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酌》沈朝风

1、彼时年幼（一） 这么多

　　这么多年，我见过女子温巧，男子儒雅，见过野兽飞腾，禽畜仰望，见过有人撕心裂肺，见过有人渺小脆弱。
　　多少年后，又是人事皆非。
　　有多少双眼睛，多少颗心。
　　我看着你浅酌，这么多年，只想记住你的脸。

　　夜冷霜浓。多少雪月觅风花。
　　——顾清明

　　1．
　　九几年的时候，朝元小区还没有变成一座高楼大厦。平凡的小区里七大姑八大姨都住在一起，早晚一起散步，小孩子们通常都混成一团，魏扬无疑就是其中的老大。
　　魏母每天做的事无疑就是帮魏扬擦洗他身上的泥污，并且做得不亦乐乎，只有在魏扬在家的时候魏父才会骂她，骂的太难听，让魏扬听了会难过。魏母给魏扬吃过饭后又会赶他出去，这时候，在吃饭时沉默不语的魏扬就会变得没心没肺，作山大王样指挥他的众手下们玩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魏母在家里，听着醉酒的魏父的辱骂和哭泣，又是恍若未闻的整理家。
　　其实没什么，魏父是真的爱她，她知道，所以不怨。
　　至于顾家则要比魏家安静多了。顾家只有一个保姆常年在家照顾练钢琴的顾清明。顾清明不喜欢出去玩，因为只要一出去那个保姆就会唠叨很久。顾父顾母常年在外工作打拼，那个保姆整天都念叨着她的老公孩子，顾清明很安静，每天只会和保姆应付几句，然后就去弹钢琴玩拼图。顾清明七岁之前，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一个人偷偷地哭，然后写下歪歪扭扭的字来告诉父母他有多想他们。每次他写完后保姆都会找到，找到后乘着顾清明上幼儿园的时候告诉作为邻居的魏母，感叹这孩子是多可怜。
　　魏家与顾家是邻居，顾清明快上小学的时候，顾父顾母把顾清明送到了同一所小学，拜托魏母和魏扬照顾一下顾清明。魏母逼着魏扬，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等等顾清明，多照顾照顾他，两个人一起回家。
　　那是魏扬第一次对顾清明有了印象，圆圆的脸蛋，大眼睛，白白嫩嫩像个小包子一样，还有点胖。比起魏扬的黑瘦，顾清明长得要讨喜的多。魏扬懒洋洋地答应了下来，每天上学放学一定会和顾清明一起走，但是尽管这样，就算是尚且不懂尴尬是什么意思的魏扬在安安静静低头看路的顾清明身边也是无话可说。
　　他们本来就应该这样一直到家人放心他们分开走，他们本来就应该分道扬镳形同陌路，如果没有那一天。
　　魏扬一直记得那一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顾清明和魏扬都拿着伞，魏扬和他的那群朋友们用伞打架打得不亦乐乎，顾清明在魏扬旁边默默地走着。
　　魏扬正玩得尽兴，一个反手，遇到了点阻力，他没有在意，而是接着朝地上用力一打，瞬间水花四溅，然后得意洋洋地抬头看那群小孩子，没想到一群人呆立在那里，魏扬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后忽然传来极大的一声嘶吼，小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时，魏扬才明白自己犯错了。
　　魏扬转身，看见顾清明胖乎乎的小身子缩在了一起，两只手死死地捂着头，雨伞被扔到了一边，哭得撕心裂肺。魏扬着了急，连忙蹲下急问：“顾清明，怎么了怎么了？对不起，疼吗？你别哭行吗？等等，来，我背你回去。”
　　魏扬说着，在顾清明身前蹲下，顾清明不动，魏扬就慌慌忙忙拉起他的手背他。
　　回道魏家后，顾清明已经不哭了，魏母看见顾清明额头上的红肿，立刻着了急，拿起扫帚就往魏扬身上打，魏扬觉得自己太委屈，但是看着顾清明可怜巴巴的眼神，就说不出话来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顾清明很早就起来了，踌躇了半天还是按响了魏家的门铃。
　　魏母正在做早饭，魏扬穿着一条短裤，拿着一把扇子就出来开门了。看见了是顾清明，诧异地问道：“今天不上学，你来干什么？”
　　顾清明不理会他言语里的讶异，从怀里拿出一盘跳棋，道：“昨天害你被打，对不起，你玩跳棋吗？我送你。”
　　魏扬一下子就开心了，收过跳棋，直叫道：“走走走，跟我去院子里，咱玩跳棋去。”
　　顾清明点了点头，跟保姆打声招呼就走了。魏扬只是跟魏母挥挥手就出去了。
　　玩了一早上跳棋，顾清明要回家吃饭了，和魏扬一起走在楼梯上，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魏扬家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和一些尖叫哭喊声和辱骂声。魏扬脸色一变，脸上的血色都掉了大半，僵在楼梯上一动不动。顾清明跟着他停在楼梯上一言不发。
　　以后很多年，魏扬都忘不了那一天，雨后湿润的空气里，一个小男孩陪着他，听四周呼吸，闻万物繁生，看着他脆弱的一面，不同情也不鄙夷，只是陪着他。

　　谁能陪你过四季，看尽世间荣辱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