少年的肩膀，踏起一片四溅的水花。他消失在黑夜的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