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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二丁目 如能忘掉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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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我们的岁月那么长,回忆那么多,为什么不忘了,为什么,要记着?
——《再见二丁目》
我再度回到a城已经是七年以后。
记忆中的一切都和现实如此的吻合,聒噪的蝉鸣声,飞机飞过后留下的轰鸣声,沉沉压上我的脑袋;道路旁分立的墨绿葱茏的大树,在热得似要凝结在一起的空气中不住摇摆。我抬头看了一眼中央广场上的屏幕,画面中站着一个我熟悉的身影,记者的急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顾先生,请问……”我笑了笑,把头偏向一边。一切都过去了,幸好。
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正坐在喷泉边上,静静望着一群稚嫩的孩子互相追逐,嬉闹声让我感到很是宁静。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隐隐的笑意:“你到a城了么,若若?”
我笑了笑,道:“唔……到了,我现在在看小孩子玩,他们挺可爱的。”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良久,不确切地问道:“若若,你好像……哭了?”
我反射性的去擦拭眼睛,却碰到了一片水泽,怔怔的伸出手去抵挡刺眼的阳光:“怎么会?澄宇,我只不过是感冒了而已……”
“那好,你先找份工作稳定一下,”沈澄宇笑了一下,“我过两天就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在a城生活下去,好么?”
一排洁白的飞鸟忽的掠过,洒下一片优美的光和影。我静静地望了眼喷洒的水流,果断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静默了很久,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扯着我的裙角,奶声奶气地问道:“姐姐,你不开心是么?为什么要哭?”
我蹲下身去,把他胖乎乎的小手放在我手心,然后慢慢合上,许久没有这么充足的心境了。我偏过头去望着小男孩乌黑纯粹的眼睛,反问道:“我没有哭呢,你为什么这么说?”
很显然小男孩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他愣愣的回答:“……你流眼泪了,姐姐。眼泪是骗不了人的,姐姐,你很难过吧。”
我眯了眯眼,一滴水珠随着我的动作落下,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笑了笑,伸出手去抚摸小男孩柔软的头发,他还这么小,这么小,什么都不懂。我轻轻说道:“我不难过,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有些……感慨而已。”
那些七年前的回忆这么轻,这么遥远,却始终是我的梦镜。我时常在梦里追逐我自己,在深蓝透明的大海边,一转头会有鲜亮五彩的贝壳晃入我眼帘,耳边是很真实辽远的海鸥鸣叫声,然后,再一转头……就什么也没有了。
小男孩对我努了努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那……我的肩膀借你靠一下,姐姐,你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保证,我会‘嘘’的……”
我有些哑然失笑,小男孩却伸出小手来替我认真地抹去水泽,他皱着眉头,样子有些严肃。等他做完“工作”后,我还在发愣。小男孩对我笑了笑,道:“姐姐,你很漂亮啊,但是就比我妈妈不漂亮一点点,我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说,爱哭的小孩子会不开心,姐姐我希望你很开心,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开心一点吧,这样才有好吃的蛋糕吃……”
毕竟还是小孩子,言语间逻辑难免有些混乱,不过他这么可爱,让我心里有了一丝慰藉。我勾了勾嘴角,尽可能露出一个最大的微笑:“好的,我不会哭了。唔……我其实蛮喜欢吃蛋糕的……”
我说完这句话后,小男孩的奶奶就把他领走了,我注视着他们大手拉小手的样子,驻足了很久。喷泉喷涌的一刹那,有水珠溅到我身上,小男孩转过头来对我做了个鬼脸,我忍俊不禁,这样就算再见。
小区外面的街道不知道翻新了几次,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蛋糕房,当年的水饺馆,唯有两旁的绿油油的芭蕉仍然挺立在那里。哦,对了,芭蕉是a城的市树。走到铁门里,却又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一草一木,一张石凳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以及那株我离开时还很小的爬山虎,如今却也活力四射地缀满了整片围墙。熟悉而又陌生的家,我曾经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地方,伴着我浓浓的思绪与怀念,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我的生活中。
我开门的一瞬间,手指还有些颤抖,果然,如我预料般的一样,锁匙没有换。耳畔传来嘤嘤呀呀的渺远的京腔。走进门里,迎面拂来一阵风。我伸出手去抵挡——阳台的窗没有关。我把行李妥帖放在客厅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母亲躺在藤椅上,双目紧闭,表情很闲适安逸。红木桌子上放了一台老式收音机,传来的声音很嘶哑,就像一个遥远的梦境,和我七年前的记忆恰好吻合。我不打算吵醒她,于是回到客厅里,把行李带到房间。
房间很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尘;枕头被子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子没有敞开,静静的空气仿佛在房间里凝结;窗帘拉了一半,泻进恰好的阳光。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洗的发白小布猫,那是我小时候最爱不释手的玩具。可以想见在我不在的这些年里,母亲是怎样盯着它发呆,怎样思念我的。我躺到床上,寻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沉沉入睡了。
梦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打湿的电影画面,唯美的有些不真实。宁静的金色海滩上,立着大大小小的伞,在海风中微微抖动着。浅蓝的天际边,突然迎风飞来一只白色的海鸥,它在我耳畔边打了一个旋又快速掠过。一个孩子咯咯笑着,从我身边跑过。
一晃眼,视线中,一双白皙的手悄悄向我伸出。
我顿时屏住呼吸。
这双手让我想不顾一切的紧紧抓住。
我颤颤地伸出手去触摸他,快要碰到他时……他不见了。
被母亲叫醒的时候,我还有些昏昏欲睡。母亲小心翼翼的说道:“……怎么,打搅到你睡觉了?要不,你再睡一会儿?”我笑了笑,拉过她有些松弛的右手,轻轻道:“没有,妈妈。”
她怔了怔,却是一下子哭出声来,肩膀不住颤抖着。我手忙脚乱地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这么一来,好像我是母亲,她才是孩子一般。
我递给她一张面巾纸,她没有接,只是一味地望着面巾纸发呆,良久,她才缓缓说道:“七年前你就这么走了,不跟我打声招呼。这几年来,你连看我一次都不曾,你是我女儿啊,为什么不来看我?……就连每年你爸爸的祭日你也不回来……哪有你这么当女儿的……”她的声音中仍有隐隐的哭腔,似乎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说给我听,好来向我指控说我这个当女儿的是有多不负责。
我总觉得我的母亲个性过于柔弱,少了一些刚硬的东西,其实她只在我面前这样而已。我犹记得,那些年她是怎么和欺负我的小孩家长理论的,又是气得怎样面红脖子粗的。可如今,她也老了。我淡淡扫过她头顶的白发,确实是老了,这一次,我要陪在她身边,我不会离开。
我起身去竭力抱住母亲,良久,直到母亲的抽噎声渐渐平息下来,我才继续轻声道:“对不起,以前不打招呼的离开,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