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the fragments》费小白

1、1

　　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被风吹起的红色窗帘，Ice的脸掩藏在那后面，他看上去异常苍白，依靠在窗户上翻那本兰波诗集，就像很久前那些晚上，他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尽力地忽略我的存在。
　　于是我得以注视着而不被他发现。
　　我不满意模糊的眼界，我需要看的再清楚一些，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毛玻璃。
　　这是梦，我会突然醒过来，然后发现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我在梦里悲哀地啜泣，他的眼神终于投过来，没有关切，带着点漫不经心，但确实是看着我的。
　　我们隔着梦境厚重的空气互相凝视。

　　醒来的时候，我有点后悔没趁着梦做些什么，毕竟那是梦，任何唐突都不会带来现实的惩罚。
　　可惜我太了解自己，我永远，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冒犯他的事，哪怕他只是我梦里的幻影。
　　屋里暗得吓人，闷雷在窗外厚重的云层边缘滚动，迟早会下一场大雨，我侧过头，看见自己那张郁卒的脸映在玻璃上，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厌恶地皱紧了眉头。似乎每一次从梦里醒来我的心情都十分糟糕，并且心跳过速，口干舌燥。门缝透出客厅闪烁的光，隐隐传来我的室友们的笑声。
　　我将手机屏按亮，想要看时间之前被用作手机屏幕的Ice的照片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正当这时候我的门被推开，Kyle覆盖着毛茸茸的金发的脑袋探了进来：“哥们你睡了有十个小时了，我们订了Pizza，估计你大概饿了。”
　　“走开！”我沉着脸。
　　Kyle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好吧，等你……没那么困的时候，出来吃点东西。”
　　我将眼光重新挪在Ice身上，Ice在那里皱着眉，似乎很不高兴被打扰。
　　“你没得选择。”我嘲笑他。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走出卧房，在乱成一团的茶几上抄起一片pizza，坐在沙发上。
　　“我猜你的起床气过了，ah？”Kyle坐在我脚边的地毯上，眼睛没有从Resident Evil的屏幕上移开。
　　“抱歉，伙计。”我用平板的声音说。
　　“得了吧你，如果不是真心的就不要说。”Kyle嗤笑了一声，我揉了揉他乱成一团的黄毛，他抗议似的躲了一下。
　　“白痴！你挡着我的路了！”Jacob在沙发另一头吼道，用力按着手柄上的攻击键。
　　我看着他们操纵着Sheva和Chris穿梭在僵尸群中（每次他们都会为谁来扮演男性角色争得不可开交有时候需要武力解决），顺手翻开一份关于金融衍生品的材料，我们需要根据这份有半本牛津词典这么厚的材料提炼出一份报告，而截止日期就是后天。
　　Kyle和Jacob是两个好室友，他们会关心你是不是因为一个糟糕的约会而心情不好，或者从前一天下午到现在胃里除了酒精什么都没有，而到了期末的时候，他们会把你从床铺里拉起来揪到图书馆，去咖啡馆会记得带一杯long black给你并且记得你的喜好不加糖。我得说我很幸运拥有他们两个，只是有些时候他俩聒噪的可怕而我又显得太阴沉，于是我们就成了整个大学里最奇特的company。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的生活从参加新生欢迎仪式开始被割裂成两个，当我站在学校有名的雕像前吃免费雪糕的时候，看见那些姑娘们穿着糖果色的小背心从我面前走过，眼前的阳光闻起来有奶油的味道，我看着这一切，茫然而不知所措。
　　我在排队照学生证的照片时认识了Kyle，他热情的要命，用一口流畅的美式口音介绍自己来自美国犹他州，专业是生物，在跟学生会的可爱女孩打听宿舍的时候迅速要到了对方的电话，然后一脸得意的看着我，我毫无兴趣，但是顺从的接过了他递来的表格申请了和他一样的unilodge，住宿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之后的第一学期过得飞快，我成功的拿到了想要的学分，加入了数学社团，找到了一个金发的可爱女孩做女朋友，每天除了学习就是被Kyle拉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聚会，常常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过来，胃里除了酒精什么也没有，脑子里也一样。
　　要回家的那个早晨，我被Kyle摇醒过来，那家伙把我的Bus车票和背包塞给我，一把将我推出房门：“你的车是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在楼下，滚吧。”
　　我安全回到家，多亏了Kyle。而等我和爸爸妈妈拥抱过后，发现家里少见的沉默。而妈妈眼圈红着。
　　“Ice死了。"她说。

　　我不想赘述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是如何反应的，我猜我表现的不怎么正常，因为我父亲坚持要把我送到乡间静养，然后妈妈厉声反对起来，她说我不能离开她的视线这样她会睡不着，接着他们吵了起来……这在我家是超少见的现象。我揉着胀痛的额头，走到厨房里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Ice家里的电话。
　　在电话拨通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幻象，我看见我将Ice按在洗手间的瓷砖上，用我从来不曾使用过的冰冷声音警告他离我远一点。
　　他脸上破碎的表情让我眼前一黑，在我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我昏倒在地板上，手机从我手掌里滑落，屏幕碎掉了。

　　如果这场短暂的昏迷能让我错过Ice的葬礼，我会感激涕零，可是我穿着黑色西装坐在教堂冰凉的长凳上的时候，我该死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等到我拿着百合走到Ice身边的时候，需要用力掐着虎口才能防止忽然昏厥过去，Ice的脸就在眼前，看上去那么年轻鲜活，就好像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睛，呼吸弗在我的脸上。
　　“我很抱歉……”我轻声说，将花放在他脸颊边，忽然那双眼睛睁开了，绿色的眼珠转到我这一边，Ice就那么露出我熟悉不过的微笑，惊得我倒退一步，用力吸了一口气。
　　“嘿，你没事吧。”后面等着瞻仰仪容的人连忙扶住我的胳膊。
　　幻觉。

　　之后的日子里我任人摆布，我跟着表兄弟去看F1，开着去圣诞岛露营，到乡下我奶奶家里吃她烤的胡桃派。我甚至读完了下个学期需要读的所有推荐书籍，做笔记用了一整盒A4纸，终于我熬到开学，全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在学校的咖啡厅见到Kyle和Jakub，所有的防御从我脸上卸下来，Jakub看着我大吃了一惊：“兄弟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一团糟。”
　　我只告诉他们我从小的好朋友自杀了，他们聪明地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