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汉翎君

2、苏幕遮 01 少帝出游，

　　“遮儿……”“遮儿……”“遮儿……回来……”“回来……”“遮儿……”谁？谁在唤我？娘，娘！
　　蓦地从梦中惊醒，摸了摸前襟，衣衫早已被涔涔的冷汗浸湿，梦中凄厉的叫声仍心有余悸。
　　破旧的木屋中，惨淡的月光下，犹自沉浸在梦中可怕场景的男子，月光下明亮的脸庞，绝色。

　　“圣上，臣日观星象，南方星势动荡不稳，近日实在不是巡游的好时间，还望圣上三思啊！”
　　金銮殿上，满朝文武皆分列而排，站班议事，年老的钦天监颜翰站在殿中，额头上汗珠涔涔。
　　魏锦笙坐在龙椅上，微皱起了眉，开口道：“那颜爱卿认为何时才是巡游的好时间呢？”威严而清冷的声音让殿中的大臣们不禁打了个寒颤。
　　颜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战战兢兢地回道：“禀皇上，老臣以为，三月之后巡游佳期，星象渐趋平稳，灾祸无生。”
　　魏锦笙闻言，嗤笑一声，斜倚在身旁美妃若隐若现的高耸胸脯上，咬了一口美妃魅鸢纤纤玉指递来的樱桃：“颜爱卿意下是想让朕在严寒料峭中巡游吗？眼下江南风光正美朕倒去不得了，反倒是要等到那冰封千里时方可去雪中受冻了吗？恩？颜爱卿？”
　　颜翰双腿一抖，跪了下来，颤声答道：“皇上，老臣，老臣不敢。”
　　“哦？不敢？颜爱卿，那你是存心忤逆向上，限制朕的自由么？”
　　“臣……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颜爱卿，朕相信你的忠心，只是巡游之事已定，朕不想有人阻拦。”魏锦笙冷然道。
　　那魅鸢是个伶俐人，一看魏锦笙生气了，娇笑一声道：“皇上莫要生气，颜大人也只是担心皇上此番去江南遇着灾祸而已，并无恶意的。”
　　魏锦笙看了看魅鸢，倏地轻笑一声：“此次巡游，爱妃可想与朕同往？”
　　魅鸢一愣，随即眉眼都笑开了：“皇上愿意带臣妾一同巡游，是臣妾莫大的福气，臣妾求之不得。”
　　魏锦笙哈哈一笑：“哦？那爱妃还不赶快感谢朕的恩典？”
　　魅鸢巧笑道：“谢主隆恩！”
　　魏锦笙看了一眼颜翰，开口道：“颜爱卿，平身吧。”
　　颜翰低头用官服的宽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的站起来：“臣，谢主隆恩。”缓缓退进了朝臣之列中。
　　颜翰刚退入列，颜怀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摆，低声道：“爹，今日怎的如此唐突，您本是个谨慎之人。皇上不好惹，您为官数十载怎会不知，今天竟然公然反驳皇上，我都为您吓出一身冷汗啊。”
　　颜翰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魏锦笙，又低头小声说道：“卿儿，爹也知道轻重，只是我们颜家辅佐了三代帝王，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昨日我看见南方南官朱雀星势不稳尤以轸水蚓为盛，恐为凶兆，桃花夺命啊！”
　　颜怀卿听言微微一皱眉：“这可如何是好，爹爹不知有无破解之法？”
　　颜翰斜眼乜了一眼儿子，转而又头低向地：“这，也不是没有，只是朝堂之上不宜议论，我们父子回家再议。”
　　颜怀卿回了句“是”，便无他话。

　　皇帝要率文武百官巡游江南，消息一出，尚书省各部立马手忙脚乱准备各项事宜起来，力图安排的妥妥当当博取少帝的欢心。
　　正当准备工作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时，魏锦笙却惬意的与魅鸢的哥哥陆良生在御花园中下棋，旁侍的宫媛缓缓地摇着白檀绫绢宫扇，馨香随扇子的摆动由扇骨传出，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安定人心。
　　陆良生落下一子：“皇上此番出行带着魅鸢？”
　　魏锦笙笑道：“是啊，朕一日不见她就六神无主。”
　　陆良生捻了捻手中的棋子道：“承蒙皇上抬爱，只是臣以为，魅鸢去不得。”
　　魏锦笙观了观棋势，落下一子：“爱卿何以见得？”
　　陆良生道：“朝中对皇上的独宠早已有怨言，后宫之势常连带朝政，臣只怕皇上此行带着魅鸢，会给那些图谋不轨的小人机会下手啊。”
　　魏锦笙道：“爱卿多虑了，有朕在魅鸢身边，那些臣子们总是有所顾虑的。”
　　陆良生将手中的子放回入棋笥中，道：“皇上此言差矣，皇上您不可能无时无刻陪伴在魅鸢身边寸步不离，而如果魅鸢留在京都，臣这个禁卫军教头，也好时时刻刻关注着妹妹的安全，皇上您应三思。”
　　魏锦笙抬头看了一眼陆良生，道：“爱卿倒甚是关心朕的妃子啊。”
　　陆良生一怔：“皇上，臣..臣只是关心自己的妹妹而已。”
　　魏锦笙哈哈笑道：“爱卿想到哪去了，来来不提，我们接着下，该你了。”
　　陆良生还想继续说，魏锦笙摆摆手：“朕心中自有决定，你毋要再复言。”
　　陆良生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落了一子。
　　“这人，不在于亲不亲，在于懂不懂。”魏锦笙悄悄说了句，见陆良生抬眼奇怪地看他，笑道：“没事，没事，接着下。”
　　轩亭之下，对弈的君臣笑颜相逢，却各怀心思。

