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四章 从前 (下) 隔着千山万 ...
-
论文答辩完成后,馨仪只略微收拾了几本书以及一些杂物,便彻底地离开了这住了四年的宿舍。其他的东西,阿姨好几天前确定她不再需要在学校留宿后,已过来收拾过一遍。其实,说是住了四年,馨仪算是在宿舍有一张床位的半走读生,真正留宿在宿舍的日子并不多。多数时候,只要时间方便,她都是回家的。
她到家时,已经是晚饭时候。阿姨不在家,护理赵阿姨在喂奶奶喝粥。馨仪喊了一声:“奶奶。”
粟奶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空洞,并不答话。赵阿姨对馨仪笑了笑,只说:“她今天一天都没说过话。”
馨仪已经习惯了,其实并没有觉得难受。从爸爸离开后,奶奶就是这样了,心智也一下子跟十来岁的孩子一样。而且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只有清醒的时候,才认得她认得身边一些人。医生说,这是心理疾病,老人承受极大打击,也许以后都是这样,也许也会好。
好不好,这么多年,馨仪已经不期待了,或许什么都不记得才是好的。她只希望奶奶可以认得她认得阿姨,她们一家人可以平平安安在一起。
她接过赵阿姨手里的汤匙,说:“我来喂奶奶喝粥吧。”
赵阿姨起身把位子让给了她。可是,没有想到,粟奶奶一点儿也不配合,馨仪举着一勺粥刚刚伸到她嘴边,她看也不看,抿紧嘴巴偏过头去。
馨仪笑了笑,仍旧举着那匙粥,柔声说:“奶奶,这是你喜欢的薏米粥,你尝尝看……”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粟奶奶忽然伸手过来抢夺汤匙。馨仪反射性地握紧了勺柄把手朝后缩。粟奶奶见得不到汤匙,索性转移目的,劈手就朝她另一只手里端着的粥碗打去。
馨仪防不胜防,手上力道一松,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被打得扣在她胸前,白瓷碗跌落至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咔咔响,在空旷的餐厅,格外清脆。
赵阿姨本来已经去了厨房,闻声又快步走回来。只见一地狼藉,粟奶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四处捡拾碎片,嘴里念念有词:“馨仪在哪儿?别让馨仪进来,地上有碎片,碎片会扎了馨仪的脚……”
馨仪大约是还没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奶奶。她的胸前一片淋漓,那粥是小火慢熬的薏米粥,极是粘稠,里面还加了细细的鸡肉丝,黏糊糊地朝下慢慢流泻。她今天又穿了一件素白裙子,站在那里越发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其实,本来也没有多大一点儿。
赵阿姨叹口气,随手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巾给她,说:“馨仪,去把你身上擦擦吧,这里我来收拾。”
馨仪倒像是一瞬间被惊醒,急忙蹲下来要扶起奶奶。粟奶奶只惦记着地上的碎瓷片,自然还是不配合。馨仪怕瓷片划伤了奶奶的手,于是哄她出去,说:“奶奶,馨仪在院子里跌倒了,在到处找奶奶。”
粟奶奶果然相信了,扔下手里的碎瓷片,急忙说:“在哪儿?馨仪在哪儿?馨仪不哭哦,奶奶抱抱……”
馨仪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硬生生地逼回去了,扶着步履蹒跚急切的奶奶,小心翼翼地避过地上的碎瓷片,朝前走去。赵阿姨只背过身子收拾脏乱的地板,其实这已经算是司空见惯了,她来粟家两年,比这更乱更糟糕的状况都见过。一次,粟奶奶也是吃饭的时候打破了碗,然后捏着一块尖利的瓷片怎么哄都不愿意放手,口口声声问馨仪的爸爸在哪儿。最后是馨仪死命从她手里把瓷片抠出来。可是两个人的手都被瓷片划伤了。女孩子的手掌心嫩,馨仪手掌上的那一道伤口极深,差一点就伤到了经脉,很久才愈合,可也留下了一道疤。
赵阿姨觉得这小女孩看着柔柔弱弱,有时候却又有常人所没有的镇定与平静。那次那么深的伤口,她也从来没喊痛,拿到那块好不容易夺来的瓷片时,还对着屋子里其他人笑了笑。
粟奶奶晚饭的时候这样闹了一场,后来还是吃了一碗粥,还是馨仪喂的。馨仪却没吃下去多少,送奶奶回房间睡觉后,坐在客厅看电视等阿姨回来。
一直到快凌晨的时候,门口才有动静。馨仪其实已经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了,电视还开着,她也只是看见人影晃来晃去,这时却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
董瑜已经走进来了,看见她,倒是没多大惊讶,却还是板着脸念叨了一句:“说了多少次了,越大越不听话了,在电话里都跟你说了我晚上回来得晚,你不要等我了早点睡觉。女孩子睡晚了不好。”
馨仪莞尔一笑:“阿姨也是女孩子,也没有早睡啊。”
董瑜拿她没辙,只怪从小就把她宠得没一丝怕处,虽然向来在外胆怯腼腆,在家里面对亲近的人,也懂事乖巧,可是执拗起来,谁也管不了。最后,终于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阿姨都快成老太婆了,早就不是女孩子了。”
馨仪却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阿姨若是老了,我也老了。”
董瑜嗔怪:“小孩子胡说什么!别以为刚刚拿到一张毕业证就大了,你可还有很多书没读。”她心里高兴,说着话等不及就从手袋里把东西拿出来给馨仪看:“护照已经下来了,等下个月生日过后,就该去英国了。我已经托人在那边看房子了,最好是在学校附近,可走路去上课……”
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盘算,馨仪小声说:“就住学校宿舍好了。”
董瑜顿了一下,看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脸执拗的坚持,忍不住笑了:“小傻瓜,你以为学校宿舍那么容易啊,说住就住,那统共没几间房,许多学生一早就收齐行李,排队等着住进去。”
馨仪倒没想到这里来,现在被阿姨这样一说,也晓得是这个道理,可总还抱着侥幸,踯躅着说:“应该能申请到吧。”
董瑜根本就没朝这上头想,说:“现在只怕来不及了,还是在外面找房子吧,以后我同奶奶去看你也好有个地方。”
馨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很快高兴了起来,问:“奶奶能乘飞机出国吗?”
