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洪泰十六年,国运昌隆,上天庇佑,帝喜得贵子。皇宫里一番喜庆,皇帝威武,不过一年,得子嗣有六,皆为皇子。
太后见着皇帝终于有了子嗣,脸上的皱纹也少了好几条,直呼上苍保佑。
齐宣盯着被奶娘们抱着的一团一团似得的孩子,转过头面无表情的问,“母后,您说,他们活得到弱冠之年么?”
“皇帝胡说八道什么,大齐皇子自有上天庇佑,定能百子千孙下去!”太后嗔怪了皇帝一眼,满心的喜悦也没被皇帝煞风景的话而减少一分。
齐宣一个人走在长长的长廊里,想着当皇帝有什么好。
为了让他的皇位稳稳当当的,淮南死了,淮北还在朝廷之上跟那些人争锋相对。有了子嗣,又有几个人要封妃了。国舅爷也多了起来,朝廷上,后宫里,又要乱起来了。
皇后,齐宣是不想再封的。太子,齐宣也不想立。到时候,谁活下来了就是谁的。
走了一段路,齐宣突然回过头问跟在身后的太监,“楚淮北,这是有多久没进宫了?”
太监低着头说,“大约有半年了。”
齐宣抬头看了看长廊外的天空,半年呐,淮南死了,连淮北也生疏了去呢。他可是还记得小时候他们兄弟争着说要娶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那时候是那么快乐。哪像是现在,看什么都是一片虚无。
齐宣突然想起楚淮北从小到大都爱问他的问题,淮南和淮北他更喜欢谁一点。一样喜欢是真的,只是淮南那么一死心里就多了点什么。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还是晋王府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王爷,淮南与淮北是平南侯的公子,三个人天天没事爬树,斗蛐蛐。
可惜,那些日子都回不去了。
太傅说他老了,要请辞。
齐宣问,“先生你准备去哪呢?”
是啊,谁都不知道面前这个一把长胡子的太傅会是先帝的男宠卫公子。也谁都不知道先帝是被他的皇后毒害的,更没有人知道那些怀了龙种的妃子都是被先帝的皇后暗中让人下药毒害的。
人人都说卫氏美貌,可为了保住先帝的大齐不落入奸人手里,卫氏也自毁容貌化成一个老头子兢兢业业的教导齐宣为帝之道。
如今先帝已去十八载,太傅也亲手杀了先帝的皇后为先帝报仇,是该离开的时候。可深爱的人不在了,他又能去哪呢。
太傅笑,“去我该去的地方。”
齐宣在皇宫的高塔上看着太傅一步一步的朝着先帝的皇陵那个方向走去,这一走太傅大概就会跟先帝相聚了吧。
听说淮南一生杀戮太重,淮北请了一个得到高僧日日在家诵经以求减免淮南的罪孽。可自己呢,连亲生孩子都能下去手的人,恐怕死后是入地狱的吧。齐宣自嘲的笑了笑,下了高塔。地狱就地狱吧,到如今他也只能认了。
洪泰十七年,大皇子病逝,还不到两岁就得了天花。
齐宣去看了孩子最后一眼,远远的那么一眼,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果然是难活长久的啊,齐宣默默的想,不知道能长成人的会有几个。
不知道他死的那一天,会有几个孩子活下来。
要是都没活下来,那大概就是命吧。
皇帝太久不翻后宫的牌子,连太后都来说了。
齐宣厌厌的听太后说着,听完之后才问,“不是已经有子嗣了吗。要是活不下来,那也是他们的命。”
太后见着皇帝这模样,又开始垂泪。等把手绢打湿了一角才说,“皇帝啊,淮南都去了那么久了。你可要保重龙体啊,要是你有个什么,为娘可怎么办,也一并去了算了。”
见着太后也说起了那些丧气话,齐宣也不好太过伤心,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劝着太后说自己不会有事。
楚淮南的忌日,皇帝微服去了平南侯府。
里面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终是少了那么一个人。
齐宣与楚淮北坐在庭院里看雪,目光幽幽的说,“淮南死的那天,京城里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雪呢。”
楚淮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难看,“今个儿又要死谁了。陛下,还记不记得七岁那年。也是这么早就下了这么一场雪,我们三个在庭院里堆雪人,结果陛下回去当晚就得了伤寒。”
“记得,那一回你跟淮南的屁股都被打坏了吧。”齐宣接口道。
楚淮北摇头,“那一天晚上,我母亲去了。”
齐宣的眼皮突然跳了起来,“楚淮北,你不要说莫名其妙的话!”
