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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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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笙悠悠的转醒,四肢像浸过温水般的舒服,她侧过脸,有阳光透过镂空花纹的窗子射入,暖暖的温度,熨帖而温馨。她的脑子渐渐清明起来,遂盯着头上的淡青帐子,上面凸显出来颜色较深的纹络,隐隐是翠竹的样子。念及自己昨晚的遭遇,她苦笑了一下,支着手坐了起来,不过是轻微的响动,那扇虚掩着的门便被打开。
先入眼的是一只修长而洁白的手,随着推门的动作,白色的衣袖落下,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腕来。他没有立时进来,而是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姿态闲适,风姿天成,就连日光也细细的打磨着他的弧度,明暗交织,宛如停驻的光影。
傅笙望着他,有一瞬的怔然。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这一种风情,与他仿佛是信手拈来。她勾了勾嘴角,道了一声:“萧公子。”
他听到这声唤,才缓步走到床榻边上的椅子坐下,一派温雅谦和。
傅笙却有些自嘲,“似乎每次遇见公子,总是这般状况百出。”
他笑了笑,“你总是叫人不放心啊。”温软的嗓音近在耳边,似乎有着令人安抚的魔力。傅笙望着他的眼,墨玉般纯粹的色泽,眸色柔和却不咄咄逼人。可她,总归不再坦然。
“从淮阳到安陵,在下似乎与公子偶遇颇多。虽说世间缘分莫测,但恕傅笙无礼,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傅笙依旧直视着他,语气尖锐,眼底锋芒显露。
萧南楼脸上的神情却无因此有丝毫的变化,他缓缓道:“既然傅姑娘抬爱,称萧某为君子,那南楼亦听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傅笙一下子被噎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心想,自古江南多谋士,与盛名在外的才子咬文嚼字,自己的胜算着实不大。可是细想,这人的话,也忒过直白。什么窈窕淑女的……她一眼瞪过去,短兵交接,却见他嘴角的笑纹加深,神情却甚为柔和……不知怎的,傅笙慌了神,有微微的窘迫,倒是理解了什么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她有些懊恼,眼睛胡乱瞟去,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崭新的衣裳。昨夜之事愈加清楚的记起,她心里又是一乱。
仿佛知她所想,萧南楼解释道:“昨晚救你时,你本有伤,我便暂找了个屋子,请店家帮你清理。”
傅笙被人窥破了心思,又见他一片坦然,也就不再扭捏。她默然一会儿,忽猛的起身,对着萧南楼便是长长一揖。
“公子高义,傅笙刚刚着实无理,还请莫要介意。昨日之事,在下希望公子帮忙遮掩,傅笙不胜感激。”
萧南楼站的离她极近,她弯了腰,看不见他此时的神色,只觉有人在手臂上一扶,她顺势站了起来,这才惊觉,那双看似文弱的手,竟然这般有力。
他的声音和人一样离得极近,咫尺之间,却总像隔着什么,“昨日之事,萧某今后绝不提起。我并不求你如何答谢,只是从此之后,我换你阿笙可好?”
淡淡询问的话语,并没有多少强势的感觉,傅笙只觉得似乎有一种陌生的温度顺着他的手缠绕上她的臂,直往心里去。她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抬头,却见他保持着同样一个姿势,手上虚扶着空气,白玉般的脸上笑容依旧,却让她想到深夜寂寥而不闻人语的长街。
她的心里一酸,却想,退开了,又怎会在前进呢?她脸上依旧端的是明丽的笑,答道“公子这般亲近,怕是要惹得不少江南少女黯然伤魂。这罪过,傅笙可是担待不起。”
她说得轻松,却撞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便如同做错了事的小孩,想着要跑开去。
傅笙低头:“随我回来的车队还在城外,我要赶着和他们会合,只好与公子就此别过,你别介意。”
许久,他说:“不会。”
傅笙松了口气,像得了释令一般朝外走去,清晨的空气有些微凉。
“你可是在怨我失约了么?”这句话却像是寒冬的冰雨,她脚步一僵,继而头也不回的迈出了门槛。白龙就在门外,她解下缰绳,飞快的跨了上去,朝城门飞驰。
你可是怨我失约了么?
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她却不明了,究竟是哪个失约。问这话的,究竟是那个记忆中青梅竹马,眉眼温润如皎洁月光的少年?还是那个碰巧遇上,惊采绝艳的公子?那她又该如何回答,在等待中横生的种种纠葛枝节?
怎么怨?若我已不是答应等你的那个样子,是该放任我们错过,还是等你看清,我已不是那个我?
这是一场怎样的造化弄人。八年前,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要她等,她以为她能做到,可等来的却是,那个许诺的人家破人亡,而凶手却偏偏流着和她一样的血液。原来两个人的承诺,牵扯的却绝非两个人。一夜之间,他和她远隔天涯,哪怕她跋涉千山万水,也跨不过白骨筑成的高墙。
于是,她明了,这一生,只能画地为牢,可却恨自己没有无边法力,连同岁月一起囚禁。那时她以为,这一生,便会如同临帖一般,规规整整,波澜不兴。可是八年后的百草山,她以为命运强悍如斯,确是为了安排另一场相逢与契机。
八年之后,与君初相见,犹如故人归。她为草药而蓬头垢面,一身狼狈,只道百草山险恶,名不虚传。
那事,却没想到,遍布毒草的百草山,却可以因为一个人的箫声,连夕阳也变得温柔。她去淮阳,本就因为百草山多奇药,价值连城,千金难求。那天,他站在山岩上,衣袂翩飞,恍若御风而来,她莞尔,人间真有倾城色,却也没能弄清楚,这份倾城与她之间,怎会有莫明的熟悉……
白龙飞快的掠过安陵的街道,凉薄的空气中,少女轻纱覆面,外漏的五官中,眉毛比寻常女子多了分英气,一双眸子折射着细碎的微光,她使劲一挥鞭,白龙越过了城门,再回首看去,“安陵”两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里面,有着同样光鲜体面的傅家,那个她从小生活,注定要承担责任与悲喜的地方……
不同于安陵傅家,以医药立世,传承百年,凝重而久远。淮阳萧家,确是另一个传奇。那个惊采绝艳的公子,仅用短短数年,便聚起富可敌国的财富,成为江南烟雨中,睥睨红尘的存在。她从来不是附庸凤雅的人,不过是初见的一眼倾城而已,她从未觉得会有过多的交集。然而,每到落霞满天,百草山上响彻清越的箫声,似乎像一种温柔的陪伴。而她自从到了淮阳城,总是同萧南楼若有似无的偶遇,这世间,果真如此的小?还是巧合多了,就非天定,而当人为呢?