董瑜说:“怎么不能?等圣诞节我就带奶奶去看你,今年我们一家人在伦敦过圣诞。”
馨仪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渐渐就对那样的未来充满了瑰丽的幻想,放下了一点忐忑不安。只是想到了以后,出去了自然是一笔花费,又不愿阿姨太辛苦。
自从父亲离开之后,这个家一直是阿姨在维持的。阿姨口口声声说爸爸有为她们安排好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是爸爸留下的。最初那几年,馨仪也以为是这样,听见总是笑笑。及至渐渐年长,阿姨早已不再提那样的话了,可那并不代表馨仪不会去想。
从小到大,她几乎从未为生活担忧过。从前爸爸宠她,又因为不能时刻陪着她,总是想方设法给她最好的。后来,阿姨就更不愿意她有一点点委屈,在吃穿住上头,凡是能够想到的,事事都要为她做到最好。
馨仪刚进大学那年,一次阿姨晚归,大约是喝多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喃喃说:“女人生下来就是个悲剧,这是个男权社会。”
那时,馨仪并不懂得这句话,只是觉得阿姨很悲伤。她轻轻喊了一声:“阿姨。”
董瑜忽然满脸泪水回过头来,声音空茫而迷惘,她说:“馨仪,我想你爸爸了,你去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馨仪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最后还是董瑜清醒了过来,自己抹干了眼泪,笑一笑,说:“看我,喝多了就胡说八道。馨仪,你去给阿姨倒杯水来吧。”
直至现在,馨仪也没懂得那句阿姨喃喃念出的话,可却一直都记得。一次在宿舍闲谈,她还稀里糊涂地念出来了。几个室友自然也都不懂得,一打岔就那样带过去了。
董瑜这天晚上实在高兴,最后还惦记着问:“馨仪二十岁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这是年年都会说的话。从馨仪六岁,她笑吟吟地蹲在小女孩面前,摸着那还怯怯不敢亲近她的小女孩的辫子,说:“馨仪六岁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一晃眼,那么多年过去了。而如今,坐在她身边的女孩,眉目如画,大大的眼睛满含笑意,充满依赖地望着她。她仿佛从那样相似的宝珠似的眼眸里,望见了另一个人。
董瑜无限唏嘘,终于喃喃了一句:“馨仪都二十岁了。”
馨仪笑一笑,说:“我要跟阿姨奶奶一起吃生日蛋糕。”
董瑜已经有了主意,说:“那就开一个生日Party,把同学也都叫来,等去了英国,再想见从前的同学就难了。”
馨仪踌躇了一下。
董瑜笑着说:“只叫亲近要好的同学,不要太多人,让奶奶也高兴高兴,她很久没跟大家一起热闹过了。”
馨仪低着头不说话。董瑜自知她生性腼腆,这样大张旗鼓地去邀请同学来参加生日会,自是觉得别扭。刚想说自己打电话去邀请一些同学,馨仪却忽然小声问:“阿姨,可以叫男生来吗?”
