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注成湖泊》玉林夕

4、【希望你的眼睛只看得到我美好的样子。】 （一）

　　（一）
　　“洛馨，身为课代表，你怎么能自己带头不做作业？”语文老师架着黑框眼镜，盛气凌人地站在讲台上对我逼问。
　　“昨天不舒服，很早就睡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学习就要有吃苦耐劳的精神，这点小病小痛的都承受不起，你干脆别来学校了！”
　　“不好意思老师，我付了学费的。”
　　“你！”老巫婆眼看就要着火，踏着高跟“哒哒哒”地朝我的座位走来。“洛馨，你是不是以为当课代表就了不起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胜任么？”
　　“您要撤换我的职务就请便，您可要弄清楚，是我义务帮您分担工作，您可没有付我工资。”
　　“你怎么那么没有家教！”说着举起手向我的脸猛地劈来。那一秒，我敢肯定，全班等着看我笑话的基本为百分之百，他们都会因此而感到大快人心的。
　　当然不能够得逞。
　　她的手停在距离我的脸颊大约十厘米处，手腕被我用力握住。愤愤地甩开我的手，她激动地举起手指向门外，只扣了胸前一粒扣子的小西装眼看就要爆开。“你给我——”话没说完，我便打断。
　　“你给我闭嘴！现在不是你要把我赶出去，而是我要开除你。”我拎起包，抬头挺胸地向门外走去，“顺便说一句，说我没有家教，小心半夜我的父母来找你。”
　　回头前最后一眼看到她又紫又青的面色，和后排流暮意味不明的表情。
　　（二）
　　“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呢。”流暮笑着在我身边坐下，与我望向同一片天空。“因为你知道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依然看着那里，回答很轻。
　　那边，没有更高的楼遮挡，没有五线谱一样的电线，只有一整片的完整天空。偶尔经过的飞鸟，吱吱呀呀地喊了一路，也不知要向什么地方去。
　　“我看了发下来的作业，你的字和我的字还真像。”
　　“我的字不是这样。”
　　“唉？那你是特意学的？难怪撕掉了好几张纸。”
　　“嗯，昨天手一直发抖，总也写不好。”
　　流暮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向天台边缘的一面墙走去。“这些不会是你划的吧？”“是阿。”
　　“这有特殊含义？”
　　“每年生日那天就用石头划一道，然后那一年每次心情不好就在那一道上划得更深一些。有些深到石头也划不了了，就把那道再往下延长一点。”
　　“第一条……为什么那么深那么长？”
　　“那年我父母出了车祸。父母来给我送伞，结果在马路中央脚底一滑，摔倒在地，父亲想要拉起母亲，但卡车开得太快，根本来不及。”
　　“难怪你一个人住。”流暮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作为分享心事的回报。”说着张开双臂抱紧了我。一阵温暖从胸前传到心脏，几欲摧毁多年来的防线。
　　“流暮，你背我吧。”我靠在流暮温暖的颈窝里，喃喃地说。
　　“上瘾了？”流暮轻笑，“不过你还真重阿。”
　　（三）
　　“来，”流暮在我面前蹲下，我伸长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趴在他结实的背上。他倏地站起来，“去哪？”
　　“那里。”我用手指了指天台边缘，到膝盖高的围台被漆成白色，宽度只够一个人走，稍一不稳就可能会坠下楼去。
　　流暮竟没有问原因，没有说一句话，径直向那里走去。
　　“流暮，”天台上的风比平时温柔，也许因为今天是个大晴天。“你为什么跑出来了？”
　　“哦，因为老师要我代替你做课代表，我拒绝了，给她的怒火添了一把柴火，哈哈。在她爆发之前，我说我懂，我知道你要赶我出去了，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哈哈，没想到你这样的好学生也有叛逆的一面。”
　　“好学生？我只是没有找到比读书更消磨时间的事情罢了。”
　　原来，被流暮背着就是这样的感觉。即使是在生与死的边缘，也安心得如同躺在柔软的草坪上。看着天，云似乎越飘越近，然后我和流暮都会飞起来，架着云架着雨，永远离开这里。
　　“你真的每次出门都会下雨？”流暮突然好奇地问。
　　“嗯。我出生的时候就在下雨，淅淅沥沥地不停。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确实是扫把星。”流暮没有说话，再走约10步的光景，我们就绕天台边缘一整圈了。
　　“流暮，我刚刚在想，如果你下一刻就把我丢到楼下去，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流暮停住了脚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我常常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一个人死在雨里。过很久很久，都没有人知道。”
　　（四）
　　“不会的。”流暮说。
　　他说，不会的，这样坚定，坚定到就像一个承诺。
　　“以后，我会陪你。”我看不见流暮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像一座山，答应守在那里，就是几亿个斗转星移。
　　“哎，你怎么哭了？原来你真的是女生，唉，你别哭阿，流到我衣服里去了，好痒阿。”流暮从平台上跳到安全地带。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流暮的声音，我却哭得更大声。“好，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身手。”
　　“你要干什么呀？”一开口，哽咽的声音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好久没有听见自己这样的声音了。
　　“抓紧了！”
　　流暮突然开始快速的转圈，像个被鞭子不停抽打的陀螺。我一边死死抱住他，一边大喊大叫：“流暮！！你放我下来！！——”
　　“我不放——”
　　“放我下来！！阿！！——”
　　“我要帮你把眼泪甩干——哈哈——”流暮的声音一定飘到了很远，远到，即使我走遍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依然能听见这爽朗的声音。
　　“干了啦——！”
　　“那再把不开心的事情甩掉——”
　　“流暮！！你是不是故意整我！——”我一面紧紧贴在流暮背上，一面保持平衡，瞧准了时机，一口咬在流暮的锁骨上。
　　“洛馨是小狗——是小狗——”流暮没有喊疼，走到天台边缘定了定，对着对面的居民楼大声喊。
　　“流暮——”反驳的话还没说完，一阵阵晕眩就抑住了我的喉咙。“我要吐了！——”我大喊。
　　“唉？那么没用？来，我们去洗手间。”流暮终于准备把我放下来。
　　“我不下来！我就要吐你身上！”我用手臂箍着流暮的喉咙稍稍用力，流暮立刻露出了英勇就义的神情，“女侠，动手吧，死在你手上我死而无憾！”
　　我止不住一阵阵轻笑。
　　“流暮——遇见你真好——”我用尽力气，对着最远的地方喊。
　　流暮笑了。

　　日渐黄昏，俯瞰周围的街道，两行都生长着一树一树的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