楚淮北笑了两声,“陛下,你放心,你在我就在。”
皇帝回宫的时候留下了两名带刀侍卫和一名贴身太监,他怎么忘了那一年淮南淮北没了母亲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雪啊。
齐宣临走前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说,“平南侯府出了任何事情就派人立即来报,特别是老侯爷!”
平南侯在半年前就开始病了,一直没有出过大门。
雪花轻飘飘的落在齐宣的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刺骨的冷。进了马车,有太监赶紧递了暖炉过来。好一阵子,皇帝的身体才热了起来,那一直在跳的眼皮也好了。
午夜三刻,宫外的太监急急忙忙的进了宫,吵醒了刚入眠不久的皇帝。
“陛下,平南侯去了——”那一声尖利让皇帝的睡意一扫而空。
“着衣,备马,去平南侯府!”皇帝大声道,“快点!”
匆忙搭着一件裘皮长袍,皇帝骑上了御马,朝着平南侯府一路狂奔。
午夜的京城一片寂静,皇帝的脸很快被寒风吹得惨白,在这一刻他只听得见马蹄在地面上狂奔的声音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淮北——”皇帝连扑带爬的下马,也不管身后跟着的太监侍卫,叫着人就往平南侯府进。
平南侯府一片惨白,到处是四挂着的招魂幡,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从偏厅里传了出来。
齐宣走了进去,看见楚淮北审批白麻,跪在灵前,一张脸白得诡异。
“淮北。”齐宣低低叫了一声。
楚淮北这才转过头来,看着皇帝。眼底那深深的哀痛,看得齐宣的心抽了抽。
七日后,平南侯下葬,葬于老晋王墓旁的一个角落里。
皇帝亲自扶灵,他在平南侯死后才知为何那些年平南侯那么死心塌地的帮自己稳固地位。他们齐家欠楚家太多!
“淮北,好好活着。”皇帝看着一脸悲伤的楚淮北嘱咐。
楚淮北露出一个惨白的笑,“陛下,臣说过,你在我在。”
你亡我亡。
楚淮北喜欢带一壶酒去老平南侯的墓前喝,墓碑的朝向正好是老晋王的王陵大门。
连死啊,都得埋在一块儿,一起看着才行。楚淮北低嘲得笑道,这得有多痴情啊。就好像那个撞死在先帝墓前的太傅,好在皇恩浩荡恩赐了他一块地可以埋在先帝身边。
齐宣要是去了,我怕也得埋在他身边才成。楚淮北喝着酒这么想着,一定不能让楚淮南再赢他一次。
下一次下雪的时候,不知道会死的人会是谁呢,楚淮北眯着眼睛想。
父亲说,淮北,我死之后一定要把我埋在晋王的旁边,他等了我这么多年算是等累了,总不能死了都还要走老长老长的路才能见着面吧。
楚淮北含着泪点头,然后父亲握着他的手终于散开了。
然后楚淮北无泪可流,都已经习惯了,早雪是带着凶兆的,总会死人的。
楚淮北袭了平南侯的爵位,辞了官当自己的闲散侯爷。
每日种种花,种种草,朝中那些诡异的局势再与他无关。如今齐宣已经大权在握,他也不用担心有谁危及他的帝位了。
每隔十日楚淮北会进宫陪齐宣聊一聊,坐一坐,楚淮北再没有问过齐宣关于他与他大哥他最喜欢谁的问题。
因为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他也不想让齐宣觉得他的心眼小到连死人的醋都得吃。
皇帝的后宫闹得不可天日,都盯着太子跟皇后的位子。
楚淮北无意中劝了一句,“陛下,再这么闹下去,后宫就永无宁日了。”
齐宣笑,“我要不给她们找点事做,她们还会折腾出更大的事出来的。”
楚淮北手里的黑子迟迟不能落下,还会闹出大事啊。这也对,那些妃子背后那些国舅爷可都不是吃素的。杀了一个宰相,一个大司马,那些位置总有人顶上的。
生命不息,斗争不止。人的欲望啊,总会这么无休无止下去。
立后,立太子的事情楚淮北不会再多嘴。如今的皇帝不是那时候还要他安慰的孩子了,杀伐决断得堪比开朝四代圣祖。
家里的老管家说,“侯爷,该娶亲了。”
楚淮北笑,如同他父亲与老晋王那般,相爱着却各自成婚生子么。
他做不到,他得等,等齐宣走下那个地位跟他离开。
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他累了。他不想一辈子都还在那个怪圈里,为了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名利耗费一生。
他也不想学太傅,为了跟先帝在一起明明学富五车却还要担着祸国殃民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