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向冲土逆风之剑》FrozenNight

2、下篇•剑的命运

　　“为剑而生的人，终将为剑而死。”
　　油小路之变后，岁三曾这样对总司感慨。
　　以敌方首领伊东甲子太郎的尸体为诱饵的战术非常成功，为了夺回尸体，伊东派毫不犹豫地自愿跳进了岁三布置的陷阱。
　　在当时人眼中，这种做法是非常下三滥的。事实上，哪怕在今天，岁三的战术恐怕也会受到道德舆论的谴责。
　　但是岁三无所谓。
　　他只要战斗。
　　只要赢。
　　战斗结束后清点敌人尸首，发现死去的多是剑术高超的人。
　　包括总司和岁三最早的同伴之一藤堂平助，一个开朗活泼的年轻人。
　　这些人本来都可以凭借手中的利剑杀出重围，但是剑却最终把他们引向死亡。
　　一拿起剑，战斗的本能即被唤醒。要么全灭敌人，要么灭亡自己。
　　总司记得当时岁三的眼神非常悲凉，完全没有平时的冷酷。
　　也许是因为岁三已经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所有剑客的命运。
　　“可是土方老师还是说错了呢，”总司心想，“我就是一个死在床上的剑客。”
　　对一个剑客来说，养病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聊。
　　因为病重，总司错过了鸟羽伏见之战，错过了甲州之战，错过了很多所谓决定时局变革的东西。
　　时局究竟是什么呢？
　　总司想起将军逃出大阪时，幕府简直是一片混乱。谁也不知道未来的出路在哪，谁也不确定下一秒就不会被谁出卖。
　　“时局变了。”近藤喃喃，“将军都已经放弃了。”
　　总司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时局是一种很神奇的力量。
　　元治六年六月五日夜，近藤率领总司等五人闯入池田屋，从此一战成名，铸就了新选组至高无上的辉煌。
　　解决掉所有的浪士后，疲惫的总司看着在一楼镇守的岁三，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那时的新选组是让所有人闻之色变的壬生狼，是维护幕府权威的一把剑。
　　用政治家的话来说，他们是顺应时局的队伍。
　　而如今，幕府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以萨长为首的新政府主导了时局。
　　被时局抛弃的剑又会怎么样呢？
　　“我不管时局怎么变，这种东西就像风一样，永远也没个准。”岁三坐在总司床边认真地擦拭和泉守兼定，“剑就是剑，就是打败敌人的工具。有些东西是不能变的，新选组只能为气节而存在。”
　　“哦。”总司的笑容像阳光般灿烂。
　　他憧憬这样单纯的岁三。

　　岁三其实是个很害羞的男人，这是总司深信不疑的一点。因此他喜欢拿对方开玩笑，喜欢对方脸红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还在京都的时候，岁三每月总有几天会把自己关进房子里苦吟俳句。不过那些句子并不算好，即使在外行人看来，也尽是些庸俗老套的内容。所以岁三非常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这让总司觉得他很可爱。
　　“菜花毯上升朝阳。人间难寻此梅花。春夜处处有故事。”总司忍住笑读着岁三的俳句，天，这哪里像新选组的副长写出来的东西。
　　“你觉得怎么样？”岁三羞涩地低着头，他其实很期待总司的赞美。
　　“挺好的，我喜欢这句‘为公路与春之月’。”
　　“这是我以前的作品，你还有没有别的喜欢的？”岁三看起来很开心。
　　“丰玉师傅，你可真够努力的。啊，这句。”总司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黄莺笤帚皆无声。’”
　　要是那些浪士们知道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正窝在房间里写这些纤细的句子，估计他们的大牙都要笑掉了。
　　“你喜欢吗？”岁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总司看着他热切的眼神。
　　“土方老师，你真是可爱得厉害。”
　　“说什么呢。”岁三慌忙想抢回自己的本子，但是总司跳到一边，继续翻阅。
　　“这句不错，好极了。”
　　总司翻到了最后一页。
　　“呀，这个你不能看。”岁三急忙把本子拽了回来。
　　“土方老师。”
　　“嗯？”
　　“最后一句，你写的是谁？”
　　总司的表情是岁三没见过的认真。
　　“不知道。”

