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吹笙彻夜寒》苏千夏

1、一 蓝河败下阵

　　今天是叶家堡正式归顺朝廷的日子，招安仪式从半月前便开始筹备，叶家堡的少堡主十日前便抵达这里，交涉归顺后的相关事项，朝廷与叶家的关系一向不错，各项事宜也顺利地一一敲定下来，宫里面也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安宁正常得要命。
　　蓝河无所事事的在宫里闲逛，看着眼前的宫女公公来来去去，突然想起叶家堡内本应由他处理的各项事务，顿时有种仰天长啸的冲动：为毛我会在这里！
　　不过介于涵养以及喊了以后会被如何看待的问题，他还是默默地忍住了这口气。
　　蓝河，是叶家堡的总管，叶家堡里大大小小的杂事都是经由他的手处理的，简单来说就是管后勤的头头。按理说这次出来的人里不可能有他，但他却跟着过来了，在知道他身份的人眼里，这的确很蹊跷。
　　其实这件事情，只是一个美好的意外。
　　对于招安这件事，叶家堡的少堡主其实一点也不上心，甚至连随从也是临出发时随便凑的，至于这个“随便”，完完全全就是字面意思：早晨将要出门时少堡主数了数缺的人数，然后站在大厅的门口，伸手扯来了几个人，也不管是人是鬼，总之这位大爷表示这些就是随从了。
　　表情之淡定，神态之从容，他真的不是故意在捣乱吗？
　　蓝河那天早晨没睡醒，昏昏沉沉的右眼皮直跳，就这么被莫名奇妙地被扯进了随从队里。
　　弄明白情况后他很奋力地抗争：“我可是总管！”
　　少堡主大人淡定的回答：“嗯，但你现在是随从。”
　　“我是总管啊！”
　　“是啊，但你现在是随从。”
　　“我是总管！”
　　“你现在是随从。”
　　“……”
　　蓝河败下阵来，这完全不是一个思维的回路啊！
　　最后总管的工作由副总管陆系舟暂时接手，蓝河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来到了皇宫。
　　现在他紧张地注视着殿上的情况，到少堡主上前时，他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越跳越快甚至开始抽搐起来。
　　叶修接过官印，叩首拜谢，退到一边去，在此之间的礼节动作无可挑剔。
　　蓝河的目光一直随着他移动，叶修站得笔直，表情平静，甚至到了面部表情有些僵硬的地步，蓝河很明显感觉到一股黑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阴森森的气息似乎能把空气冻成冰碴。
　　蓝河打了个哆嗦，觉得背后一片阴凉。
　　——尼玛这是怨念的实体化么！
　　这时候仪式已经结束，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向门外走去，叶修也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捧着官印快步离开了。
　　蓝河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然后有些呆滞的开口：“为什么我总觉得少爷他长高了也变客气了？”
　　这句自言自语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里。
　　应该说蓝河的感觉非常准确。
　　这时候的叶修——我们姑且这么称呼他——已经回到了他们的住处，他砰地一声把门推开然后急匆匆的跑进来，把官印砸到桌子上，便开始嚷嚷：“我那个混蛋老哥到底去哪了，大早晨的就不见个人影，最后居然搞得我去替他参加的招安！”他顿了顿，随后的话语顿时转变成了低声的碎碎念，“幸亏我们两个长得像，要不然还真是瞒不过去啊。”
　　——不过，这个世界上有个词叫做“祸从口出”。
　　“这样算是欺君之罪吧，叶秋叶二少？”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参、参见皇上！”
　　——若是天要亡你，命再硬也顶不过的。
　　喻文州摆了摆手让他平身，走到桌前，拿起碧绿的官印在手中把玩起来：“你说，欺君之罪，该怎么处置呢？”
　　“……”
　　叶秋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接话，喻文州笑了笑也不再追问，主动把话题移开：“你的隐瞒手法可并不高明啊。”
　　“请皇上赐教。”叶秋松了口气，拢起袖子站直。
　　“你和你哥的长相的确一模一样，但是气质上却差了太多，况且，”喻文州瞥了叶秋一眼，满是笑意，“你哥可从来没站得这么直过。”
　　一针见血不要太直白啊，喻文州陛下。