　　推开木门，苏慕遮望了望高悬的日头，叹了口气，转身步入门中去取船桨：“这日子是一日比一日难过，日头倒更盛了。近日倒是该下点雨才好。”
　　提着桨到了荷塘边，却发现那荷叶都有半人高，放眼望去，满塘的绿色里夹杂着点点嫣红，煞是娇艳动人。苏慕遮小心地从塘边杂草丛生的角落扯出小船，将上头掉落的杂草一一清掉，方跨入船中，连脚步都是小小声声的，想怕把什么踩碎样，蹬开了岸，划入那密密的荷丛中。
　　“苏公子！苏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在这塘里，这日头这么大，人都要晒中暑了，您一文生，受不了晒的，快回去吧！” 苏慕遮闻声转过头去，见是邻居秀婶，笑道：“秀婶，不碍事的，这才几点儿晒呀，您也别把我当宝贝惯着，我这一日日呆在屋里，也没干多少活，精神旺着呢。瞅着这荷花开得好，折几只回头去集里卖了也能换回几日的米。”
　　秀婶笑道：“婶儿也是担心你，瞧你这伶牙利嘴的，行，婶儿也不惯着你了，但要有什么难事和婶说，婶和你四叔也筹量着好帮帮你。你身子骨也不好，又是个读书人，粗活重活也不怎么干得的，咱邻里之间也亲热着，有什么难处就说给咱听呗，谁家没个没米下灶冷炕头的时候，就互相接济着，日子总是过去的。”
　　苏慕遮听了忙感谢道：“谢婶的好意了，慕遮有难处肯定会和您说的。”
　　秀婶拨了拨水，划船又凑近了几分：“婶还有个事儿，你听听同不同意。”
　　苏慕遮笑道：“您请讲。”
　　秀婶道：“你看，村里的娃也不少，要大的快十四了还没读过书，这村里又没个教书先生，娃娃嚷着要读书，就只得往隔壁乡里跑，几个月也认不得几个大字。可巧你到了咱们村，又是个识字儿的人，乡亲们商量着，要不您就教教咱的娃认字儿呗？咱也不求多的，那册册的书咱也买不起，也求不得出个状元，娃娃只要识得自个儿的名字就成。您看行不？”
　　苏慕遮笑道：“这有什么成不成的，孩子就放我这儿教好了，乡里乡亲的，我落魄到这，房子还是乡亲们帮忙盖得，这个事要拒绝，我不成了那忘恩负义的人不是。再说孩子大了不读书哪成，就我来教了。”
　　秀婶听了笑着道：“婶儿就说苏公子是个坦诚的的人，好，真好，孩子能碰上您这么个先生，真福气了。”
　　苏慕遮笑道：“婶儿哪里的话，我该做的。”
　　秀婶“呵呵”笑道：“快回吧，等下花儿也要蔫了，得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回来啊，瞧把我们先生累的，这么大的日头。”
　　苏慕遮笑笑，做个揖摇桨回去了。

　　苏慕遮来到集市上，却没太敢吆喝，只不好意思地喊了几声，便没再言语，捧了本书倚在街旁的房柱上就读了起来。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见他的花新鲜，也有停下要买个几只的，苏慕遮便把书往衣兜里小心地揣了揣，俯身给来人挑几朵花大色艳的，还送上几片小的荷叶点缀点缀，来人问价，苏慕遮就温温地笑道：“一钱三朵，刚摘的。”来人掏钱付账，苏慕遮也客客气气的笑着目送他远了，方才重又坐下拿出书，仔细地看起来。也有些小姐姑娘乘轿或结伴行过，看见面容姣好的小书生在街边卖荷花还看着书，专注的侧脸引得人脸红，凑近了，姑娘们便你挤我攘的，凑在盛花的小木盆边，作是在挑花，余光却不时地往苏慕遮那瞟，苏慕遮也不以为意，有时抬头冲姑娘们笑笑，女孩子们的心就一颤，小脸羞得绯红。也有大胆的，挑了花，把钱付了也不走，支支吾吾的，犹豫了会儿便红着脸把花递到苏慕遮手边，苏慕遮一愣，刚接过花那姑娘就羞红了脸拉着女伴跑了，远远还传来不好意思的嬉笑声。苏慕遮垂头浅浅的笑着，拿起书来。
　　忽然听到一句沉沉的男声，甚为好听：“那有花卖，要不要去看看？”苏慕遮抬头，待看清那男子容貌，不由得一怔，这该是个怎样俊朗的人啊，眉似远山，眸如星辰，恍惚间似有君王之气凛然而来。周身的衣裳精致之至，苏慕遮只觉一片云缭雾绕的深紫铺天盖地而来，细密的针脚，精雕细琢般的繁密绣纹，奢华之至。无论是那几经雕琢的束冠还是衣摆下露出的挺括的皂靴，无一不昭示着此人身份非凡。刹那惊鸿，苏慕遮呼吸一滞。
　　怔忡间，那人已至眼前，身旁那绝色女子挑出一支开的正艳的荷花，娇笑着问那人：“锦少，可美么？”
　　那锦少淡笑一声，不置可否。那女子却不依饶，笑道：“锦少可说说，是这花美呢，还是奴家美呢？”
　　锦少笑道：“娇花配美人。”那女子闻言，“咯咯”笑起来，转头望向苏慕遮问价钱，却见了苏慕遮抬起的头，半晌说不出话来。待苏慕遮温雅的问道：“姑娘可是买花？”那女子方才如梦初醒，支吾道：“是，买花，买花。”
　　却说那锦少正在旁边的摊上把玩着泥人，渐觉着身边那女子安静了许多，正要转头询问，却循着她目光望向了手执一卷古籍的苏慕遮。笑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