她拿不准,在漫天落霞里问他,“你总是来这百草山作甚?”
那时萧南楼眼里像是有一泓月光,笑意隐隐,他说,“护花。”简洁而明了的答案,她心跳的快,只觉得一股燥热涌上面庞来,但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百草山上一地的姹紫嫣红,开的好不灿烂,那时她觉得,这人虽觉得熟悉,却也像是雾里观花,看不清楚。在她自以为的初遇里,她有一种故人归来的错觉。
然后在与他在淮阳数不清的相遇里,她以为,这是命运的仁慈。是有多幸运,才能找到一个同少年时光中的轮廓相似的人呢?
于万千人潮中,他向她走来,眉眼温柔,问道:“明日午时,湖畔茶楼一聚可好?”傅笙想,那个牢,怕是关不住自己了,不是因为她走出,而是因为有人走近。
可是后来,后来……
他依旧失约,她才懂了,原来八年前后,分明是一个人,难怪那样熟悉,知己而不知彼,这局死棋,她注定丢盔弃甲,毫无生路。
命运无非,隔着八年时光,跟她开了一场玩笑。
绕过密密匝匝的小路,正午时分,傅笙从车队后面赶来。停马,她朝众人一笑,“南边店铺的事情处理的久了,我们这就进城,回家。”
“好嘞,大小姐。”马队里有人应和着,长龙移动起来,她打马走在最前,被挺得笔直。没人知道她昨夜回过傅家,今早才出的安陵城。而现在,她要堂堂正正的回去。
城南。
萧南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角青灰色天空,那自然造化的神奇,隐现出一股苍凉与悲壮,如同他八年未涉足的安陵古城,数十载风云变幻,兜兜转转,人事迁移,终逃不过聚散离合。
他的脸上浮现出倦色。侍立在一旁的蓝衣女子担忧的问道:“公子?”
他没有答,女子愈发的心慌,她想了想,咬牙问道:“公子可是在怪我在淮阳时未能让您如约去见傅姑娘?”
依旧无人答话,她心里恐惧蔓延,成了彻骨的惧意,脸上一片惨白,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是低叫着,“公子……”,那声音,竟有几分哀鸣。
萧南楼转身,看她快要哭了出来,开口道,“影娘,你以为用了西域的追魂术,便没人知道?莫要小看了傅家。”
蓝衣女子咬着红唇,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可看着白衣无暇的公子,心底有有着不甘,忍不住争辩道,“那又怎样,大不了,我们和傅家明着来……公子你,你家破人亡,都是他们害的,他们该死,全都该死!”
影娘本来娇艳可人的面庞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恨意,萧南楼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影娘,你知道什么是恨吗?”
他专注地看着她,影娘一阵恍惚。她懂,她怎么会不懂呢?这样美好的公子,却经受了那般的惨痛,所以,凡是伤着他的人,她都恨。
她抿着唇,萧南楼无奈的笑了笑,说:“你不懂的。”
影娘倔强望回去时,他却转了身,看着南去的大雁,喃喃道:“以前,我也不懂的。可是后来,我知道,那感觉,就像是一条剧毒的蛇盘踞在你的心里,日日将津液涂抹在你的心房,然后让毒流入四肢百骸,想要伤人,先让毒入骨,再无良药可医。可你不同,你还有救……”
直到雁阵在视野里再也遥不可及,他接着道:“所以,不要轻易为了别人去学着恨,哪怕他有多好,都不值得你去耗尽生命。你的人生,还那样长……”
风起,他咳了咳。影娘想上前,终是止住了,她说:“公子还是怪我。”
萧南楼一手蜷起放在嘴边,一手关了窗,影娘愈发觉得委屈,道“在淮阳的时候,我知道公子约她在那个包厢见面。我想着,傅笙这些年接手了些傅家的事务,兴许能问出什么来,这才拖住您,使了西域的追魂术,虽然没问出什么,可用过追魂术后,她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知道您是萧南楼,而不是当年被她家灭门的楼颜。”
他询问道,“你问她什么了?”
影娘不以为然,“不就是他们傅加的秘密和当年为什么对楼家……”,她猛的住嘴,眼因惊恐而睁大,“公子,那个傅笙该不会知道您的身份了吧?”
萧南楼想了想,说:“她应该不知道楼家当年的事,也可能,早就忘了我这个人。”他眼里显而易见的落寞,让一切寂然。
他再见她时便想,要是她忘了也好,本来彼此的劫,靠的越近,伤的越深。八年前他叫她等他,他们之间却横亘了一片惨烈。八年后,他们本来约好茶楼相见,却因为影娘,再度约定成空。
不过是原来,缘来缘如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