　　在叶家二少与圣上进行亲切会晤的时候，真正的少当家，叶修正在晒太阳。
　　他的确不关心什么所谓的招安，更不想白白浪费时间，早晨吃完饭后，就找了个借口单独出去了一下，成功遁掉。
　　皇宫后院东南角的一颗大树，他已经在那底下躺了一上午了。
　　阳光很明媚，天气很晴朗，环境也很安静，甚至连某人——
　　一个巨大的物体向叶修扑来，把他带得从倚在树干上变成了躺在地上：“哎呦我说你是叶秋吗怎么会在这里不对看你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肯定是叶修是吧是吧是吧？！不过叶修你躺在这里干什么哦不对应该说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殿上接受那个什么招安吗还是说你又把你弟弟弄上去顶替你了我就说你不可能参加这种活动肯定找个机会就逃了……”
　　——也……
　　又来了，最强语言系垃圾话技能者，皇后娘娘黄少天。
　　“……不过你逃掉就不能干些有意义的事情吗躺在树底下无所事事晒太阳这么无聊简直快要赶上顾飞他家堂哥了哎你知道吗上次顾飞他进宫办事把他堂哥也拖来了结果那货没事可干就晃到后院这边找了棵树躺底下装尸体——诶好像就是这棵树——睡了整整一整天一整天！最后还是顾飞把他带走的不过顾飞那家伙还真是像传说中那样暴力直接把人甩到肩上就那么麻袋一样抗走了当时于锋的表情可搞笑了你不知道……”
　　黄少天保持着极高的语速喋喋不休，叶修一时间觉得有无数个人在同时对他说话，脑子里乱得好像千万匹草泥马从他的脑海里奔驰而过把他的神智都踏成了渣。
　　“……哈哈哈我跟你讲啊上次李远那个小子跟人打赌输了结果被人逼着找门外经过的第一个人告白你猜他有多衰啊第一个经过的人居然是韩文清结果人家只是轻轻瞪了她一眼他就连话也不敢说了……”
　　在垃圾话的浮浮沉沉，叶少当家终于抓住了一次黄少天喘气的机会：
　　“那个……少天，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
　　注意矜持啊，皇后娘娘。
　　聒噪，简直太聒噪了，叶修无奈的调整了一下坐姿，现在他和黄少天面对面坐在树底下，听他扯宫里头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事，他只需要在黄少天换气的时候问一句“然后呢”在黄少天盯着他的时候回一句“是啊”反正黄少天具备的自说自话的能力使他即使是对着块木头也能说得风生水起。
　　所以说喻文州能忍受住黄少天这种杀伤力满级且无视同伴无视范围的自说自话的属性并且看上他的？
　　“我就说嘛所以我们去闯荡江湖吧！”
　　叶修差点张倒过去。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说，皇后娘娘你究竟是怎么扯到这里的以及最后酷似两个五岁幼童约定终身（？）的语气又是什么情况？
　　叶修表示那群草泥马依然在来回蹦跶着甚至开始高唱春江花月夜把酒问青天。
　　“‘离宫出走’啊……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叶修重新坐正，用手托着下巴。
　　“是吧，我也觉得——”
　　“不过啊，”他急忙打断似乎永远没完的长篇大论，直视黄少天，“少天，你究竟为什么要出宫？”
　　“哦这个啊我跟你说——”
　　“简单点说，慢点，我听着呢。”叶修抢上一句。
　　叶修很快发现自己的提醒根本一点也没奏效，黄少天很开心的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垃圾话中叶修艰难并□□的屹立不倒，努力从那个包含着理由理想目标计划，满怀着各种歪楼各种跑题各种乱入的口头演讲中提炼出了中心：“也就是说，你因为宫里太闷了，没人找你说话，所以想出去逛逛？”
　　“就是这样！”黄少天难得没有继续接话，期待的望着叶修。
　　“唔……理由很神奇。”
　　“靠！你倒是同意啊！”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自己溜出去的。”
　　“溜得出去还用找你？我上次偷跑出去没半天就被抓回来了！”
　　“哦……”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叶修……”
　　“安静，少天，如果你还想出去的话，就听我说，”叶修在衣服里东翻西找，终于抖出一张破纸来，捡起来抖开，竟赫然是一张皇宫的地图！
　　“我靠这个东西你怎么会有！上面居然连地道都有呵这条密道我都不知道诶我说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出去嘛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搞到这个东西的难道你家里的人还想要到皇宫里行刺？”
　　“密道没有通往宫外的地图怎么搞到的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再吵我就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我们家的人明天早晨就会启程回叶家堡，想要逃出去，机会只有一次，就是今晚，时间不能太早，容易被发现，太晚了，跑了没几里地大约就追回来了，”叶修在地图上涂涂画画，“所以今晚子时我会在这个位置和你会合，然后一起出去，期间会经过这几组守卫，”他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圈，“需要稍微打扮一下，骗过他们的眼睛，我的话易容打扮倒是没有问题，”叶修顿了顿，抬头看向黄少天，“至于皇后娘娘你嘛，就需要稍微委屈一下了。”
　　他扯开一个极为愉快的笑容：“女装什么的，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