董瑜楞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笑着说:“是那个韩奕吧,你同他说,他要是一意去德国学医,以后就不要见你了。愚头愚脑,平日总缠在身边,这回英国倒不晓得跟着去了,他的医学那么重要,以后就让他同医过一辈子……”
馨仪早就涨红了脸,鼓着腮帮子,咬着嘴唇说:“阿姨,我跟你说过了,我同他只是——同学。”
“愚头愚脑,连话都不晓得说,那好,就凉他几年,伦敦离柏林有多远,就把他隔多远。”
那时候,馨仪并不知道伦敦离柏林有多远。
许多年以后,有天晚上,粟晓看图画书,童音琅琅念出:“星期天,我们去伦敦,柏林离伦敦好远好远。又是星期天,我们回柏林,伦敦离柏林好远好远。”
那是一本德文原版书,是一对德国夫妇送给她的,她教了他们六个月的中文。后来,他们要回德国去了,告别的时候,定要把家里所有的书都送给她。她拒绝不了这样的善意,便收下了书,少收了部分学费。
那对德国夫妇有一双儿女,所以那几大箱书里有一半儿童读物,有英文的也有德文的。那时,粟晓已经三岁了,正是读书识字的时候,给他一本图画说,就能乖巧地看大半天。看完了,他会自己去换其他的书。
她并没有特地教过粟晓德文,只是在孩子好奇地拿着书指给她看那些字时,教过他一些简单的单词与发音,当做母子间的亲密游戏。孩子初来这世上,学会了走路说话,开始识字记事,正是对周围的一切连同对这个世界懵懂探索的时候。饶是粟晓素来比一般的孩子安静乖巧,可也问题多多,妈妈看这,妈妈看那。妈妈,妈妈不离口。
每每听见他童音琅琅喊妈妈,睁着宝珠似的双眸望着她的时候,她就想把这世上最好的统统都送到他面前去给他。
然而,却连陪伴他都做不到。那几年,她住在一个靠近郊区的小区里,虽然离市区很远,要转几趟车,在那个城市,就算是郊区,房租也还是不便宜。可那里环境好,小区里又有私人家庭幼儿园。从周岁过后,粟晓就成了她楼下那所家庭幼儿园最小每天呆的时间最长的小学生。那对外地来的中年夫妇自己在家里开着幼儿园,原本只招收三岁以上的小孩。可碰巧她住在了楼上,好说歹说,他们怜惜她一个年轻的单身女人带着个孩子,又要生活又要看孩子,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最后终于勉强同意,说:“只要孩子不哭闹,影响了正常上课,放在这里看着也行。”
馨仪只差没感动得落下泪来,自是千恩万谢,除了学费比别人多出了一半,周末只要有时间,也帮忙去楼下幼儿园教小孩子们英文。
每天早上,送粟晓去楼下的时候,她都会千叮咛万嘱咐:“晓晓,要乖要听话,不要哭,不要吵着了卓老师卓阿姨上课。”
最初粟晓还是坐在儿童推车里去楼下幼儿园,才牙牙学语,哪里听得懂人说话。可仿佛能感受到,又或者是天性如此,几乎从来不哭闹。这样过了一个月,那对夫妇也放下心来,每天上课,只要把推车放在一边角落里,推车里有馨仪准备好的玩具,孩子吃的奶粉还有衣物尿布等等。多数时候,他们只要过一段时间,或者课间腾出手的时候,去把粟晓抱出来换尿布喂奶等做一些例行的照看,有时也带着才蹒跚学走路的粟晓绕着屋子走几圈。那母亲自己也有一双儿女,带起这样的小孩来,忍不住惊讶连连,说:“从没见过这么乖巧懂事又安静的小孩。” 后来,晚上馨仪若是有其他工作回来得实在晚了,他们会让在家里做饭的阿姨带着粟晓睡觉。
馨仪早上把粟晓送到楼下幼儿园里去了,便要赶着去上班。平日里忙工作,除却正常的工作,她还做着许多零碎的工作,很多时候,晚上周末也是不在家的。她在酒店弹过钢琴,教外国人中文,教小孩子钢琴与英文。不过是为了多赚一点钱。她给不了粟晓最好的,可至少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总想给他最好的。因为,那些都是他原本就该拥有的。
那天晚上,她听见粟晓念出那句德文时,最初是惊讶,还有母亲的欢喜与骄傲。粟晓非常聪明,尤其在语言上,学习能力极强。也不知道是像谁,或者是都像。那句德文,他几乎没有念错一个单词。她看着那双灯下漆黑如墨的沉静双眸,他是她的儿子,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儿子。
大约是她脸上的笑,粟晓又念了一遍那句德文。他也许并不完全懂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他想要妈妈快乐。
这回,直到过了一会儿,粟晓眼巴巴地望着她,喊:“妈妈——”她才反应过来那句德文在说什么。
是夏天,天气热,怕粟晓着凉,客厅只开了一扇落地风扇,窗帘没有拉上。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黑夜里的万家灯火。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熟悉极了的维多利亚港,父亲把她抱在怀里,阿姨与奶奶都在一边笑。那时灯火璀璨,繁华如梦,仿佛满天的星星都亮了,她会有一天一地的星光,长长久久,一生一世伴着她。
此时此刻,远处的柏林会不会有一扇窗户亮着夜灯,远处的伦敦又会不会有一盏夜灯点亮?
粟晓又喊了一声:“妈妈!”
她终于念出中文给他听:“星期天,我们去伦敦,柏林离伦敦好远好远。又是星期天,我们回柏林,伦敦离柏林好远好远。”
而上海离伦敦有多远,离柏林又有多远?
隔着千山万水,重重人世,那是永生永世也回不去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