　　丰玉师傅本子上的最后一句是：
　　“知而茫，不知则清，难解恋爱情。”
　　土方老师，你爱的到底是谁呢？
　　总司知道岁三后来有了喜欢的女人，那个女人叫阿雪。
　　在大阪养病的时候，阿雪曾经来看过总司，还送来了一盆梅花，放在总司的床头。
　　阿雪是个很好的女人，温和娴静，她没有和总司多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床边。
　　也许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包容岁三的一切，包容他的剑和他的情。
　　“而我终究只是他的剑。”阿雪走后，总司自言自语，“可惜我已经不能再为他杀敌了。”
　　对不起，土方老师。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要快点好起来。”出征甲州之前，岁三再次来探望总司，重复着他每次前来必备的一句说辞。
　　“嗯，为了三万石俸禄我也要好起来。”总司笑了。
　　幕府许诺给新选组成员各种封爵，条件是保住甲州，就连卧病的总司也得到了三万石，岁三则是五万石。
　　可是所有人都很清楚，幕府现在只是个空架子，自顾尚且不暇，开这种空头支票又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已不再是战国时代了，还有谁会在这时候幻想当大名？就连幕府内部也主张实行郡县制。
　　岁三也清楚这点。同样，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目的——战斗。
　　甲州也好，五万石也罢，我土方岁三需要的，只是战胜萨长军，一雪鸟羽伏见之辱。
　　鸟羽伏见战争无疑是日本历史上一个重大的转折点。那一次战役使幕府见识到了萨长军新式装备的可怕，全军上下一片慌乱。
　　其实幕府的法式装备并不逊于萨长，兵力更是远远多于萨长。在当时，幕府似乎掌握着绝对优势。对萨长而言，鸟羽伏见之战是一场赌博。
　　所有人都很惊讶幕府竟然输了。
　　或许这就是时局的力量吧。
　　岁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唉声叹气，他去借了一本《步兵手册》，开始认真地研究起西式战术。
　　好战的本能才是成就土方岁三传奇一生的根本原因。

　　“如果现在我在流山就好了，”总司的咳嗽越发严重了，“我要拿起剑，和近藤师傅、土方老师他们一起抗击萨长军。”
　　自己对岁三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呀。
　　这一点从市村铁之助的入队上就可见一斑。
　　当时新选组在伏见奉行所最后一次招募队员，铁之助和他的哥哥刚藏一同报名应征。
　　“你多大了？”岁三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小不点。
　　“十九。”铁之助谎报了年龄，其实那年他才十五岁。
　　说实在的，这孩子的剑术并不怎么样，但岁三还是录用了他。
　　“你长得像冲田。”这是岁三唯一的理由。
　　看在总司的面子上，我就留下你吧。
　　因为岁三这一句话，铁之助对总司满怀感激之情，入队后不干别的，经常跑来照顾总司。
　　“他长得哪里像我了！”总司向岁三抱怨道，心里其实很高兴。
　　这样的话，等我死了，还是有人会为你而战吧。
　　后来，总司阻止铁之助再来照看自己。
　　“我的病会传染给他的。”他很担忧地想。
　　知道此事的铁之助大为感动，在哥哥刚藏逃走后仍然留在队里（事实上，当时每天都有大量的队员叛逃），后来还陪同土方转战函馆，最终死于明治十年的西南战争。
　　也算是一种因剑而亡。

　　这天的阳光很不错，晒在的总司瘦弱的身子上，令他感觉很暖和。
　　肺部似乎不再像昨天那样难受了，咳嗽也不太厉害了，甚至有了食欲。
　　“也许我快好了吧。”总司高兴地想。
　　他挣扎着下了床，坐在地上望着门外。院子里，一只黑猫正在优雅地踱步。
　　总司讨厌这只猫，它的叫声总是令他心烦。
　　“今天我就杀了你。”
　　总司回房，在柳条筐里翻找他心爱的菊一文字。
　　“我可以杀了你的。”
　　总司怀里抱着剑，慢慢地往外爬。
　　“我可是新选组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
　　总司爬到了走廊上，突然感觉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他屏住呼吸，缓缓抬起了头。
　　“近藤先生！”总司大吃一惊，随后几乎要喜极而泣。
　　近藤蹲了下来，向总司伸出他厚重的手掌。
　　“土方老师没和您一起来吗？”总司环顾四周，发现没有看到岁三。
　　“他很忙，我的事已经解决了，就先来看你了。”近藤像慈父注视爱子一样看着总司。
　　总司微笑，握住了近藤的手。

　　庆应四年五月三十日，原新选组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病逝，死时还怀抱着陪伴自己征战一生的爱剑菊一文字。
　　“不愧是剑客。”
　　这是人们的评价。
　　在总司死前一个月左右，也就是庆应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原新选组局长近藤勇在板桥被新政府军斩首。
　　在总司死后一年左右，也就是明治二年五月十一日，原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在函馆阵亡。
　　剑的时代已经结束。
　　据说武州这一年的风特别大，也下了不少雨。